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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3月11日)
是那個站在茶壟盡頭,背對凜風,面向朝陽的人。
他們說茶生南國,嘉木婀娜,煙雨滋養,云霧浸潤。可我總覺得,“茶”字里藏著的那人,該是北方的。你看那字形,“草在上,木在下,人被夾在中間”,卻偏偏要探出頭來——這不正是北方的性格么?天高地闊,風硬土厚,人就得這么站著,頂著,把日子過出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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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山,不像南方的秀潤。它們裸露著脊梁,石頭是石頭,土是土,清清楚楚。我曾在一個北方的小站下車,四下里是收割后的麥田,茬子齊整得像剛理過的短發。遠處有戶人家,院墻是土坯的,墻頭上曬著紅辣椒,一串串的,像日子里點著的火。走近了,主人迎出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膛黑紅,手大腳大,說話甕聲甕氣:“來啦?進屋喝茶。”
茶是粗茶,茉莉花茶,擱在搪瓷缸子里,滾水一沖,香氣就頂上來,直直地撲人。他說這是他閨女從城里捎回來的,閨女在南方打工,說南方人講究,喝什么龍井碧螺春,他不習慣。“那個淡,沒勁兒。”他嘬一口茶,望向窗外,窗外是連綿的山,山的那邊,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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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蘇子瞻的話來:“從來佳茗似佳人。”這話放在南方,自然是妥帖的。可放在北方,佳茗倒像是莊稼漢,像是戍邊的老卒,不施粉黛,不解風情,卻自有一股子勁道,一股子真氣。
北方的茶,喝的不是情趣,是生活。
春天里,風沙大,下地回來,滿嘴的土腥氣,這時候就得來一碗茶。茶是釅的,釅得發苦,一口下去,從嗓子眼到胃里,利利索索,把那些個濁氣都滌蕩干凈了。夏天更不必說,麥收時節,太陽毒得能剝下人一層皮,樹蔭下放著一瓦罐涼茶,誰路過誰舀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接著揮鐮。那茶里,有汗水的咸,有泥土的澀,有日頭的烈,也有收成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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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天高云淡,坐在院子里剝苞米,茶就在手邊,不冷不熱,正好潤喉。冬天呢,大雪封門,炕燒得滾熱,一家人圍著火盆,茶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話就多了起來,陳年舊事,家長里短,都泡在茶里,慢慢熬著,熬出滋味來。
這讓我想起《茶經》里的話:“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陸羽是湖北人,說的雖是南方的事,可這“精行儉德”四字,用在北方人身上,竟是分毫不差。北方人喝茶,不講究茶具,不講究水,不講究時節,只講究一個“真”字。真性情,真日子,真活法。
只要人還在北方,這北方的氣韻就在;只要北方的山川還在,這北方的人就在。人和地方,就這么綁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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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涼了,他又續上水。這一次,茶葉淡了些,卻更清亮了。他忽然說:“其實南方北方,喝的都是一個‘解’字。解渴,解乏,解悶,解愁。”說完,他笑了,笑得像個詩人。
我忽然明白,這北國的茶,喝的是一種態度。沒有南方的精細,卻有北方的曠達;沒有南方的婉約,卻有北方的率真。就像那字里藏著的人,不管被壓在草下還是躲在木上,總要探出頭來,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這人世間。
走的時候,他送我到門口。門前的棗樹正抽著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里抖著。他說:“過些時候再來,棗花開了,沏棗花茶喝”。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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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棗花可沏茶,石榴的嫩葉、柳樹的葉尖、隨地的蒲公英都可揉制成茶,粗礪了點就窨上一把茉莉或珠蘭花,呡一口,頓覺香氣蒸騰,人清意爽。
北方的人,喝北方的茶,活北方的命。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人間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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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向主人告白:“我是地道的南方人,來自江南水鄉,那里山青水秀,湖澤蕩漾,百花競秀,氣韻芬芳,自號‘茶的故鄉’”。
那個站在茶壟盡頭,面向朝陽的人正在思量:還有幾天冒“雀舌”,還有幾天采“旗槍“,還有幾天制“龍井”……南國的春天,寒意料峭,他不禁裹了裹凜風中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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