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覺有一個習慣:永遠睡左邊。因為她總是會睡在右邊,她走后,我試過睡右邊,卻整晚做噩夢。噩夢最可怕的是夢醒時,卻忘掉夢的內容。床的右邊一直都空著,堆滿了畫冊和雜物,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填埋場。我用垃圾埋葬了她的位置,但那個位置還是空的,垃圾只是遮羞布,空才是真相。
我睡覺有一個習慣:永遠睡左邊。
這不是什么講究,只是以前養成的習慣。因為她總是睡在左邊,她說她喜歡靠墻睡,這樣才會有安全感。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理由很可愛,一個成年人居然還需要靠面對墻壁來獲得安全感,像小孩子要抱著娃娃才能睡著。后來我才明白,安全感這種東西,和年齡沒有關系。你可以二十一歲了還需要一面墻,也可以三十五歲了還需要一個人。
后來,我也嘗試過睡右邊。
我覺得應該做點什么來打破舊的習慣,好像改變睡覺的位置就能改變整個人生的朝向。我躺在右邊,背靠著墻,閉上眼睛。
墻壁是冰的,磚塊和乳膠漆忠實地傳遞著室外的溫度。那種冰冷隔著一層睡衣滲進后背的皮膚里,沿著脊柱一路向上爬,一直爬到我的后腦勺。
我做了噩夢,不過夢的內容醒來就忘了,只記得一種溺水的窒息感,和一雙正在松開的手。
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不過第二天我還是老老實實的睡回了左邊,從此再也沒有動過。
雙人床的右邊就這樣空了出來。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人只睡左邊那半米多的空間,右邊那一大片床單像一塊裸露的傷口,每天晚上都要直視它。空白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存在感。它有體積,有重量,甚至有聲音,夜深人靜的時候,那片空白會發出一種嗡嗡的共鳴,像耳鳴,又像某種頻率極低的哭聲。
所以我開始往上面堆東西。
先是幾本攝影畫冊,森山大道的《犬的記憶》,荒木經惟的《感傷之旅》,維姆文德斯的《一次》,還有一本安德烈·柯特茲的合集,是我在二手書店淘來的二手書,封面有咖啡漬,里面還有前任書主在里面用鉛筆寫的筆記,我覺得挺有意思,一直都沒有擦掉,然后是幾件洗過沒疊的衣服,因為懶得收進衣柜,就隨手扔在了那里,再然后就是一些雜物。
它們堆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填埋場。
我用垃圾埋葬了她的位置,但那個位置還是空的,垃圾只是遮羞布,空才是真相。你可以在一個坑上面堆滿土,但坑還在下面,它不會因為你看不見就消失了。它只是在等,等你某天不小心踩上去的時候,腳底突然塌陷。
凌晨三點十七分。
手機上的屏幕清楚的顯示出這個時間,然后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免得它的光刺到我的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個裂縫,依然蜿蜒在那里,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我數過那道裂縫多少次了?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個分叉的位置,每一個轉折的角度。燈座旁邊是起點,裂縫從那里出發,先向右偏了一下,然后在大約三十公分的位置分出一條支線,支線很短,像一條沒走多遠就放棄了的小路。主線繼續往墻角延伸,中間經過一個微微隆起的鼓包,然后在抵達墻角之前拐了一個很小的彎,在猶豫要不要拐進墻壁里。
那道裂縫是我失眠時的地圖,我沿著它走了無數遍,卻從來沒有走到過終點。
終點在墻角的陰影里,光線照不到。我不知道它在陰影里是繼續延伸了,還是就此結束了。我從來沒有起身去看過。也許我不想知道答案。裂縫和記憶是一樣的,你越想看清它的終點,它就藏得越深。
我側過身,面朝那堆雜物。
最上面是一本森山大道的《犬的記憶》,封面是一只狗的局部特寫,只有鼻子和嘴巴,黑白的,顆粒感很重。粗暴的顆粒像是用砂紙擦過的底片,模糊到了極點,卻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它故意讓你看不清楚,有的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就沒意思了。
她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那是剛在一起的時候,那時的她還會對我的相機感興趣。
她在家里看到這本書,隨手翻了翻,皺起了眉頭。
"這里面的照片一點都不好看,你為什么會喜歡這種模糊不清的照片啊?"她問,把書舉到我面前,指著封面那只狗的鼻子。
"因為模糊比清晰更真實。"我說。
"什么意思?"
"其實你看到的世界,只有焦點是清晰的,焦點以外全是模糊的。人的眼睛一次只能看清很小一部分東西。你以為你看到了全部,其實你只是在無數的模糊里,挑出了一個焦點。"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好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故弄玄虛。然后她歪了一下頭,問了一句:
"那我是你的焦點嗎?"
"是。"我說。
“一直都是。”我補充道。
她笑了。那個笑容我現在還記得,那是在眾多模糊不清的記憶里,為數不多的清晰銳利的笑容。有酒窩,還有一顆虎牙。
不對,虎牙在左邊還是右邊?
我不確定了,我有幾千張她的照片可以去確認,但我并不想打開那個文件夾。確認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可怕的是,害怕自己連這么基本的事情都記錯了,更害怕確認之后發現自己記對了,不過那意味著我的大腦還在某個角落里,死死地攥著關于她的某些碎片,不肯放手。
現在的我的世界,失去了焦點,一切都在失焦。街上的人是模糊的,路邊的燈光是模糊的,就連天花板上的裂縫也開始模糊了。
記憶里的人就是這樣消失的,慢慢變得可以忽略,先是聲音,然后是氣味,接著是觸感,最后就連面孔也都變成了一個概念,一個抽象的符號,一個即使你知道它存在卻也無法具象化的東西。
我和她從來都沒有真正擁有過日常。
我們的相處時間大多是旅行,高鐵車廂,飛機座位,酒店房間,景區門口。是那種被壓縮的、高濃度的在一起。每一次見面都像一場限時促銷,你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把所有的感情都消耗完。吃最好的餐廳,去最好看的地方,拍最多的照片,做最多次的愛。因為你知道幾天之后就要分開,所以每一秒都在拼命往里面填充內容,生怕浪費了任何一個小時。
后來她來了我的城市,我以為日常終于來了。可現在回頭看來,那段同居的日子,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限時促銷。一開始,她工作日只能住在公司宿舍,只有周末才回家。雖然后來搬了新家,可我忙著加班趕項目,她忙著應付工作和家里的電話,我們雖然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卻依然在各自的世界里運行。
我們錯過了平庸,我們直接從異地的熾烈,跳進了同居的瑣碎,中間漏掉了那個最重要的部分,慢慢地,像呼吸一樣自然地習慣另一個人的存在。
平庸才是感情的地基,激烈只是地基上的煙花。沒有地基的煙花,燃盡了就是一片焦黑。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是什么時候出現的?也許從我搬進來就有,也許是后來才裂開的。我沒有修,因為修了又會裂開。這棟樓太老了,你修了這一道,明天旁邊又會裂出一道新的。
就像我們之間的關系,裂縫是從一開始就在的,只是我們選擇了不去看。
那些裂縫藏在甜蜜的表面下面,我們都以為不看就等于不存在,就像我不去看天花板裂縫的終點,就可以假裝它沒有終點一樣。
但裂縫不會因為你不看就停止生長。它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安安靜靜地蔓延。等到有一天你終于低頭去看的時候,它已經裂穿了整面墻。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是空的,什么都沒有掛,只有一個釘子留下的小洞,那個洞是以前掛照片用的。后來我把照片取下來了,和相框一起塞進了衣柜最深處的那個鐵盒子里。但釘子的洞還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眼睛。
我盯著那個洞,那個洞盯著我。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在凌晨三點半的黑暗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半個小時。失眠的時候,時間會變成一種黏稠的液體,你泡在里面,分不清它流失了多少。
我伸手把雜物最上面的《犬的記憶》拿了下來,翻開,隨便翻到一頁。
模糊比清晰更真實。
我想起對她說過的這句話,她問我是不是她的焦點,我說是。
那是我說過的為數不多的沒有猶豫的回答。我說"再等等"的時候會猶豫,我說"以后再說"的時候會猶豫。但那一次,當她問"那我是你的焦點嗎",我沒有猶豫。
因為那是真的,在我心里沒有第二種答案。
在那個時刻,她就是我的焦點。整個世界都在失焦,只有她是清晰的。
可是焦點是會變的,當她離開之后,距離就突然變成了無窮遠,而任何鏡頭都無法對焦到無窮遠處的一個具體的人。
一切都模糊了。不是我選擇了模糊,是模糊選擇了我。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有人在凌晨四點發動了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顆流星,劃過這個凌晨最安靜的一段時間,然后消失了。
安靜重新合攏,像水面在石子落下之后恢復平靜。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的裂縫還在那里,安安靜靜的,什么都沒有改變。它不會消失,也不會愈合。它只會在我不看的時候,繼續往前走那么一點點。
我翻了個身,面朝左邊。
左邊是我的。一直是我的。
右邊是空的。一直是空的。
雜物只是遮羞布。
空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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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十七章:雙人床的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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