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新四軍征戰實錄》《蘇北抗日根據地史料選編》《淮海英烈傳》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43年深秋,蘇北大地籠罩在戰爭的陰霾之下。
天剛蒙蒙亮,偽軍排長谷德培就帶著一個班的人馬,在村子里挨家挨戶地搜查。
他穿著日本人配發的黃呢軍裝,腰間別著王八盒子,腳下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村民們緊閉房門,透過門縫偷偷往外看,誰都知道,這些日子鬼子正在大規模掃蕩,抓到新四軍的人,不是當場槍斃,就是送到據點去受刑。
谷德培走到村東頭一戶人家門口時,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院子里傳來異樣的動靜,那是一種極力壓抑的呼吸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對一個常年打仗的人來說,這聲音太過熟悉。
有人藏在這里。
他朝身后的偽軍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在外面等著,自己獨自推開了院門。
院子很小,除了一間破舊的茅草房,就只有角落里一個簡陋的茅廁。呼吸聲正是從那里傳來的。
谷德培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槍套。他知道,藏在茅廁里的人,十有八九是新四軍。
如果抓住他們,上峰必有重賞;可要是放走他們,自己這顆腦袋怕是保不住了。
秋風卷起幾片枯葉,在院子里打著旋。
谷德培站在那里,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五年來當偽軍的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掠過。
那些被日本人屠殺的村莊,那些被迫害的鄉親,那些無眠的夜晚,都在這一刻涌上心頭。
就在這一瞬間,谷德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他抬起手槍,槍口對準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驚飛了樹上的寒鴉。院外的偽軍聽到槍聲,緊張地端起了槍。
谷德培大步走出院子,聲音平靜而堅定地宣布只是虛驚一場,命令隊伍繼續搜查下一家。
等所有人都離開后,茅廁里藏著的新四軍戰士得以逃生。那三聲槍響,第一槍是警告,第二槍是掩護,第三槍是放生。
這三槍,谷德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也為自己開啟了一條未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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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海深仇
谷德培原本不叫這個名字。
1938年秋天,日軍攻占鹽城的那一天,他還叫谷德生,是蘇北鹽城一個普通農家的孩子。
那天下午,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谷德生正在地里收莊稼,聽見炮聲,他扔下鋤頭就往家跑。
跑到村口,他看見自家的房子冒著黑煙。
"爹!娘!"他沖進院子,看見的是兩具倒在血泊里的尸體。
父親的胸口被刺刀捅穿,母親的頭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槍眼。
"德生……"鄰居王嬸從墻角爬出來,渾身是血,"快跑!鬼子還在村子里!你爹娘是想護著秀芝,被鬼子……"
谷德生沖進屋里,妹妹谷秀芝倒在墻角,衣服被撕得粉碎。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她才十五歲。
"畜生!畜生!"谷德生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摳斷了。
王嬸拉著他:"別喊了!再喊鬼子就回來了!德生,你還想活命就趕緊走!"
谷德生用顫抖的手合上妹妹的眼睛,又看了看父母的尸體。他從灶臺下挖出一個鐵盒子,那是家里所有的積蓄,一共三塊大洋。
當天夜里,他草草埋葬了父母和妹妹。
站在三個新墳前,谷德生對著月亮發誓:"爹,娘,秀芝,我一定會給你們報仇!"
他離開村子,想去投奔新四軍。可走了三天,在一個鎮子上,他被偽軍抓了壯丁。
"小子,多大了?"一個姓劉的班長上下打量著他。
"十九。"
"身子骨不錯。"劉班長拍拍他的肩膀,"跟著我們混,有飯吃。"
"我不干!"谷德生掙扎著,"放開我!"
劉班長一巴掌抽在他臉上:"你以為你還有得選?這里出去就是死路!老老實實待著,說不定還能活命!"
就這樣,谷德生被押到了據點。
據點長是個日本人,叫松本。他看著新抓來的十幾個壯丁,冷笑著說:"你們的,都是大日本皇軍的士兵了。好好干活,有賞。不好好干,死啦死啦的!"
當天晚上,谷德生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逃,可據點守得嚴,出去必死無疑。
第二天,劉班長把他叫到一邊:"小子,我看你眼神不對。是不是家里被鬼子害了?"
谷德生咬著牙,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恨。"劉班長嘆了口氣,"可你知道嗎?我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家里都被鬼子害過。你以為我們愿意當偽軍?"
"那你們為什么……"
"為了活命。"劉班長打斷他,"我告訴你,在這里活命的規矩就是聽話。聽日本人的話。你要是還想著當英雄,早晚得完蛋。"
"我不想當英雄。"谷德生低聲說,"我只想殺鬼子。"
劉班長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先活下去。活著,才有機會。"
從那天起,谷德生改名叫谷德培。他把仇恨埋在心底,開始學著當一個偽軍。
【二】偽軍生涯
1939年春天,谷德培第一次跟著部隊出去掃蕩。
隊伍來到一個村子,日本兵山田太郎指著一戶人家,用生硬的中國話喊:"進去!搜!"
谷德培端著槍走進院子,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磕頭:"太君饒命!家里什么都沒有啊!"
"起來!"谷德培壓低聲音。
"太君……"老太太顫抖著。
山田太郎走過來,一腳踢翻了院子里的水缸,缸里的水嘩啦一聲潑了一地。
"八嘎!一定有人藏著!"他沖進屋里,掀翻了所有能掀的東西。
谷德培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槍握得死緊。
突然,山田太郎從屋里拖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找到了!小八路!"
"我不是八路!我不是!"男孩拼命掙扎。
老太太撲上去:"那是我孫子!他不是八路!太君饒命啊!"
山田太郎一腳把老太太踢倒,抽出刺刀,對著男孩的胸口就要捅下去。
"住手!"谷德培沖了過去,擋在男孩前面。
山田太郎愣了一下,眼睛瞇成一條縫:"你的,替他死?"
谷德培的額頭冒出冷汗:"太君,他就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抓回去也沒用,不如放了他,留個活口打聽消息。"
山田太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收起刺刀,踢了男孩一腳:"滾!"
男孩和老太太連滾帶爬地跑了。
回到據點,劉班長把谷德培叫到一邊:"你小子是不是想找死?敢跟太君頂嘴?"
"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劉班長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告訴你,在這里想活命,就得聽話。可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學著在聽話的時候,能救一個是一個。明白嗎?"
谷德培愣住了。
劉班長拍拍他的肩:"你今天做得對。只是以后要小心,別讓日本人看出來你心軟。"
從那以后,谷德培學會了在日本人面前裝樣子。
出去掃蕩的時候,他會大聲喊叫,裝出兇狠的樣子。可真正搜查的時候,他會故意放慢速度,給藏起來的人爭取時間。
有一次,他在一個柴房里發現了一個藏著的年輕人。那人穿著便裝,但谷德培一眼就看出他是新四軍。
兩人對視了一眼。
谷德培轉身走出柴房,對外面等著的偽軍說:"沒人。"
1940年夏天,谷德培升任班長。
1941年春天,他升任副排長。
1942年冬天,排長在一次戰斗中被新四軍打死,谷德培接任排長。
四年時間,他從一個被抓來的壯丁,變成了統領三十多人的排長。日本人信任他,偽軍兵愿意跟著他,因為跟著他不用干那些喪良心的事。
據點里有個姓張的偽軍,叫張虎。有一次喝醉了酒,他對谷德培說:"排長,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外頭了。"
"少喝點。"谷德培給他倒了杯水,"喝醉了說胡話,讓日本人聽見就完了。"
"排長,你說咱們這輩子……還有機會當個人嗎?"張虎醉眼朦朧。
谷德培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新來的日本顧問
1943年初,據點調來了一個新的日本顧問,叫小林次郎。
小林次郎三十來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可他到任的第一天,就讓所有人見識了他的手段。
"集合!"小林次郎站在院子里,所有偽軍排成隊。
"我聽說,"小林次郎推了推眼鏡,用不太流利的中國話說,"你們這些人,出去掃蕩的時候經常放水。有的人甚至暗中幫助八路軍。是不是?"
據點里鴉雀無聲。
小林次郎冷笑一聲,突然掏出手槍,對著墻上掛著的一個水壺,砰的一槍。
水壺被打得粉碎,水嘩啦啦流了一地。
"看見了嗎?"小林次郎收起槍,"這就是通敵的下場。從今天開始,誰要是被我抓到通敵,就地槍決。"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后停在谷德培身上:"谷排長,你說對不對?"
"太君說的對。"谷德培低著頭。
"好。"小林次郎點點頭,"我會盯著你們的。"
那天晚上,谷德培和幾個手下在宿舍里低聲商量。
"這個小林不好對付。"張虎壓低聲音,"他眼睛賊尖,上次我在村子里給一個老太太留了半袋米,他回來就問我為什么少了半袋。"
"是啊,以前的松本還算好說話,這個小林簡直是個瘋子。"另一個叫李富貴的偽軍附和。
谷德培抽著煙,沒說話。
"排長,你說咱們該怎么辦?"張虎問。
"還能怎么辦?"谷德培彈了彈煙灰,"小心點,別讓他抓住把柄。"
"可是……"李富貴猶豫著,"排長,咱們這樣一直干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谷德培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就直說。"
"我是說,"李富貴壓低聲音,"新四軍那邊,咱們能不能……"
"閉嘴!"谷德培打斷他,"這種話以后別說!讓小林聽見,咱們都得完蛋!"
李富貴不敢再說了。
可這樣的念頭,在谷德培腦子里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
三月的一天,小林次郎召集谷德培和其他幾個排長開會。
"上面有命令,"小林次郎指著墻上掛著的地圖,"最近新四軍活動頻繁,你們幾個分頭帶人去這幾個村子搜查。誰要是能抓到八路,重賞。誰要是讓八路跑了,槍斃。"
"是!"幾個排長一起答應。
散會后,谷德培回到宿舍,拿出地圖仔細看。他負責的區域是東邊的幾個村子,那一帶都是些窮苦的農民。
"排長,明天咱們真要去搜啊?"張虎問。
"不去能行嗎?"谷德培嘆了口氣,"小林盯著呢。"
"可是那些村民都是咱們的鄉親……"
"我知道。"谷德培掐滅煙頭,"到時候看情況辦。"
接下來的幾個月,小林次郎的管理越來越嚴。
他規定每個排每個月必須抓到至少五個"可疑人員",否則排長就要受罰。
他還在據點里裝了一個鐵籠子,專門關押抓來的人。每天晚上,籠子里都會傳出慘叫聲。
有一次,谷德培路過籠子,看見里面關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姑娘的臉上滿是傷痕,衣服破破爛爛。
"排長……"姑娘虛弱地叫他,"給口水喝……"
谷德培看了看四周,悄悄遞過去一個水壺。
"謝謝……"姑娘喝了幾口水,突然問,"排長,你也是被抓來的嗎?"
谷德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眼睛,"姑娘說,"你的眼睛跟他們不一樣。"
谷德培沒說話。
"排長,"姑娘握著鐵欄桿,"求你一件事,給我個痛快吧。我不想再受這種罪了。"
谷德培看著她,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做不到。"他說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姑娘在籠子里上吊自殺了。
谷德培站在籠子前,看著那具搖晃的尸體,拳頭握得死緊。
1943年秋天,日軍在蘇北發動了一次大規模掃蕩。
小林次郎接到命令,要求所有偽軍配合日軍,徹底清剿新四軍。
"這次掃蕩,"小林次郎在會上說,"上面下了死命令。每個排必須抓到至少十個八路,否則排長要受軍法處置。"
谷德培聽了,眉頭緊鎖。
散會后,他找到小林次郎:"太君,我們這一帶本來新四軍就不多,要抓十個人……"
"這是命令!"小林次郎打斷他,眼睛透過鏡片冷冷地盯著他,"完不成,你就等著吧!谷排長,我一直覺得你有問題。別讓我抓住你的把柄。"
谷德培的后背一陣發涼:"是,太君。"
第二天一早,谷德培帶著一個班的人出發了。
秋風吹過,卷起路邊的枯葉。谷德培走在前面,腦子里亂糟糟的。
隊伍來到東邊的村子,這個村子他之前來過幾次,村民都認識他。
"挨家挨戶搜!"谷德培命令。
偽軍們分散開來,谷德培自己帶著張虎,慢慢往村子深處走。
他們搜了七八戶人家,都沒發現什么可疑的人。
就在這時,谷德培走到村東頭一戶人家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
院子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水瓢掉在地上的聲音。
谷德培豎起耳朵,仔細聽。
風吹過院子,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他朝身后的張虎揮了揮手,示意他在外面等著,自己獨自推開了院門。
院子很小,除了一間破舊的茅草房,就只有角落里一個簡陋的茅廁。
呼吸聲正是從茅廁的方向傳來的。
谷德培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槍套。
他走到茅廁前,聽見里面有人在拼命憋著呼吸。
"出來。"谷德培低聲說。
茅廁里沒有動靜。
"我知道你在里面。"谷德培說,"出來吧,跑不掉的。"
過了好一會兒,茅廁的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張年輕的臉從門縫里露出來,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
"你是新四軍?"谷德培問。
小伙子咬著牙,沒說話。
谷德培看了他一眼,突然問:"你多大了?"
"二十一。"小伙子說。
"家在哪里?"
"鹽城。"
谷德培愣了一下:"鹽城哪里?"
"東關。"
那是谷德培的老家。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在院子里打著旋。
谷德培看著茅廁里那雙年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有對活下去的渴望。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谷秀芝。要是她還活著,應該也是這個年紀了。
"排長!"外面傳來張虎的聲音,"搜完了嗎?"
谷德培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手槍,槍口對準天空。
砰!
第一聲槍響。
砰!
第二聲槍響。
砰!
第三聲槍響。
三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驚飛了樹上的寒鴉。
張虎和其他偽軍聽到槍聲,緊張地端起了槍,朝這邊跑過來。
谷德培大步走出院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虛驚一場,是只野狗。走,去下一家。"
偽軍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多問。隊伍繼續往前走。
等所有人都離開后,茅廁里的小伙子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
剛才那三聲槍響,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槍聲過后,他還活著。
那個偽軍排長為什么沒有抓他?那三聲槍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不敢多想,趁著沒人注意,迅速翻墻離開了村子。
那天晚上回到據點,谷德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一遍遍回想白天的情景,那個小伙子的眼睛,那三聲槍響。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極其危險的事。要是被小林知道了,他必死無疑。
可不知道為什么,他竟然覺得心里輕松了一些。
就好像壓在胸口五年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被挪開了一條縫。
三聲槍響過后的五天,谷德培每天都提心吊膽。
白天他照常帶著人出去巡邏,晚上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覺。他不知道那個被自己放走的小伙子,會不會把這件事報告給新四軍。
更不知道新四軍會怎么看待這件事。
第六天傍晚,谷德培正在據點的城墻上站崗,遠處的樹林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拿起望遠鏡看去,看見一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正在樹林邊緣,朝他這邊揮手。
谷德培心里一驚。
那個人,正是五天前被他放走的小伙子。
他居然回來了。
"排長,那邊有人!"張虎也看見了,端起槍就要射擊。
"別開槍!"谷德培按住他的槍,"我下去看看。"
"排長,這太危險了!萬一是八路的圈套……"
"你們在這里守著。"谷德培打斷他,"我很快就回來。"
他翻下城墻,一個人朝樹林走去。
走到樹林邊,那個小伙子從樹后走出來。兩人面對面站著,彼此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小伙子開口了:"那天,謝謝你。"
"不用謝。"谷德培說,"你來這里干什么?不怕被人發現?"
"我有話要跟你說。"小伙子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我們團長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團長?"谷德培愣住了。
小伙子把信塞到他手里,轉身就要走。
"等等!"谷德培叫住他,"你們團長為什么要見我?"
"信里都寫了。"小伙子說完,消失在樹林里。
谷德培握著那封信,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據點,他躲進自己的房間,鎖上門,這才打開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谷排長,你在茅廁前的三聲槍響,我們都知道了。如果你真的想為國家做點事,明天晚上子時,到村東的老槐樹下。如果不來,此生再無機會。"
落款是:新四軍某團團長,陳明。
谷德培看著這封信,手開始顫抖。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意味著徹底走上一條不歸路。
不去,這輩子就只能繼續當偽軍。
那天晚上,谷德培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憔悴的臉上。
第二天白天,谷德培照常帶著人出去巡邏。小林次郎叫住他:"谷排長,最近有情報說新四軍在附近活動,你要加強警戒。"
"是,太君。"谷德培低著頭。
"還有,"小林次郎推了推眼鏡,盯著他,"據點里如果有人通敵,一定要及時報告。明白嗎?"
谷德培的后背一陣發涼:"明白。"
小林次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揮揮手讓他離開。
到了晚上,據點里的人都睡了。谷德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蟲鳴聲。
子時快到了。
他突然坐起來,穿上衣服,悄悄走出房間。
月光下,據點的大門緊閉著。谷德培爬上城墻,翻過圍墻,跳了下去。
他一路小跑,來到村東的老槐樹下。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等了大約一刻鐘,樹林里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谷德培的手按在槍上,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突然,樹林里走出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嚴肅。他身后跟著兩個戰士,都端著槍。
中年男人走到谷德培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突然開口說:"谷排長,我叫陳明。"
"陳團長。"谷德培點點頭。
"那三聲槍響,是你開的?"陳明直接問。
"是。"
"為什么?"
谷德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能讓他死。"
陳明看著他,眼神里有審視,也有欣賞:"你知道你救的那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
"他是我們團的通訊員,身上帶著重要的情報。"陳明說,"如果他被抓,我們整個團的部署都會暴露。谷排長,你救了他,也救了我們幾百號人。"
谷德培沒說話。
"我調查過你的底細,"陳明繼續說,"1938年日本人屠村,你父母和妹妹都死了。你本來想投奔新四軍,卻被抓去當了偽軍。這五年來,你從不欺負老百姓,還暗中幫過不少人。"
谷德培抬起頭,看著陳明。
"我今天來,"陳明往前走了一步,"是想問你一句話。"
"什么話?"
陳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谷排長,你愿不愿意,真正為老百姓做點事?"
谷德培愣住了。
"你是說……"
"留在據點里,給我們提供情報。"陳明直接說,"日本人的兵力部署,掃蕩計劃,武器彈藥的存放位置,這些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
谷德培的臉色變了:"陳團長,你這是讓我當……"
"當內線。"陳明說出了這個詞,"我知道這很危險,一旦被發現,你必死無疑。所以我不勉強你,你可以拒絕。"
谷德培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要是答應了,"他突然問,"萬一哪天我暴露了,你們會來救我嗎?"
陳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看著他:"我不會騙你。這條路很危險,我們不一定能及時救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們會盡全力。而且等打完仗,我會親自給你請功。"
谷德培苦笑一聲:"請功?我一個偽軍,還能有功?"
"從你開出那三槍的時候起,"陳明說,"你就不是偽軍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谷德培看著陳明,又看了看陳明身后的兩個戰士。那兩個戰士都很年輕,眼神里有堅定,也有期待。
"我答應。"谷德培終于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等打完仗,"谷德培說,"你們得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親手殺幾個鬼子。"
陳明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一言為定。"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那是整齊的步伐踏在地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那腳步聲究竟來自哪一方,是新四軍的增援,還是日軍的巡邏隊,卻無人知曉。
陳明和身后的兩個戰士立刻端起了槍,谷德培也摸向腰間的槍套。
月光下,四個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突然,樹林里走出來一隊人馬,為首的人高喊一聲:"陳團長!"
陳明放下槍,松了口氣:"是我們的人。"
可谷德培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這么多新四軍的人出現在這里,要是被據點里的人發現,他就徹底暴露了。
"陳團長,"他壓低聲音,"我得趕緊回去了。再不回去天就亮了。"
"好。"陳明點點頭,"以后我們會定期聯系。記住,千萬小心。"
谷德培轉身要走,陳明突然叫住他:"谷排長!"
"還有什么事?"
陳明看著他,認真地說:"你要記住,從今天開始,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我們都在你身后。"
谷德培愣了一下,點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路狂奔,回到據點外的城墻下。
就在他準備翻墻進去的時候,城墻上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誰在下面?"一個聲音喊道。
谷德培的心一沉。
那個聲音,是小林次郎的。
燈光照在他臉上,小林次郎站在城墻上,推了推眼鏡,冷冷地說:"谷排長,大半夜的,你去哪里了?"
谷德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報告太君,我、我睡不著,出來轉轉。"
"轉轉?"小林次郎冷笑,"轉到城外去了?"
"我……"谷德培咬著牙,"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小林次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上來吧。"
谷德培爬上城墻,小林次郎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谷排長,"小林次郎慢慢說,"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有問題。"
谷德培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你這個人,"小林次郎繼續說,"表面上聽話,可眼神里總有一種東西,讓我覺得不對勁。"
"太君……"
"我告訴你,"小林次郎打斷他,"我會盯著你的。要是讓我抓住你的把柄,你就完了。"
說完,小林次郎轉身走了。
谷德培站在城墻上,渾身濕透了。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真的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而在據點的暗處,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嘴角露出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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