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全世界都在關注伊朗局勢的進展。每天都能看到各類文章分析戰場狀況、最新動態、后續影響,其中最吸引眼球的一類文章叫做《AI殺死了哈梅內伊》。這些文章指出哈梅內伊的身亡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由人工智能主導的斬首行動”,其中Palantir是做出判斷的“大腦”、Claude是篩選有效情報的“助手”、Shield AI+Anduril無人機蜂群是實施整個方案的“執行者”,從發現目標到最終執行只花了十幾分鐘。
作者們認為這標志著全世界已經進入了“顛覆”的前夜,每個人都被迫面對“全新的時代”,畢竟“戰爭的開關已經掌握在了AI手里”,從軍隊到政客“全世界已經跟不上AI的邏輯”了。
當然,上述的一切都是假的。根據目前所有的信源資料,針對哈梅內伊的軍事行動仍然是特工們的成果,仍然依靠著美國發達的情報系統和衛星制導。無論是Palantir還是Claude都是整個過程中的輔助角色,不能下達任何軍事指令,也不是軍事部門進行決策的唯一依據。更何況就在空襲伊朗的前一天,白宮還毫不猶豫地連同Claude在內的所有Anthropic旗下產品都給ban了,充分說明“AI系統的更換、重新適配”可能產生的成本根本不在美軍的考慮范圍之內。
但我覺得這類文章也并不是沒有價值。至少這些“假信息”能夠刷爆朋友圈,騙出了不少10W+,還吸引了很多專業的創投從業者轉發,很具象地反映出一個“集體焦慮”:目前人工智能的應用程度還遠遠無法支撐目前龐大的市場預期,能夠真實產出的應用場景在當下的人工智能行業里仍然是稀缺資源。
這不,就在《AI殺死了哈梅內伊》被辟謠的一天后,又有一家AI創業公司因為“伊朗局勢”而爆火。只不過這次的主角從硅谷,換成了杭州:一家名為靖安科技的公司表示,他們的AI產品提前53天就對美軍的軍事行動進行了預警,“像開啟了上帝視角一般,鎖定了游弋的航母打擊群、隨時待命的戰斗機,甚至看清了天空中由57架加油機織起的龐大后勤網絡。”
Palantir是如何參與戰爭的?
在靖安科技官宣自己“提前預警戰爭”的評論區里,有人夸他們是“中國版Palantir”,還被官方點了贊。結合開頭提到了在爆款文章《AI殺死了哈梅內伊》里,作者也用大量筆墨描繪了Palantir“恐怖的預測能力”。因此在聊靖安科技之前,咱們有必要先簡單介紹一下Palantir。
首先必須要明確的是,Palantir并不是一家純血AI公司。在它成立的2003年,“人工智能”還是一個純粹的科幻概念。當時PayPal的反詐騙系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成功到FBI購買了整套系統用來打擊金融犯罪,PayPal聯合創始人之一、傳奇風險投資家彼得·蒂爾(Peter Thiel)受此鼓舞決定投入3000萬美元成立一家新公司,專注于這類業務。
也就是說,對于Palantir最準確的描述應該是“國防安全領域的軟件系統開發商”。業務包括幫移民局打擊偷渡、幫海關打擊走私、幫FBI和CIA建立情報收集系統,在疫情期間還幫美國衛生部建立信息系統參與防疫。
《AI殺死了哈梅內伊》系列文章中提到的“預測能力”也并不是什么最新產品。早在2008年Palantir就發布了一款名為Palantir Gotham的產品,其中Gotham取自DC宇宙里罪惡之城“哥譚”,Palantir借用這個名字告訴大家這款產品可以通過強大的情報分析能力來預測潛在的犯罪活動。根據斯諾登的爆料,Palantir Gotham在推出不久之后就投入到了阿富汗、伊拉克的戰場上,據說識別了大量人類容易忽略的“手搓爆炸裝置”。
只不過Palantir Gotham的技術底層還是大數據分析。CIA對Palantir Gotham的評價是這套系統可以將各種雜亂無序的數據高效地整理為代表人物、地點、事物、事件的“明確信息”,一方面可以協助分析師們更快速地找出這些信息之間的關聯,另一方面瞬間打通了由不同部門建立的“數據庫”,大幅度地消除了“信息孤島”現象。
如今人們印象中“AI科技公司”,其實是2023年之后的事。2023年4月,Palantir第一次公開展示了產品中的人工智能技術,即AIP(Palanti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latform)。在演示視頻中,AIP向一位軍人發出了預警,表示敵軍正在附近進行集結,這名軍人發出指令要求AIP提供更多信息,AIP隨即分析了敵軍的裝備信息、潛在的打擊方案,并最終完成了偵查與打擊。《時代》雜志稱“Palantir重塑了戰爭形態”,將過去“耗時6個小時的軍事行動”壓縮到“2到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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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P界面,圖源:Palantir社媒)
但截止到這個時候,Palantir的人工智能技術仍然顯得很笨拙。所謂AIP,仍然可以看做基于GPT-4或BERT等大型語言模型(LLMs)為戰爭場景開發的軟件服務。市面上這些大模型擁有的缺點——比如很容易產生幻覺——AIP也同樣擁有。就連Palantir在發布的時候也不得不特意注明:“LLM和算法必須受到控制,以確保它們以合法和合乎道德的方式被使用。”
最接近營銷號口中“戰爭大腦”、最有可能參與到“伊朗軍事行動”的產品,大概是2024年完成初步開發的Palantir Titan。根據Palantir的官方描述,Titan是“由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驅動的下一代情報、監視和偵察系統,用于處理來自太空、高空、空中和地面層的數據”,具體可以分為三部分:
數據融合系統,將太空、空中及地面偵察數據整合,支持聯合全域指揮控制(JADC2)架構;AI自動化系統,通過分析歷史與實時數據,優先篩選可執行情報,為師級及以上作戰單位優化工作流程;機動實體,采用卡車搭載以實現實戰過程中所需要的機動性和靈活性。
根據以色列媒體《+972雜志》的爆料,Palantir Titan在正式交付給美國軍方之前,首先在加沙沖突中進行過試驗——這在理論上為Palantir參與本次“刺殺哈梅內伊”計劃提供了可能性。但Palantir Titan具體取得了什么樣的戰果、Palantir Titan+AIP是否在真實戰場中創造了“決策行為”的先例,一切都很“成疑”。畢竟公開報道中,人工智能在戰爭中的參與,仍然集中在軍方“如何利用強大的算法篩選海量的監控數據”。
有意思的是,綜合《華爾街日報》《泰晤士報》《華盛頓郵報》的報道,五角大樓更看重的大模型產品其實是Anthropic的Claude。據說在美軍斬首馬杜羅的計劃中Claude,功能涵蓋從處理PDF文件到操控無人機。可Claude成為五角大樓“指定大模型”的過程卻是一筆糊涂的三角賬:
Claude和Palantir是戰略合作關系,雙方互相授權使用產品。Palantir和五角大樓是戰略合作關系,雙方是多年合作的甲乙方。最初,五角大樓打算通過Palantir的Maven智能系統來提高信息化作戰能力。這套系統能夠從衛星、監視和其他情報來源的大量機密數據中獲取信息,幫助軍事行動進行實時目標定位和目標優先級排序,理論上非常接近營銷號們向往的一切。但美軍在試用后發現,這套系統總會出錯,“并未高度集成到武器或關鍵任務系統中”。于是Palantir和五角大樓一合計,決定為Maven嵌入Claude以提高生成擬議目標、追蹤后勤、提供前線情報摘要“等”方面的表現。
以至于有媒體爆料稱,五角大樓之所以愿意和Palantir繼續簽訂服務合同,就是看中了Palantir和Anthropic達成了戰略合作關系,能夠方便地在使用Palantir數據分析功能時調用Claude。
總之,那個“等”字就是Anthropic選擇和白宮翻臉的原因,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Claude會用于前線軍事行動中,認為自己“被利用了”。而Anthropic的憤怒也進一步證偽了“AI殺死了哈梅內伊”,從這筆三角賬就可以看出在軍事實戰里,Palantir在“人工智能賦能”這件事上暫時沒有拿出任何“具有說服力”的表現。
中國的Palantir?
綜上所述,如果一家公司志在要成為中國的Palantir,那么至少需要具備三個要素:1.業務聚焦于國防安全領域;2.擁有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3.在強大數據處理能力的基礎上加入了“人工智能”,擁有主動建議、提供預測、參與決策的“智能”能力。
具體到靖安科技。根據其在官方公眾號發布的文章透露,本次預警的過程大概可以分為兩個階段。首先是“沖突是否爆發”階段,靖安科技采用了一套“六維度加權評分法”,將軍事準備度(20%)、政治意愿(25%)、目標緊迫性(20%)、外交替代方案(15%)、地區盟友支持(10%)、伊朗挑釁程度(10%)等六個指標全部量化為可直接計算的參數指標,在此基礎上定向收集信息,計算美軍對伊朗發動空襲的基準概率。
其次是“沖突何時爆發”階段,靖安科技在2026年1月初,通過AI分析全球船舶、航班、衛星影像等多源數據,篩選出可以被定義為“異常”的軍事部署,篩選出的預警信號包括監測到至少14架C-17運輸機飛往歐洲與中東關鍵節點、發現美軍在波斯灣的偵察飛行架次約為去年同期的233%、通過異常航班軌跡推測有美軍高級指揮官抵達巴林等等。最終在2月7日的報告中,他們將沖突風險評估大幅上調至40%-60%的高風險區間。
整個過程中展現出來的數據收集、整理、分析能力,確實與Palantir比較類似。
而在公司層面,靖安科技在官網將自己明確定義為“新一代國防科技提供商”,并明確表示“下一代軍事技術將更多地依賴于軟件工程和人工智能方面的進步……靖安科技的核心是數據與算法,以及我們的軟件平臺”。除了預警“伊朗沖突”的“旌旗·全球態勢感知系統”,目前已經有了雛形(或者Demo)、可供查看白皮書的產品還包括一款名為“牘術”的“無人裝備智能引擎”、一款名為“哨兵”的“智能哨兵防御系統”、一款名為“諦聽”的“智能情報研判工具”。
雖然以上產品似乎還沒有投入真實場景(至少白皮書里沒有披露),但從定位到現有產品類型來看,靖安科技也確實和Palantir高度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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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諦聽的界面,來源:靖安科技產品白皮書)
當然相比Palantir,靖安科技要“激進”很多,或者說更加時髦?在靖安科技官網的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按鈕,點進去就進入一個“賽博靈堂”,祭奠的是“靖安司人類程序員編寫的最后一行代碼”,邀請每一位路過的網友上一炷香。在頁面中的墓志銘里,靖安科技寫到:2026年1月19日24:00,公司代碼庫正式封存。自此之后,AI將接管一切代碼。
從這一點出發,靖安科技稱得上是一家“AI原生的科技公司”,比Palantir本尊更接近“營銷號們筆下的Palantir”。
能走出自己的故事嗎?
不過從創業的角度出發,被類比成Palantir并不是一件好事。一個最直觀的問題在于,科技公司雖然增值空間大、未來潛力高,但研發成本高、周期長,尤其是涉及“國防安全”領域內的科技產品更需要經歷反復的測試驗證,早期階段很難得到風險投資人們的支持。
回到Palantir,其實最開始創業的時候彼得·蒂爾也沒打算自掏腰包,他也花了大量時間在硅谷尋找潛在的投資人。硅谷投資者們給出的反饋是,他們不喜歡這種“項目制”的軟件公司。再加上在彼得·蒂爾的計劃里,Palantir的潛在客戶就是美國國防部這樣的政府服務機構——時至今日仍然這樣,Palantir每年高達45億美元的收入里有42%來自美國政府合同——硅谷投資者們認為這樣的生意完全不符合“風險投資”的要求。
一個江湖傳說是,紅杉傳奇投資人邁克爾·莫里茨在聽BP的時候完全走神,大部分時間里都在筆記本上畫畫,非常直白地表現出“不感興趣”。KPCB的一位投資人則花了一個半小時,論證Palantir終將是一個失敗的項目。
Palantir的第一家機構投資方In-Q-Tel(IQT)也根本不是什么市場化的風險投資基金。IQT在官網直言不諱地表示他們的業務高度對接中央情報局(CIA)、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NGA)、聯邦調查局(FBI)、國防情報局(DIA)、國家安全局(NSA)等執法部門、暴力機關——能夠有機會拿到這樣的機構投資,到底是市場化因素多一些呢,還是彼得·蒂爾多年積攢的人情世故多一點,我相信你應該有答案。
此外,Palantir的后期持續投入也是令人發指的。以上文提到的Palantir Maven為例,別看這款系統的表現讓人失望,不得不冒險借用“Claude”來勉強交差,可實際上Palantir Maven是一個立項于2017年的項目。截止到2023年投入到驗證階段,Palantir Maven的研發周期長達6年,在此期間Palantir一個自然年的研發成本超過5億美元。
換句話說,一家創業公司理論是沒有太多機會成為“新Palantir”的。沒有多少公司能像Palantir那樣幸運地趕上了911之后全球反恐高潮,沒有多少公司擁有彼得·蒂爾這樣在江湖和朝堂之上都吃得開的創始人,更沒有多少公司像Palantir那樣有實力爭取到動輒超過10年的市場耐心,慢慢地迭代產品。
靖安科技大概率也不例外,不過他們擁有一個更大的變量,“中國”。就像移動互聯網、智能手機、新能源汽車所經歷的一切,中國龐大的產業基礎以及劇變的國際地緣環境所帶來的“特殊性”,足夠打破所有的“既有經驗”。
從公開信息來看,靖安科技也確實是一個標準的“中國制造2025”的受益者。與彼得·蒂爾從大學校園里挖技術合伙人不同,根據2021年的一篇公眾號推文介紹靖安科技的創始團隊幾乎全員來自頭部大廠,擁有豐富的一線產品開發經驗,來自阿里云、達摩院、百度、宇視、大華、網易。靖安科技也自成立伊始就獲得了大量的支持,例如在2021年9月靖安科技就入選了2021杭州未來科技城人工智能板塊重點扶持項目,獲得三年最高600萬研發補助及150萬工作場所租金補助——此時靖安科技成立僅僅4個月。
資金方面,自2021年成立以來至少完成過5輪融資,其中種子輪和天使輪由紅杉中國主導,天使+輪到A輪分別引進了元禾原點、賽智科創、貝魚基金等市場化的硬科技投資基金,以及浙江產投、余杭國投這樣的國資平臺。最新一筆融資完成于2026年1月,投資方為長沙景嘉微電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景嘉微”)。
據介紹,景嘉微是一家專注于信息探測、處理與傳遞領域的技術研發商,產品涵蓋集成電路設計、圖形圖像處理、計算與存儲產品、小型雷達系統、無線通信系統、電磁頻譜應用系統等方向。一篇新聞報道中提到,景嘉微與靖安科技的合作基礎是“基于景嘉微在GPU與AI SoC芯片領域的技術優勢”,目標是為“低空經濟、智慧交通、城市治理、要地防護、無人機一體化管理等多個領域提供綜合解決方案”。
從這一點來看,靖安科技確實擁有前所未有的“發展環境”。最起碼“市場化基金孵化——國有資本兜底——產業基金幫助完成商業落地”這個次序,足夠讓2004年苦苦融資的彼得·蒂爾羨慕很久吧。
注: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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