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輝：文章刪除殆盡、判決卻滿網飛，誰在替于東來捂住質疑之聲

多家媒體特約評論員、著名經濟學家宋清輝注意到，一些賬號在不同平臺頻繁發布信息，稱有關爭議“已經被法院判決”“已經有司法結論”。但是據他所了解，目前相關問題并沒有公開的法院判決結果。至少在公開司法文書系統中，尚未看到與這些說法完全對應的判決書。

宋清輝 多家媒體特約評論員、著名經濟學家

近日，我注意到一件頗為耐人尋味的事情：我此前在多個自媒體平臺上發表的關于胖東來及其創始人于東來相關經營和利潤分配問題的評論文章，幾乎在短時間內被刪除殆盡。無論是抖音號、頭條號，還是其他平臺，許多文章鏈接已經無法打開，有的頁面顯示“禁止播放”等，有的則直接被平臺清空。

對一個長期從事經濟評論的人來說，這樣的現象并不陌生。但當刪除發生得如此集中、如此迅速，甚至連轉載、引用的內容也一并消失時，就很難不引發外界的疑問：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推動這一切？

宋清輝抖音關于胖東來的部分視頻被禁止播放，此前播放正常

事情的起因并不復雜。我此前針對胖東來公布的利潤分配數據以及核心競爭力等問題發表了一些分析和質疑。從公開報道來看，于東來方面曾提到企業利潤達到數十億元，并且有較大比例用于員工分配。這樣的敘事在輿論場上迅速被包裝為“企業家良心”“共同富裕樣本”。但是，在經濟學視角下，任何企業的利潤結構、分配邏輯以及可持續性，都值得理性分析。

我的評論文章核心只有一個：如果企業利潤達到如此規模，那么相關財務結構、經營數據、稅收情況、員工分配比例等信息，是否可以更加透明？如果這些數據確實成立，那么它將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商業案例；如果其中存在敘事與事實之間的差距，那么公眾討論同樣具有意義。

遺憾的是，在我提出這些問題之后，于東來方面并沒有進行系統、正面的回應。至少在公開信息中，我沒有看到針對這些問題的完整解釋。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圍繞這些評論文章的另一種現象卻迅速出現：網絡平臺上的討論空間開始明顯收縮。

大量相關內容被刪除、下架，甚至連一些并未表達明確立場、只是引用討論的文章，也相繼消失。這種現象在自媒體時代并不罕見，但當它發生在涉及企業經營問題的討論中時，就顯得格外值得警惕。

宋清輝頭條號上述內容此前正常顯示

企業經營從來不是只屬于企業家的私域，它同時也是公共經濟活動的一部分。特別是當企業被塑造成某種社會樣本、某種“成功敘事”的時候，社會公眾理應擁有討論和質疑的權利。經濟學的基本精神之一，就是對數據、邏輯和敘事進行持續檢驗。如果連最基本的質疑空間都無法存在，那么所謂的“商業神話”就很容易演變成一種單向度的輿論敘事。

更令人困惑的是，近期網絡上還出現了另一種情況。一些賬號在不同平臺頻繁發布信息，稱有關爭議“已經被法院判決”“已經有司法結論”。但是據我所了解，目前相關問題并沒有公開的法院判決結果。至少在公開司法文書系統中，我尚未看到與這些說法完全對應的判決書。

在司法尚未作出裁判的情況下，如果輿論場上已經出現大量“判決已出”的說法，那么這種信息傳播本身就值得警惕。司法程序最基本的原則之一是以正式裁判為準，而不是以網絡傳言為準。當未經證實的信息被反復傳播時，很容易對公眾認知產生誤導。

在中國的互聯網環境中，“刪帖”與“水軍”并不是新鮮詞匯。很多企業在面對輿論壓力時，會選擇通過公關手段進行輿情管理，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但問題在于，如果輿情管理的方式從回應問題變成壓制討論，那么它最終傷害的往往不是評論者，而是企業自身的公信力。

真正有底氣的企業，其實并不懼怕質疑。相反，透明的信息和公開的討論，往往能夠幫助企業建立更加穩固的社會信任。歷史上許多成功企業，正是在不斷的公開討論和外界監督中逐漸完善自身治理結構。

我始終認為，商業評論的價值就在于提出問題，而不是制造神話。任何企業家都可以成為輿論的焦點，但沒有任何企業家可以天然免于討論。對于胖東來和于東來而言，如果外界的質疑存在誤解，那么最好的方式其實非常簡單：用數據回應，用事實說明，而不是讓討論空間在無聲中消失。

對于我個人而言，文章被刪除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一個健康的商業社會是否能夠容納不同觀點。經濟評論本來就應該是多元的、開放的，它不應該只剩下一種聲音。

如果所有質疑最終都被刪除，那么留下的只會是一片看似和諧的輿論表面。但在真正的市場經濟中，透明、討論與監督才是推動企業成長的動力。

一個成熟的商業環境，不應該害怕問題。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問題本身，而是當問題出現時，社會是否還有討論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