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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祝小芝帶著各房女眷回太皇河老家,念慈莊便安靜了下來。百十口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常住在莊里的,只剩下三個主人:丘宜慶、李歡兒,還有莊頭丘世明。余下的,就是九個仆役、幾十戶佃農和莊戶。
每日清晨,丘宜慶醒來時,窗外的鳥鳴聲格外清晰。從前各房女眷早起梳洗的動靜,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喧嘩,如今都聽不見了。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灑掃的老仆用竹帚掃地的沙沙聲。
李歡兒比他醒得更早。天蒙蒙亮,她就輕手輕腳起身,梳洗完畢,先去廚房看當日的菜蔬肉食,再到前廳聽丘世明匯報田莊事務。等丘宜慶起身時,早飯已在桌上擺好:新蒸的饅頭,自家腌的咸菜,有時加個炒雞蛋,再簡單不過。
這日早飯時,丘世明來了,手里拿著本冊子:“少爺,少夫人,佃戶老陳家昨兒來報,他家三畝稻子生了蟲,問莊上能不能借些石灰!”
李歡兒放下筷子:“借可以,但得記在賬上,秋收后從租子里扣。世明叔,您去跟他說,用石灰得按方子,別撒多了燒苗!”
“是!”丘世明記下,又說,“還有,西頭那二十畝旱地,得種豆子。種子庫里有,可要雇短工?”
丘宜慶這時開口:“世明叔,您看著辦吧。該雇就雇,工錢按市價!”
丘世明應聲去了。李歡兒看著丈夫,抿嘴一笑:“相公如今說話,越來越有當家的樣子了!”
丘宜慶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跟你學的。”他頓了頓,“說起來,我在莊里……好像也沒什么正事可做。田莊有世明叔打理,內務有你操持,我整日閑著,心里不踏實!”
這話不假。念慈莊三百畝地,由經驗豐富的丘世明管著。佃戶都是老戶,規矩都懂。九個仆役各司其職,廚娘做飯,馬夫喂馬,灑掃、門房、采買、洗衣、丫鬟,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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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歡兒給他夾了塊咸菜,柔聲道:“母親讓咱們留在念慈莊,就是想讓相公學著當家。你現在覺得閑,是因為萬事開頭難,世明叔和我把瑣碎事都攬了。等日子長了,你自然能找到該做的事!”
話雖如此,丘宜慶還是覺得空落落的。從前在父母跟前,雖也閑著,但心里踏實。如今自己成了主人,反而不知該做什么。
飯后,他習慣性地往莊外走。沿著土路,穿過柳堤,再走二里地,就是王路甲的豆腐坊。
豆腐坊的小院還是老樣子,灶房飄出豆香,混著柴火味。王路甲正在院中晾豆腐,一塊塊方正的豆腐排在竹簾上,白嫩嫩的,在晨光里泛著光。
“路甲兄!”丘宜慶喚道。
王路甲回頭,見是他,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丘少爺來了!快坐!”又朝灶房喊,“瓷兒,泡茶!”
陶瓷兒應聲出來,端著粗陶茶碗。丘宜慶在院中木凳上坐下,接過茶,是普通的炒青,卻喝得舒坦。
“今日豆腐賣得好?”他問。
王路甲在他對面坐下,憨厚一笑:“還成,鎮上幾家飯鋪固定要貨,零散的也有。就是……比不了從前了!”
這倒是實話。洪澤湖一帶,逃難來的富戶大半回了太皇河,人口少了,生意自然清淡。
兩人喝著茶,說了些閑話。丘宜慶說起自己在莊里閑得發慌,王路甲聽了,沉吟道:“少爺若是想找點事做,我倒有個想法。”
“什么想法?”
“少爺的岳父不是木器行掌柜嗎?”王路甲說,“木器行做家具,總有下腳料。那些邊角木料,丟了可惜,若是做成小板凳、小凳子,拉到集上賣,準能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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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慶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小板凳家家戶戶都用得著,不愁銷路。下腳料成本低,賣價也不高,薄利多銷。關鍵自己前些年就擺過攤賣過。
“路甲兄說得對!”他興奮起來,“我這就寫信給岳父,讓他送一車小板凳來!”
說干就干。當天下午,丘宜慶就寫了信,信中說了自己的想法,請岳父幫忙。五日后,一車小板凳送到了念慈莊。
丘宜慶摸著那些光滑的木凳,心里暖烘烘的。岳父這是變著法兒幫襯他們呢。
趕集賣凳子這事兒,王路甲熟。洪澤湖一帶,十里八鄉都有集,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哪里的集人多,哪里的集好賣貨,他門兒清。
“離這兒最近的是周橋集,明日就是!”王路甲掰著指頭算,“后日柳林集,大后日張莊集……少爺要是勤快,一個月能趕十幾個集!”
丘宜慶當即決定:“明日就去周橋集!”
李歡兒得知丈夫要去集市賣凳子,既支持又有些擔心。她連夜給丘宜慶準備了干糧水囊,又讓丫鬟找出幾件半舊的粗布衣裳,集市上穿綢緞太扎眼。
“相公在外頭,凡事小心!”她替丈夫整理衣襟,輕聲囑咐,“價錢上別太較真,能賣出去就好。早些回來!”
丘宜慶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曉得分寸!”
第二日天還沒亮,丘宜慶就起來了。廚娘已蒸好一籠饅頭,馬夫套好騾車,裝了五十個凳子。丘宜慶穿著粗布衣裳,跳上車,鞭子一揚,騾車吱吱呀呀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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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橋集離念慈莊十五里,辰時末就到了。集市已熱鬧起來,沿街擺滿了攤子。丘宜慶在集市東頭找了個空地,卸下凳子,擺開。
旁邊賣菜的大娘看他面生,主動搭話:“后生,賣凳子啊?多少錢一個?”
大娘拿起一個看了看:“做工不錯,就是沒上漆!”
“上了漆就不是這個價了!”丘宜慶解釋,“這是實木的,結實,用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莊稼漢又看了看,掏錢買了兩個。
開了張,接下來就順了。趕集的人來來往往,見凳子實在,價錢公道,你一個我兩個地買。不到晌午,五十個凳子賣出去三十多個。
丘宜慶坐在車轅上,啃著饅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里有種奇妙的踏實感。這些莊稼人、小販、婦人,他們討價還價的樣子,挑選貨物的認真,付錢時的小心翼翼,都是他從前在深宅大院里見不到的。這才是真實的日子。他想。
李歡兒早在莊門口等著了。見丈夫回來,忙迎上去:“怎么樣?賣了多少?”
丘宜慶掏出錢串子,沉甸甸的:“四十二個!”
李歡兒接過錢,數了數,眼睛都亮了:“這么多!”她拉著丈夫的手,“累了吧?快進屋,飯菜都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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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去柳林集!”丘宜慶說,“路甲兄說了,柳林集大,人多,能多賣些!”
李歡兒點頭,卻道:“我在家也沒閑著。今兒下午,西頭佃戶老趙家媳婦來找我,說他家閨女要出嫁,想跟莊上借兩匹布做嫁衣。我讓世明叔查了賬,庫里有去年存的棉布,就借給她了。說好秋收后用糧食抵!”
丘宜慶聽著,心中感慨。歡兒把莊里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佃戶們有事都來找她,這是真正的當家主母了。
從此,兩人開始了各自忙碌的日子。每日天不亮,丘宜慶就起身趕集。有時去周橋,有時去柳林,有時去更遠的張集。一車凳子五六十個,一個集就賣完了。賣完了再回莊里拉,三百個凳子,不到半個月就賣空了。
李歡兒則守在莊里。早晨處理完日常事務,午后常在花廳見佃戶。有時是來借糧的,有時是來報田里情況的,有時是家里有糾紛來請主家評理的。
這日午后,佃戶老陳和老孫一起來了,兩人都氣呼呼的。原來兩家田挨著,為了一壟地的界線吵了起來。
李歡兒讓他們坐下,讓丫鬟上茶,這才溫聲道:“兩位叔伯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老陳先開口:“少夫人,我家田東頭那壟地,歷來都是到我栽的那棵柳樹為止。可老孫家非說那樹是他爹栽的,地該算他家的!”
老孫急道:“那柳樹明明是我爹三十年前栽的!少夫人不信,可以問村里的老人!”
李歡兒靜靜聽完,想了想:“世明叔,咱們莊上的田冊呢?”
丘世明忙去取來田冊。厚厚的冊子,記錄著每戶佃戶租種的地塊、畝數、四至。李歡兒翻到老陳和老孫那兩頁,細細查看。
“陳叔,您租的是西坡那十二畝地,四至寫得明白:東至孫家田。”她抬頭,“孫叔,您租的是東坡那十畝,西至陳家田。田冊上沒寫柳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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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愣住了。李歡兒合上冊子,柔聲道:“一壟地,不過幾分,收成差不了多少。兩位叔伯鄰里多年,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不值得。依我看,不如這樣,那壟地今年的收成,兩家平分。至于地界,明日讓世明叔帶人去重新丈量,栽個界石,以后就按界石來。”
老陳和老孫對視一眼,都低了頭。半晌,老陳道:“少夫人說得在理。我……我同意!”
老孫也點頭:“聽少夫人的!”
李歡兒笑了:“那就這么定了!”
傍晚,丘宜慶從集市回來,聽說了這事,對妻子更是敬佩:“歡兒,你真行。這種事,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李歡兒替他脫下外衫,笑道:“我也是跟母親學的。她說,處理佃戶糾紛,要公道,也要留情面。都是靠著田吃飯的人,不容易!”
月尾這一天,兩人算了算總賬:丘宜慶賣了兩車凳子,收入十二兩銀子,成本三兩,凈賺九兩。加上莊里的日常用度節省下來的,竟攢了十幾兩銀子。
李歡兒拿出一個精致的木匣,那是她的嫁妝之一,她把銀子一塊塊放進去,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咱們自己掙的!”她摸著銀子,眼里閃著光,“等攢多了,給老家送些去。母親他們重建宅子,正缺錢呢!”
丘世明把這些都看在眼里,想起嫂夫人祝小芝臨走前的囑咐:“世明,宜慶和歡兒年輕,你要多幫襯。但也別事事包辦,讓他們自己學著拿主意!”如今看來,這對小夫妻,學得很好。
秋深了,院子里的梧桐葉子全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鋪了滿院。李歡兒讓灑掃的老仆別急著掃:“留著等相公回來看一看!”
念慈莊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平淡,卻充實。簡單,卻溫暖。在這亂世后的秋天里,像一汪清泉,靜靜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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