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的潘金蓮越來越瘋狂,其實都是有跡可循的。
在我看來,在小說的第八回“潘金蓮永夜盼西門慶,燒夫靈和尚聽淫聲”,潘金蓮因為懷疑迎兒(武大郎和前妻留下的女兒)偷吃了她的餃子,用尖尖的指甲在可憐的迎兒臉上抓出來的那兩道血口子,已經(jīng)表明這個潘金蓮不再是《水滸傳》里只會偷情的那個潘金蓮了。
在《金瓶梅》的世界里,從這個時刻開始,潘金蓮已經(jīng)逐漸走向癲狂。
這種癲狂,讓潘金蓮敢于無視西門慶“打老婆的班頭,坑婦女的領袖”的惡名,在西門慶流連麗春院的妓女李桂姐,長期夜不歸宿的情況下,春心難耐,竟然和孟玉樓帶來的小廝琴童私通在一起。
這種癲狂,讓潘金蓮敢于罔顧人倫道德,和自己理論上的女婿陳經(jīng)濟(西門慶女兒西門大姐的老公)眉來眼去,打情罵俏,到了后來西門慶尸骨未寒,二人更是把生米做成了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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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癲狂,讓潘金蓮在嫁進西門慶家中來之后,就敢恃寵生驕,顛寒作熱,鎮(zhèn)日夜把偌大的西門大院鬧得個不得寧靜,為了在家中立威,更是柿子專撿軟的捏,唆使西門慶暴揍那個看她不爽的孫雪娥,又和李嬌兒結下了梁子。
這種癲狂,在李瓶兒被西門慶娶進門來,尤其是生子受寵之后,變得更加變本加厲,喪心病狂。
因為潘金蓮非常清楚,和李瓶兒相比,自己幾乎處處落在下風。
經(jīng)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
且不說李瓶兒是個十足的小富婆,帶來的陪嫁數(shù)量驚人,讓西門慶在財富積累的道路上再上一個臺階,相比之下,潘金蓮幾乎就是裸婚,家境貧寒的她,幾乎沒有給西門慶帶來任何的陪嫁。
就是單論顏值,李瓶兒也只在潘金蓮之上,而不在潘金蓮之下。當初西門慶和李瓶兒在她家中二門臺基處的“撞了個滿懷”,西門慶只匆匆看了她一眼,就“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而彼時西門慶被潘金蓮的插桿打到頭,見到潘金蓮時的反應,也不過是“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鉆入爪哇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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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還有一項讓潘金蓮自慚形穢的,那就是李瓶兒不但貌美如花,而且還膚白似玉,生得甚是白凈。咱們中國人的審美,自古以來就信奉“一白遮百丑”,所以皮膚白凈的李瓶兒更是讓西門慶愛不釋手。
潘金蓮自知在皮膚白凈方面是自己天生的短板,無奈只能通過后天的努力加以彌補。所以才有了小說第二十九回“吳神仙貴賤相人,潘金蓮蘭湯午戰(zhàn)”,潘金蓮為了和李瓶兒一爭高下,就暗暗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掬。這一招果然管用,西門慶一見之下,果然滿心歡喜,那天二人在床上纏綿許久方才了事。
但潘金蓮很清楚,自己通過技術手段加持的白膩光滑,終究比不上李瓶兒從娘胎里帶來的膚白似玉。
而更要命的是,在《金瓶梅》的時代講究的是“母以子貴”。李瓶兒很快就給西門慶生下了一個兒子官哥兒,在家庭中的地位如日中天,甚至連大娘吳月娘都要讓她一頭。
雖然,對于這個官哥兒到底是誰的“種”,潘金蓮酸溜溜地說過一些指桑罵槐的風涼話。但當時畢竟沒有現(xiàn)在的親子鑒定一說,潘金蓮是拿不出證據(j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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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兒生子之后,西門慶此時正好攀上了東京汴梁的當朝太師蔡京的關系,當上了理刑副千戶,生子加官,雙喜臨門,西門慶對李瓶兒自然更加另眼相看,經(jīng)常歇宿在她的房中。
眼看自己日益失寵,潘金蓮的瘋狂便益發(fā)不可收拾。
在小說的第三十八回,潘金蓮貢獻了她在本書中的一個名場面:“潘金蓮雪夜弄琵琶”。
當風雪之夜,冒雪歸來的西門慶只顧喝李瓶兒在隔壁喝酒溫存,一墻之隔的潘金蓮卻孤枕難眠,懷抱琵琶唱訴衷腸:
論殺人好恕,情理難饒,負心的天鑒表!(好教我提起來,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心癢痛難揉,愁懷悶自焦。(叫了聲,賊狠心的冤家,我比他何如?鹽也是這般鹽,醋也是這般醋,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你一旦棄舊憐新!)讓了甜桃,去尋酸棗。(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合)想起來,心兒裏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來沒下梢!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癡心老婆負心漢,悔莫當初錯認真!
常記的當初相聚,癡心兒望到老。(誰想今日他把心變了,把奴來一旦輕拋不理,正如那日。)被云遮楚岫,水淹藍橋。打拆開鸞鳳交。(到如今當面對語,心隔千山;隔著一堵墻,咫尺不得相見。)心遠路非遙,(意散了,如鹽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魚雁杳。(空教我有情難控訴。)地厚天高。(空教我無夢到陽臺。)夢斷魂勞。俏冤家這其間心變了!(合)想起來,心兒里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來沒下梢!
小說原著括號里的話,自然是潘金蓮的心理活動,是她的潛臺詞。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fā)!
潘金蓮要開始爆發(f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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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只用一招隔山打牛,就讓李瓶兒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潘金蓮每每在夜深人靜之時,借故把自己房里的丫鬟秋菊一陣暴打,打得秋菊殺豬也似的嚎叫,讓膽小多病的官哥兒寢食不安,也折磨得李瓶兒心驚肉跳,苦不堪言。
更有甚者,為了致官哥兒于死地,一不做二不休的潘金蓮還精心豢養(yǎng)了一只雪獅子貓。就是這只雪獅子貓,成了壓垮怕貓怕狗的官哥兒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說到潘金蓮走向瘋狂的原因,說白了就兩個字——爭寵,用小說里西門慶的大娘子吳月娘的話來說,潘金蓮就是處心積慮地要“霸攔漢子(此處漢子是指西門慶)”,而為了做到這一點,潘金蓮可以不擇手段,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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