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信用卡告別“三高”時代：誰在離場，誰在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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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正逐步告別高發卡、高權益、高額度的“三高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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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張欣 郭聰聰

視頻編輯 | 王學權

編輯 | 周炎炎 曾芳

排版 | 鄭唐

我國信用卡市場正經歷深刻調整。

近期，央行發布《2025年支付體系運行總體情況》數據顯示，全國信用卡發卡量降至6.96億張，連續三年下滑，正式跌破7億關口，創近七年新低水平。

與此同時，信用卡權益正大面積縮水：積分兌換比例下調，機場貴賓廳、免費體檢、道路救援等增值服務頻次被削減甚至取消，幾乎覆蓋所有權益類別。

種種跡象表明，信用卡正逐步告別高發卡、高權益、高額度的“三高時代”。

行業調整之下，是一個個消費者現實的選擇：有人手持十幾張卡，人生首個“百萬”里程碑來自卡片累計授信額度，如今卻盤算著只留兩張；有人留有一張信用卡，日常消費重心轉向互聯網信用貸款產品；有人因為忘記還款導致征信受損，決定回歸“有多少花多少”的消費方式……

不過，多位業內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所謂“信用卡失寵”的說法并不準確。事實上，淡出的是信用卡實體卡片，信用消費本身仍以數字形式深度融入日常交易。對于未來發展，業內人士建議，信用卡業務應從追求增量轉向深耕存量。

在行業轉型的關口，銀行機構及業內人士都在思考一個更本質的問題：當用戶的支付選擇日益多元，信用卡在用戶的錢包和手機里，還能占據怎樣的獨特位置？

發卡量三連降，渠道整合加速

信用卡行業的轉折點，其實早在四年前就已埋下。

回顧近四年數據，信用卡發卡量從2022年末的7.98億張，逐步降至2023年末7.67億張、2024年末7.27億張，2025年末進一步跌至6.96億張。短短三四年間減少了超過1億張，相當于每七張信用卡中，就有一張沉睡或被注銷。

表一

伴隨發卡量收縮，銀行信用卡業務的渠道整合同步推進，降本增效成為行業共識。有媒體根據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官網信息匯總，2025年已有交通銀行、民生銀行、廣發銀行等合計66家信用卡分中心終止營業，其中交通銀行關停數量最多，達58家；2026年1月，廣州銀行也對旗下7家信用卡分中心終止營業。

線上渠道的整合趨勢也日益明顯。在信用卡業務規模整體收縮、銀行業普遍推動降本增效的背景下，曾作為重要運營陣地的獨立信用卡App，其成本效益正面臨重新評估。

2024年以來，已有上海農商銀行、北京農商銀行、渤海銀行等多家銀行先后宣布，將信用卡相關功能與服務遷移至本行手機銀行App，并關停原有的獨立信用卡應用。這一調整在國有大行中也已展開：2025年9月，中國銀行宣布將其信用卡專屬App“繽紛生活”的功能逐步遷移并整合至“中國銀行”App，成為首家關停信用卡獨立App的國有大行。隨后，郵儲銀行也于2025年12月關停了旗下信用卡App。

這些數字的背后，是一個行業的集體轉身。

資深信用卡行業研究人士董崢向本報記者指出，當前信用卡發卡量跌破7億張，是過去行業“只重增量、忽視真實市場需求”的過量發卡結果。自2022年起，監管部門對“睡眠卡”比例設置硬性約束，要求長期睡眠卡率不得超過20%，推動銀行主動清理無效卡戶。

但他認為，20%的紅線具有延伸影響：由于睡眠卡對銀行而言構成持續的成本負擔，銀行在實際清理過程中往往“超額完成”，實際清理比例很可能高于監管要求。

這一清理行動的背景源于監管對行業亂象的整頓。2022年7月7日，原銀保監會與人民銀行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促進信用卡業務規范健康發展的通知》，明確提出銀行不得以發卡數量作為單一或主要考核指標，并從制度上設定“長期睡眠卡率不得超過20%”的硬性上限。這標志著信用卡行業從過去粗放的規模擴張階段，進入追求質量與規范發展的新周期。

從國有大行2025年上半年財報中的累計發卡量數據與2024年同期數據對比測算中，亦可窺見此次調整的力度：除農業銀行未披露具體數據外，工商銀行信用卡量減少約400萬張，建設銀行減少約200萬張，交通銀行減少約479萬張，郵儲銀行減少約100萬張，唯有中國銀行增加近240萬張。

表二

表三

大行2025年以及2024年上半年發卡量對比，來源：本報記者張欣、郭聰聰綜合財報以及采訪整理

值得注意的是，據本報記者了解，在信用卡業務的衡量體系中，常用三類數據來刻畫其規模與質量。各家金融機構披露數據口徑采用有所不同。

一是累計發卡量，指銀行歷史上發行的所有信用卡總和，是觀察業務長期發展的參考指標。工商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等大型機構常在財報中披露此項。

二是結存量、在冊卡，特指當前仍被持有、已激活且未被注銷的卡片數量，它更貼近真實的業務活躍度。

三是信用卡賬戶數，則指持有該行信用卡的獨立客戶總數。無論客戶名下擁有多少張該行信用卡，通常只計為一個賬戶，主要用于衡量業務的客戶覆蓋廣度。

以一位在某商業銀行客戶為例：他可能累計辦理過10張卡（累計發卡量），但日常使用的僅4張（流通卡量），而他本人只被計作1個客戶（賬戶數）。

權益“溫暖升級”成常態

如果說發卡量下滑是行業調整的“面”，那么權益縮水就是這場調整的“里”。

行業調整期內，信用卡權益縮水已成為普遍現象，“溫暖升級”成為用戶對銀行權益削減的無奈戲稱。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從多位信用卡用戶處了解到，“溫暖”一詞源于部分銀行在發布權益調整公告時，常使用“優化升級”“服務提升”等詞匯，而調整內容實則是削減核心權益，久而久之，“溫暖升級”簡化為“溫暖”，成為社交網絡上用戶吐槽信用卡權益縮水的高頻用語。

從各家銀行權益調整情況來看，“溫暖”的范圍幾乎覆蓋了所有權益類別：積分兌換比例下調，原本1000積分能換的星巴克，現在需要1500甚至2000積分；免費機場貴賓廳、高鐵貴賓室的服務次數被縮減或取消；免費體檢、洗牙、道路救援等增值服務，要么縮減頻次，要么直接取消；部分銀行甚至提高了年費標準，卻沒有同步提升對應權益。

董崢指出，過去信用卡市場主要依靠“三高模式”吸引客戶，即“高品級、高權益、高額度”，借此實現快速發卡與規模擴張。而近年來出現的權益收縮，其實是銀行通過縮減權益等方式，促使那些對“三高”敏感度較低的用戶退出，形成所謂的“擠出效應”，逐步優化信用卡持卡人構成。

被擠出的用戶中，不乏套利型人群。這類用戶通常持有多張信用卡，深諳各銀行積分規則與權益規則，通過無真實消費交易背景的刷卡行為獲取積分、兌換里程或高端酒店權益，甚至轉賣權益獲利。

隨著套利型用戶離場，真實需求型用戶得以留存。與此同時，那些缺乏真實消費能力、依賴信用卡套現或過度透支的用戶，其潛在風險也開始逐步暴露。

這一現象在2025年的不良率數據中得到了印證。2025年上半年，工商銀行、民生銀行、興業銀行等多家銀行的信用卡不良率突破3%，交通銀行接近3%，建設銀行、平安銀行、浦發銀行均超過2%。

有人極簡用卡，有人靈活適配

行業調整的浪潮，最終會波及到每一個用戶身上。但面對同樣的浪頭，不同的人選擇了不同的應對方式。

近年來，“信用卡斷舍離”已然成為社交網絡上的熱門話題。有人分享自己從十幾張卡精簡到兩張的心路歷程，甚至有人整理出詳細的“銷卡指南”，手把手教人如何注銷信用卡。

背后的原因五花八門：有人“裸辭”后發現存款見底；有人開始反思非理性消費；有人被信用卡年費規則折騰得心力交瘁；有人因為忘記還款導致征信受損，決定回歸“有多少花多少”的消費方式。

有網友曬自己斷舍離信用卡，來源：社交網絡

“90后”大學老師劉曉，代表的是“極簡派”的聲音。她僅持有一張單位發放的公務信用卡，用于科研報銷，日常消費則依賴花唄、借唄等互聯網信用產品。

“用慣了花唄，定時還款更省心，信用卡還要記免息期、算優惠，多張卡打理起來太麻煩。”劉曉說。

與劉曉不同，金融從業者王先生則是信用卡“深度依賴派”的代表。他持有多張信用卡，授信總額近百萬。回首十余年用卡史，他笑稱自己人生的第一個“百萬”里程碑，正是來自信用卡累計額度——2013年第一張卡額度1萬元，如今某國有大行卡額度已提至30萬元。這種額度的積累，給了他充足的財務安全感。

但即便是王先生這樣的資深用戶，也開始做減法。他坦言，近年信用卡權益縮水明顯，計劃年底前只保留兩張銀行的信用卡片，其余銷戶，“目前也就這兩家銀行還有‘支付立減’類優惠”。

還有一類用戶，選擇了“靈活適配”的中間路線。互聯網公司員工汪女士主要使用一張城商行信用卡，其國內賬戶與境外VISA賬戶共享額度，“出國是剛需，信用卡必不可少”。在日常消費中，她會參與該卡的小額立減活動，遇到淘寶等平臺的信用卡分期免息活動，也會優先選擇使用。

“免息分期相當于無成本延長付款周期，很劃算。”汪女士說道。

增量市場的紅利見頂之后，存量深耕成為信用卡唯一的出路。

董崢對此建議，信用卡業務應與用戶的生活軌跡深度結合，將權益做精、做細、做實，融入持卡人的剛性消費與日常生活場景。

“例如，當用戶駕車前往奧特萊斯購物時，使用指定信用卡支付即可享受停車費減免；又如，在朝陽區居住的上班族，通過信用卡支付地鐵通勤費用，可享受持續的車費折扣。”他表示，通過此類高頻、剛需的場景嵌入，信用卡不再僅僅是支付工具，而是提升用戶生活便利性與消費體驗的“伙伴”，從而增強用戶黏性與活躍度。

（應被采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