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我們在雜志里開啟一場文本到視覺交織的藝術共創。邀請90后女性科幻作家靚靈,從當代智識女性的生命體驗出發,書寫一則科幻寓言;插畫藝術家雷夢婷則以筆為鏡,以圖像回應并重塑敘事的肌理。故事始于一個擁有多重身份的女性,她被期待扮演無數個完美版本的自己——從容、全能、永不失控。然而,當外在的投射日益逼真,那個蜷縮著的、帶著疲憊與恐懼的自我,是否還能被聽見?她又將如何穿越重重期待與自我渴求,重新尋回主體性?
01
跳湖之前,恐懼抓住了李淖。
話劇已經演到最后一幕。科學怪人的面具正在變化出更痛苦的表情,逃亡的小路兩側生出了蘆葦,村民追殺的音效和火把的燈光正在身后靠近,路盡頭的巨石已經成型。李淖爬上巨石,面前只剩下一片湖水。她已經在石頭上變換過幾次造型,既扮演科學家弗蘭肯斯坦,又扮演科學怪人,在反復粉碎又新生的兩套服裝里演完了和自己搏斗的獨角戲。這都是演過很多次的。接下來她只需要保持現在的形象從石頭上躍下,被觸感像棉花糖一樣的湖水淹沒,注意落地時腳踝和膝蓋的彎曲卸力,最后生成一些水花,這出戲就演完了。
她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刷到的評論。
“躍進湖里那一幕太驚險了!我都擔心演員會受傷!”
李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幾百次排練和幾十次公開表演后,她已經能熟練完成這場戲的每一個動作,也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生成或拆除服裝、道具與置景。臺上每一件物品都是她現場創造的,每件東西的物理結構、分子排布、尺寸和距離,她都了然于心。
但這卻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如果落地失誤了,從這個兩米高的地方躍下,是會受傷的。同樣是臨時構造物,“巨石”內部有承力結構,而“湖水”則是空心道具,是一接觸就會潰散的松散結構,這當然是為了便于制造落入水下的效果。
受傷意味著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明天、后天的演出將只能中止。觀眾會怎么說?媒體會怎么說?趙靜會怎么說?李淖又想起前些天看見有人說,隔著窗戶拍到自己哭泣的樣子——很快被證實是謠言,照片不清楚,而且拍攝時自己正在戲臺上——有流言在議論自己的狀態下降。如果中斷演出,風評只會更差。而且,傷勢會多嚴重?還能演戲嗎?
太高了,不能跳。她希望有什么能托住自己。
“湖水”開始增生和翻飛。李淖在石頭上拖延了一會兒,直到有的觀眾已經開始起疑,到音效停止前的最后一刻才躍下。
臺上的燈光熄滅了。直到再次亮燈,演員從正在分解成粉末的“湖水”中走出來,掌聲才響起。
02
李淖摘下頭套放在充電架上,套上羽絨大衣就穿過后臺,在趙靜追上來之前鉆進了車門。她點亮手機,靠在黑暗中刷戲劇評論。
“最后的縱身一躍實在太驚險了!火把的光都燒到身上了!”
“最好的獨角戲!”
趙靜打電話來了。李淖上滑屏幕,切回評論軟件。
“是怎么辦到一邊演戲一邊做道具的?別說做了,我看都看不過來......”
“李淖就是掌管灰素的神!”
她持續翻過贊賞與高分,視線停在一條差評上。
“臨時構造體確實很絢麗,視效不輸AR,但李淖的表演太平淡了,兩個人物的區分完全靠換衣服,還叫什么一人分飾兩角呢?叫換裝秀不好嗎?”
她一直盯著這條評論。很長時間沒看演出錄像了,最近的動作有沒有變形?科學家和科學怪人的肢體區分度是不是太低了?構造物特效有沒有擋住太多身體語言?趙靜又來電話,掛掉。打開家門,她看見一個人影縮坐在沙發一角發抖,那人身上披著科學怪人的縫合皮膚戲服,小腿摔傷,腫得厲害。如果不是這個人的軀干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狀態,李淖幾乎要以為這是個闖入家門的陌生人。
不要看,李淖對自己說,它只是幻影。
她背過身去冰箱里拿西瓜汁,心驚肉跳地喝完,又繞過沙發,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床上躺著另一個半透明的幻影,疲憊而安靜地盯著手機屏幕。
忽視它,它就會消失。她這樣想著,不去看幻影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只是找出備用的枕頭和被子,鋪在了地上。
第二天,幻影消失了。沙發和床單上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陰影。
李淖松了一口氣。
03
李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趙靜,是在大學的話劇社團,她跟在社長身后進來,穿著有校徽的衛衣。除了愛校分子和把學歷刻在臉上的人,只有沒什么衣服的人才會平時穿這一件,而趙靜看上去并不像前兩種人。那時趙靜不過大三,卻已經像個正經銷售一樣伶牙俐齒。
“我帶來了一個舞臺道具生成器。絕對不使用老套的增強現實或者虛擬光場,戴上這個頭套,你就能在觀眾面前即時生成舞臺道具,完全隨心所欲。”趙靜摘下毛線帽,露出剃光的頭頂——社團學生們這才安靜下來——然后戴上一頂頭盔那么厚的電極頭套。她解釋說,很快就會出更輕薄的型號了。
李淖也放下手里的書,開始觀察這個小個子的學姐能玩出什么把戲。只見她平攤手掌,聚精會神地盯著手心。她的手上不知從哪里聚來一團灰色的云霧,云霧從接觸手掌的地方開始凝聚成一雙塑料質感的灰色小腳,再往上是身子、一團尾巴、兩只短手,在尖耳朵成型之前,已經可以看出那是一只兔子。
有人伸手去點眼鏡腿的開關,以確保這不是某種光學特效。有人問:“怎么辦到的?”“頭套讀取腦指令,納米機器人搬運建造,在物理結構上重組材料。”“3D打印?”“有區別,以往打印只能改變材料的形狀,蜃樓引擎可以重組物質,能做出不同質感。”她說著,又看向手心,塑料兔子塌了,平攤成一只玻璃蝴蝶。
社員開始躁動。社長問:“好像看見一團灰霧?”
趙靜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保鮮盒般的金屬盒,八角開著孔。“這是灰素,也就是耗材,成分比較復雜,簡單來說就是一些常用基礎物質材料和納米機器人的混合物。我下令,機器人就扛著灰素跑出來重組物質,所以使用這套工具,如果懂一些分子物理,上手比較快。”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望向社團里唯一的物理系學生,趙靜也跟著眾人的視線,看向李淖。
李淖思考了片刻。“能做真蝴蝶嗎?”
“我沒試過。”趙靜手指一碾,玻璃蝴蝶變成了皮膚上一層不見厚度的灰。“創造生命本來也是你們表演的事情。想試試嗎,李......淖(chòu)?”她看向夾在書里的學生卡。
“李淖(nào)。”李淖忍住遮擋姓名的沖動,又看了一眼趙靜手邊那本像字典一樣厚的使用說明書。她加入話劇社團已經一年,因為不敢開口要角色,所以一直打下手,這可能是個機會,而眾人的視線又讓她想要擺手拒絕。
她品嘗這種退縮的心情,然后抬頭與趙靜對視:“我想試試。”
04
“灰素用得太快了,我又訂了五箱。”趙靜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李淖,你得控制一下構造物的生成量,現在成本已經遠超預算了。”
李淖坐在墊子邊緣。前一夜她害怕摔傷,在湖水下方生成了一尺厚的軟墊,橫豎三米,結構密實,四個人才抬下去。她感覺到一陣疲憊,很想躺在軟墊中間沉睡下去。但她只是抬起頭努力笑了一下,假裝輕松地說:“也許我只是困了呢?蜃樓引擎有時候也會反映人的真實想法。”
趙靜盯著她。作為劇組經理,她有充分的理由不滿,但作為多年的朋友,她也知道李淖只是試圖用幽默回避問題。
“你不能放任想法自己運行。這個戲不光需要你的藝術直覺,還需要你把想象轉換成物理結構。如果不能保持一個清醒的腦子,下次在沒有湖水遮擋的地方造出一張床怎么辦?”她遲疑片刻,還是繼續說:“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可能要考慮減緩節奏。”
李淖微張嘴,又閉上了。
如果說出幻影的事,趙靜可能會主張停演。
她撫摸軟墊,知道納米機器人的電量最多只能維持一兩天,這些構造物很快就會散成灰。“還好吧,我沒事。”
趙靜盯著李淖垂下的眼睛,明白她有所隱瞞,半晌才說:“逃不是辦法。”
05
堵車時,李淖從手機里抬頭,看見路人快步趕進地鐵,大衣口袋里塞著一本書。她想起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讀書了。以前無論多忙,她都會在兩件事的間隙里看書,就連認識趙靜時,也是在讀書。大學時每天除了上課、去話劇社,就是蹲在隨便什么地方讀小說,那些探索和冒險故事就是她最初想要演戲的原因。
她將手伸到頭后方,摸到了自己的帽子。她的路透照片永遠都有帽子。頭發會影響頭套的讀取率。
如果現在待著頭套,某個地方會出現一個有頭發的我嗎?想到這里李淖自己笑了出來。當然了,她早就猜到家里那些幻影是一種思維冗余,是全神貫注地創造舞臺道具時,潛意識里最害怕和最渴望的自己。幻影當然和道具一樣都是空殼,但李淖的技術已經足夠好,造出來的人足夠逼真,乍一看連自己都可以唬住。
這也是灰素一直消耗過多的原因之一。這件事情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開門前,李淖開始猜想今天會看見什么樣的自己,同時她又察覺到這種好奇——明明幾天前,幻影還是一種恐怖的東西。人為什么會靠近恐懼?她推開門,看見一個學生打扮的人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本書,眉頭緊鎖,似乎是被情節吸引。李淖關上門,幻影嚇了一跳。
兩人對視了。
李淖也很意外。幻影從來沒有和自己互動過,并且忽視一陣子就會消失,如同從來沒有存在過的鬼魅。仔細想想,最近的幻影已經越來越不透明了。這個幻影受到驚嚇的樣子是既定動作的一部分,還是真的被嚇到了?
李淖挪開眼睛,幻影也把頭埋進書里。
第二天,幻影還在遠處,捧著同一本書,眉頭緊鎖。
06
“你太刻苦了吧,我就沒見過你一個人待著時不拿書的樣子。”趙靜直接坐在湖邊長椅另一端,把一杯熱果汁放在兩人之間,又用吸管扎進自己的咖啡。“物理系考試很難吧?”
李淖的臉凍得通紅,希望趙靜沒看出來自己被她嚇了一跳。“額......謝謝,上午好。考試很簡單,我是在讀小說。”
趙靜一開始不相信,直到她彎腰從下往上看了書封,才確定李淖拿的真是一本小說。“說明書讀完了?”
“讀完了,物質組成那部分倒是好理解,但總感覺離實操還有點距離。所以想問問你,生成臨時構造體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技巧?”
趙靜捧著紙杯:“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就是需要一些想象和練習......我背那幾個物理結構圖背了很久,但這對你應該不成問題。”
“灰素好像挺貴的,我怕浪費了。”李淖將小說收進羽絨服口袋里,抬頭看見冰湖正在化凍,也拿起飲料暖手。
趙靜說:“別怕,一開始總要做壞幾個的。我銷售培訓考試的時候,想著一顆彈珠大的玻璃球,結果一瞬間做出來是小轎車那么大的一堆泡沫,而且做得太薄了,只保持幾秒鐘就塌了。老師嚇得跳起來把我頭套摘了,讓我滾回去寫報告,我就寫,那堆泡沫是蜃樓引擎和我智力結合的產物,我在沒有很好地記住物理結構時都能做出那么大體積的一個東西,可以證明蜃樓很強大。同期的人當時都能穩定地做個小勺子、小發卡了,每個人都以為我肯定沒戲了,但結果你也知道,我還是拿到了這個工作。”
兩人對視,一起爆出一陣大笑。
07
家里越來越擁擠了。
有面部線條完美、肢體動作流暢的李淖,不知疲倦、不停練習的李淖,自信健康、絕不失態的李淖。還有疲憊孤獨、憔悴蒼老的李淖,抓緊手機、歇斯底里的李淖。它們在房間里四處移動,各自忙碌。
幻影并不發出聲音,但會碰到東西。它們有時候碰撞家具,蹭掉表皮,更多時候則避開彼此,像默劇里的破損人偶,重復著幾個固定的動作。
李淖退到房間的角落。從某天開始,家里的幻影不再輕易消失了,有時少了幾個,演出結束后又會出現更多。也許是新買的這一批灰素里,機器人能運行更長的時間,又也許是自己的技術精進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越是想要視而不見的東西,越在不見光的地方滋長。她想從這里逃走,又想把這些人都趕出去。人?不,臨時構造體只是空心皮囊,也不會真的傷人。她問自己,我到底在逃避什么?
在眾多晃動的人影之外,李淖看見了那個抱著書的幻影。它被擠到了房間另一邊的角落,背靠墻角繼續讀。李淖盯住它,思緒飄飛,繼而又開始觀察其他的幻影。她不自覺地開始想,如果這里是一個小劇場,那么這個跳舞的幻影應該往外線走,帶動我的視線,那個閱讀的幻影應該換一身更鮮艷的衣服,與其他人區分開來......她開始給幻影安排角色,背景樂在她腦子里響起來,她發現這么久以來,自己竟然是第一次安靜地觀察幻影。
這些幻影不也是我的創造嗎?
逃不是辦法。人不能剔除恐懼,但也許能與恐懼共處一室。
李淖放下手機,挪到不遠處的書架,隨便拿了一本小說,蹲坐在地,閱讀起來。書寫得很一般,但專注閱讀的感覺很好。她想起對表演一無所知的時候,每天研讀劇本與練習肢體時,那種清澈的快樂。她讀完重新抬頭,天已經快亮了,墻壁和家具上有許多幻影消散后的陰影。只剩下墻角的那個幻影,專注地研究手上的書。
08
上臺的準備很簡單。所有的服裝、面具和特效都將在舞臺上生成,只需要畫一個干凈的素妝,穿一身便于行動的裝束,再戴好電極頭套就行。
這是系列演出的最后一場。演出時間到,李淖察覺到自己的疲憊,她打開設備開關,上臺通道里卷起一陣灰霧又快速散去,霧掃過的地方,出現了另一個完全一樣的李淖。
所有人都愣住了。工作人員不知所措。趙靜飛快地看了一眼李淖,立刻明白她知道些什么,立即讓燈光音樂待命。
新出現的“李淖”站在舞臺最側面,離出現在觀眾面前只有一步之遙,它看上去狀態完美,正心無旁騖地醞釀表演情緒,并且已經幾乎不透明。
短暫的慌張之后,李淖很快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如果沒有外力,它會一直站在臺側,直到消散。
李淖走到幻影的身邊,幻影純色的瞳孔轉向李淖。也許我還不夠了解你,李淖這樣想著,試探性地調整了幻影的面容,給它增加皺紋和稍顯疲倦的神態,讓它更像真實的自己,然后拆除了幻影的頭套,露出干凈的頭皮。
幻影可以被創造,當然也可以被拆除,就像拆除任何一個構造體道具。這么顯而易見的事,卻一直被恐懼遮蔽。
“你在這里等我。”李淖說著,就在眾人的注視下登臺了。
演出很成功。在每一個遲疑或害怕的時刻,李淖都會想起站在不遠處的幻影,她幾次與“自己”對望,然后更加投入到演出之中。
演出結束之后,李淖站在逐漸分解的湖水中央,讓幻影走上臺前,與自己一起向觀眾鞠躬,并隨置景一起緩緩消散。直起身之前,她在想一個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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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靚靈
插畫:雷夢婷
編輯:許璐
設計: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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