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文化藝術深刻變革

河南博物院XR大空間沉浸展《唐宮夜宴》海報

春潮涌動，萬象更新。伴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面對時代、媒介、受眾等方方面面拋出的新命題，一場深刻變革正在文化藝術領域展開。數字擴容現實，算法重塑感知，短視頻挑戰長敘事，人工智能叩問創作邊界……只有深刻洞悉變化的本質，才能激發創新創造的強大動力；只有不斷迎接時代挑戰，才能贏得文化繁榮發展的廣闊空間。

——編 者

分眾傳播——我們仍然需要共同的文化基石

李敬澤

在任何一個家庭中，我們都會看到小尺度上的“分眾”：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和你的丈夫或妻子，你們似乎各有精神生活的圈層，接收特定的信息，有各自的話語，沉浸于不同的文娛生活。在手機屏幕的映照下，你們各自擁有一個“小世界”。但是，在這種“自得其樂”“各得其樂”中，一個問題卻如同房間里被視而不見的大象：在你的家里，精神交流是否正在變得稀??？在日常事務之外，是否還有共同的話題？是否還能耐心地傾聽、信任地訴說，甚至是否還能聽懂對方在說什么？

把這個問題放大到整個社會，我們就能看到這個時代的文化和文藝面臨的重大課題：如何在分眾中召喚大眾，如何在差異中體認共同和普遍，如何超越“小世界”而進入我們共同的世界，如何確認和領會普遍的記憶、經驗、情感和價值？

飛速發展變化的生活必定是愈益豐富多彩的生活。在世界的參差多態中，我們感受著澎湃活力、美與希望，同時，這也必然帶來建構“我是誰”的深刻焦慮。信息傳播的分眾化，既是這種需求的原因，也是它的結果。在商品生產和流通的邏輯慣性中，尋找消費者、制造消費者，就是不斷設置主題、發明標簽、放大差異、催生分眾。而在AI技術邏輯的推動下，當一個人獨自與超級人工智能形成映射關系時，我們看到的可能不僅是分眾，而且是無限細分之下精神生活的原子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文學藝術需要高度的文化自覺?！皞€性”曾經是我們認為通向高峰的重要路徑，但我們也要穿過“個性”和“個別”，抵達對文藝本體性的全面認識。文藝的確注視和辨認一個人或一類人，但這種注視不是為了將他或他們封閉在特殊性之中，而是為了將這個人或這類人引向更廣大的人群和世界。古往今來的文學藝術作品千差萬別，但其中綿延著一種根本性的“基石”文本，這就是，在豐富的差異中對話、交流，在重重困難中保持心靈相通，最終把千差萬別的人們從經驗、情感和價值上深刻地連接起來，構成文化的共同體。文藝作品的風格和傳播也許最初是“小眾”的，但這個創造者最根本的動力和夢想在于世界之大，在于他所在、所認同的“大眾”。

我們在電視劇《太平年》中看到了“基石”的效應：共同的歷史記憶被喚醒，我們世代相傳的對于統一、太平與公義的普遍信念被有力地重申，追看這部劇的人們都會強烈地感到，這是“我們”之所在，也是“我”之所在。

同樣地，在過去一年的圖書出版市場上，非虛構和素人寫作成為引人注目的現象，這并非偶然，來自不同生活背景的人們，分享著各自的生命經驗，正是在確認和構筑我們共同的“基石”。那些陌生的人、遙遠的人，與我們息息相關卻并未進入我們視野的人，由此被我們所認識。經驗和情感的交換讓讀者體認到自己和他人的連接，這種連接、這種更廣大的認同，拓展著我們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

在分眾傳播中構筑文化上和精神上的大眾“基石”，這個時代的文學和藝術面臨著巨大的考驗和廣闊的可能性。這個“基石”文本不是抽象的，它深深扎根于中華民族共同的文化傳統和歷史記憶，扎根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扎根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扎根于我們與他人和社會緊密連接、追求美好生活的個人經驗和社會實踐。“基石”不是取消個別和殊異，“基石”是對世界和生活的總體性的體認，一本萬殊，道無乎不在，每一座島嶼、每一顆星星都自有意義，但島嶼向著大地，星辰標記著星空。

（作者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視聽革命——把“沉浸感”這件事做到極致

傅若清

電影，是視聽藝術皇冠上的明珠。一方銀幕、一束光暈，讓億萬人觸摸山河、感知悲歡，在動人的故事中照見與時代雙向奔赴的人生。

電影何以動人，又為何讓人念念不忘？是特效的奇絕，是臺詞的精妙，是表演的鮮活……但最核心也是其他媒介形式最難替代的，是當銀幕亮起，觀眾忘了身在何處，只覺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人。這種電影獨有的，由空間、藝術與科技交織構建的沉浸感，130余年來始終讓觀眾著迷。

在媒介形式與影像內容極大豐富的今天，電影要想繼續吸引并留住觀眾，答案只能從它的基因里尋找：用最前沿的科技，把“沉浸感”這件事做到極致。這是一場由科技驅動的感官革命，也是中國電影人不懈的追求。

2019年，我們推出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高格式放映系統——CINITY，綜合運用放映領域七大高新技術，在國際上率先實現了4K/3D前提下的120幀超高碼流放映，技術參數達到了國際領先水平。2023年，我們把CINITY技術與中國的LED產業優勢相結合，推出首套面向LED影廳的全國產化4K/120幀放映系統。2025年，我們再進一步，成功研發出全球最薄、開孔率最大的LED透聲屏，完美實現了電影聲音的“穿屏而出”。這些革新，不僅填補了全球直顯放映技術的空白，更標志著中國電影放映技術和裝備在高端放映領域占據全球領先地位。

觀眾將應用這套高格式系統的影廳稱作“CLED”，“C”既代表Cinema（電影），也代表China（中國）。當《流浪地球2》中的太空電梯崩塌時，觀眾清晰看見金屬碎片劃過銀幕的軌跡；當《志愿軍》三部曲中，戰場揚起的塵土、眼角閃爍的淚光，真切得仿佛觸手可及——這些超越物理空間的視聽體驗，昭示著在數字化、國產化、巨幕等技術革新后，中國電影科技實現了又一次的關鍵跨越。

眾多90后、00后年輕人在網上分享不同城市CLED影廳的打卡攻略，甚至結伴“跨城觀影”。這些共鳴背后，是年輕觀眾對中國電影技術的自豪與期待：全球銀幕越來越多刮起“中國風”，我們的電影技術正充滿活力地走向世界舞臺中央。文化科技的底氣，恰是觀眾對電影更多憧憬的開始。

這場視聽革命，也是技術對藝術初心的守護。高格式技術幫助創作者拓寬表達空間，AI視頻生成模型與圖像智能處理技術成為激發靈感、提高效率的催化劑，在中國數字經濟的厚土之上，電影工業化浪潮奔涌向前。無論是宏大壯麗的史詩場景，還是細膩入微的情感刻畫，科技為電影注入新的生命力，讓創作者初衷更完整更純粹地抵達觀眾。

科技創新的終極目標，是讓電影人更自由、精準地實現藝術構想，讓電影之美更真實可感、更有情動之力，讓電影這顆視聽藝術皇冠上的明珠在新時代的銀幕上更加璀璨。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電影集團公司董事長）

數字演員——叩問“真聽真看真感受”

宋方金

不久前與演員海清一起參加活動，有記者問，如何看待AI表演帶來的挑戰？海清答：“AI無法完全替代真人演員表演，因為真人表演是‘真聽真看真感受’。”這一問一答，道出了行業共識，也引人深思。

在數字演員、智能換臉、動作捕捉等技術快速發展的今天，真人表演的不可替代性是什么？答案就在“真聽真看真感受”這7個字里。

真聽真看，是演員對戲劇情境由表及里的觀察和回應，是演員之間的有機交流，蘊含著技術難以復刻的臨場反應。它扎根于具體情境，依托于人物性格，承載著角色獨特的內心世界，在臺詞與潛臺詞的往來中，完成真實的接收與共情。AI可以精準識別臺詞、匹配語氣，可以模擬眼神與表情，生成確定的表演，交出固定的“答卷”，卻很難真正傾聽對手、融入情境并自然地即時回應。電影《甜蜜蜜》里，張曼玉飾演的李翹辨認豹哥遺體時，看到背上的米老鼠圖案，先是本能失笑，隨即被巨大的悲傷包裹，悲喜交織道盡人生酸澀。這種源于生命體驗的情感反應，正是技術難以復制、觀眾最為期待的“活人感”。

真感受，是表演的靈魂和根基，也是AI無法逾越的邊界。演員依托自身生活閱歷、藝術積累與情感積淀，在深度共情角色之后，賦予人物飽滿的內心、真摯的情感與堅實的內核，讓表演具備直抵人心的力量。目前AI的表演，是借助數據計算對人類情緒外在形態進行模仿。而那些深入人心的經典形象，無一不是演員以真感受鑄就的。從《秋菊打官司》里質樸執拗的秋菊，到《士兵突擊》中純粹堅韌的許三多，再到《我本是高山》里赤誠頑強的張桂梅，這些鮮活立體的人物，都是演員與角色深度相融的結果。

表演的魅力，來自人物內心的沖突與抉擇，立足“真聽真看真感受”，演員才能準確詮釋最具戲劇張力的情境，才能多維度呈現人性的真實與復雜。

回到活動現場，海清還說：“期待跟AI演員演對手戲。”這也是影視行業對時代趨勢的清醒認知。未來的表演藝術，必然走向人機協同的方向，而那些水平不高的甚至拙劣的表演，必將面臨觀眾“演得不如AI”的質疑和淘汰。技術的進步從未取代藝術的本質，反而不斷推動藝術回歸核心價值。

（作者為編劇）

新大眾文藝——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新動能

張頤武

近年來，外國民眾對中國的好感度在增強。這和中國文化走出去密切相關。中國的文藝創造和文化創意產品在全球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形成了一波新的“中國熱”。其中有兩個特點值得注意，一是這種傳播具有很強的連續性和關注度，可以說是熱點不斷，焦點迭出；二是這種傳播真正觸達了世界各國的普通民眾，讓他們看到了中國的真實形象，感受到了中國發展的生動面貌和中國文化的獨特魅力。引發廣泛議論的“酷中國”正是這種狀況的反映。

如何看待文化出海的這種變化？一方面，它得益于中國新大眾文藝的豐沛活力。無論是微短劇的全球傳播，還是中國游戲的廣泛流行，抑或是網絡文學所形成的持續影響，它們都首先立足于中國本土，精準捕捉了中國社會的生動肌理和歷史文脈，觸發了普通人的情感共鳴，在中國本土贏得了龐大的受眾群體。這種源于本土生活的真實感與創造力，恰恰成為其跨越文化障礙和阻隔的基礎；這種大眾文藝自帶的通俗性與親和力，為出海贏得了市場熱度，使得中國公眾的“喜聞樂見”順利轉化成國際受眾的“廣泛共鳴”。

另一方面，則和中國發展出的互聯網新形態、文化產業新業態相關聯。這些新形態新業態不僅為文藝作品的創作傳播提供了高效便捷的平臺，更重塑了文化傳播的路徑與方式。例如，短視頻平臺的興起，使得微短劇能夠以輕量化、碎片化的形式迅速觸達全球用戶，突破了傳統影視傳播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限制；而數字閱讀平臺的發展，則讓中國網絡文學得以跨越語言的壁壘，通過翻譯和本土化運營，在海外收獲大量忠實讀者。這些新形態新業態極大降低了文化出海的門檻，更容易突破一些屏蔽和扭曲，提升文化觸達的可能，讓更多具有中國特色的文藝作品與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產生交融。年輕的創作者們長期浸潤于新形態新業態之中，熟悉于此，擅長于此，因而會有源源不斷的創造。

上述兩方面結合，本土創新與新業態支撐的雙重驅動，使得中國文藝出海不再是孤立的作品國際傳播，而是形成了一個具有自我造血能力的文化生態系統，持續為世界展現中國文化的多樣魅力和當代中國的精神風貌。

今天我們所要做的，正是在此基礎上，抓住難得的機遇和窗口期，不斷通過新大眾文藝的發展為中國文化出海注入強大動能，用新創作新品類開辟出海的新路徑新空間，讓能夠引領社會風尚和文化趣味的新創作群體發揮更大作用。文化出海，前景廣闊，未來可期。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人機共創——文藝失去神秘魅力了嗎

黃 平

很長一段時間里普遍流行的看法是，文藝創作高度依賴創作者的天賦，藝術作品有一股神秘的魅力。伴隨著人工智能（AI）技術的不斷成熟，從文字創作到視頻生成，我們發現AI也樣樣都行。那么，文藝創作的神秘魅力還在嗎？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需要先回答另一個關鍵問題：AI生成的文藝和人類千百年來的文藝是一回事嗎？人們對AI創作這個現象的討論很熱，但對AI創作作品的討論幾乎沒有。AI像是一個沒有代表作品的藝術家，大家只知道AI能創作，但誰也記不住AI創作過什么。比如，誰能背出一首AI寫的詩？AI詩作在數量上恐怕已經超過人類詩作總和，但還沒有迎來自己的李白與杜甫。還可以換一種問法，我們誰被AI創作的作品感動落淚過？誰在AI作品中真切感受到自己生活中的困惑？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在文藝受到技術挑戰的時刻，德國文藝理論家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攝影小史》等著作中提到，藝術作品有其自身的“靈韻”，那是一種永恒的獨一無二性。“靈韻”是一個很難說清楚的概念，或許可以用一個類比——假花與真花來說明。模擬、復制出來的假花，可以做到看起來比真花還要鮮艷，聞起來比真花還要芬芳，但總是缺了點什么。

由此回到文藝的魅力這個主題。文藝的魅力從不神秘，文藝作品的獨一無二性，依賴于我們每個人的生命經驗，后者也應該是獨一無二的。真正的文藝是獨特生命經驗的傳達。AI寫出的痛苦與歡樂并無意義，它沒有真的痛苦或歡樂過，而只是一種數字化的模擬。AI可以模擬創作者的大腦，但無法模擬創作者的心靈。它書寫的是信息而不是真理，描述的是符號而不是命運。

在這個意義上，文藝的魅力不會因AI的出現而消逝，反而會迎來更為廣泛的傳播。借助AI，過往的“讀者”，正在大規模地轉化為“作者”。以往是在他人作品里間接地感受生命經驗，現在有可能借助AI及其他技術手段直接地表達自己的經驗。這需要一套更精密地駕馭AI的方法。未來文藝創作的一個門檻，可能是深入掌握提示詞的寫法，將AI馴化為一個更為高級的鍵盤，使之在工具的意義上而不是在主體的意義上參與創作。

因此，AI時代新大眾文藝的出現恰逢其時，有其深刻的時代邏輯。AI不是文藝創作的取代者，如果運用得當，它有助于降低文藝創作門檻，傳播文藝創作技巧，方便萬千大眾通過文藝來表達鮮活的人生。文藝真正的魅力，總是來自生活本身。

（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

智能交互——“量身定制”的文化體驗

馬蕭林

在剛剛過去的馬年春節，“博物館里過大年”是文化生活的熱門選項。文化大省河南春節假期博物館接待游客超680萬人次，比去年同期增長80%以上。除了“人從眾”，近年來“博物館熱”還呈現一個新的現象，那就是應用新技術，打破時空限制，創新展示形式，通過內容重構與交互呈現，為大眾“量身定制”文化體驗。

洞察不同人群的文化需求，實現內容與受眾的精準匹配。大數據技術的應用，極大促進博物館的個性化推薦。比如，通過票務系統、官網、APP、社交媒體等數據平臺，博物館可廣泛收集觀眾行為和需求數據（如停留時間、動線軌跡、互動頻次），再結合人工智能分析，細分觀眾群體的偏好與認知模式，量身打造個性化的展覽與服務。大數據技術還為博物館的運營管理提供支撐，助力博物館在資源配置、活動策劃等方面實現更加科學、合理的決策制定。

拓展場景維度，營造沉浸式、情感化的文化場域。去年以來，不少博物館探索“文博+科技”的深度融合，利用XR（擴展現實）、VR（虛擬現實）、MR（混合現實）等，將數字內容無縫錨定于實體空間，再通過物聯網讓文物與環境（光線、聲音、溫濕度）聯動，營造動態的情感氛圍，達到文化體驗的情景化和可視化效果，最終實現讓觀眾“穿越”到歷史現場的“情境定制”。

靈活打造分眾化、多層次的文化產品，重構文化體驗方式。相較于博物館傳統展覽敘事的固定和單一特點，借助數字技術可以將宏大的歷史敘事解構為顆?；闹R單元（如單件文物、歷史人物、工藝細節），再借助交互界面、AR（增強現實）導覽、分層級的信息樹等工具，讓觀眾按自身興趣和節奏進行選擇，最終達到“點—線—面”聯動的沉浸式體驗效果。比如通過手機或智能眼鏡等AR導覽設備，觀眾可以在實體文物上疊加復原動畫、工藝解析或關聯文物，構建屬于自己的“增強敘事層”；在數字孿生展廳或大型交互屏中，觀眾可通過選擇不同時間線、人物視角（如工匠、官吏、普通百姓）來探索歷史事件，獲得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這種將“敘事權”讓渡給觀眾的做法，使文化認知過程從被動接受變為了主動探索。

文化與科技融合發展，關乎社會民生、文化自信，在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促進社會經濟增長等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新技術的快速發展為“量身定制”文化體驗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未來的博物館，將不再僅僅是一個文化場館，而是一個動態、開放、智能的文化生態系統。它利用技術無縫融入日常生活，為每一個個體提供獨特且富有意義的“文化接入點”，最終在數字時代實現其最根本的使命：連接過去與現在，激發思考與靈感，讓文化遺產在每個人的心中煥發新的、個性化的生命力。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上海大學文化遺產與信息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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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人民日報

編輯：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