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訪談｜王興會長：拆掉那堵"醫工墻”

*本專題由好的牙作為華南國際口腔展官方合作媒體，與華南國際口腔展共同策劃推出。欄目聚焦行業前沿，邀請不同身份與角色的業內嘉賓接受專訪，共同探討行業發展趨勢與未來走向。

編者按

口腔醫學有一個其他臨床科室少有的特點：幾乎所有診療行為都與設備、器械和材料深度綁定。這意味著，產業的每一次迭代，都直接作用于臨床；而臨床的每一步進步，也依賴產業的及時跟進。第31屆華南國際口腔展，是觀察這一關系的一個截面。

2026年3月3日，好的牙在展會現場專訪了中華口腔醫學會名譽會長王興教授。王興教授主持過第四次全國口腔健康流行病學調查，任職中華口腔醫學會會長期間發起「口腔健康促進西部行」項目，是中國口腔醫學近30年發展的重要參與者。此次訪談中，他談及了華南國際口腔展的意義、中國產業的進展，以及AI與機器人帶來的機遇與挑戰。

本次，好的牙特邀葛青博士——廣州醫科大學附屬口腔醫院口腔種植科醫師，專長數字化導板種植與導航輔助技術——擔任特約通訊作者完成現場采訪。訪談聚焦于三個問題：中國口腔產業當前所處的國際位置；AI和種植機器人對臨床醫生意味著什么；產業界與口腔專業界如何真正形成合力。

以下：

葛青博士：王興會長，華南國際口腔展今年迎來第31屆，從您的視角來看，這屆展會有哪些值得關注的呈現？

王興會長：口腔醫學有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和其他臨床工作不同——它要使用大量的設備、器械和材料。口腔各個臨床學科的發展，都離不開一系列器械材料的支撐，沒有這些，口腔醫生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口腔醫學的發展，一直伴隨著口腔醫療器械材料的進步。

華南國際口腔展從1995年開始，連續舉辦31年，中間哪怕經歷了三年疫情，都沒有中斷過。華南地區有特殊優勢——廣州是最早設立的經濟特區之一，對東南亞、港澳臺的交流有較為明顯的政策和地理優勢。在當下國際合作越來越廣泛的背景下，許多歐美一流的口腔器械廠家也都來參展。它的規模越來越大，水平越來越高——而這種水平，也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口腔醫學整體的進步。

葛青博士：您剛才提到「水平越來越高」，能具體講講中國口腔器械材料目前處于什么位置嗎？

王興會長：我可以坦率地說，就臨床水平和口腔器械材料的進展來看，我們現在基本上已經達到了國際一流水平。雖然還不是方方面面都領先，但基本上能滿足國內口腔醫學臨床的需要。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國內已經有口腔產業企業，拿到了全球口腔器械材料市場的第一名——這很不容易。我們過去非常落后，起步晚，也就是改革開放后這二三十年，才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葛青博士：廣東地區和佛山的口腔產業，您怎么看它的發展速度？

王興會長：廣東這個地方很典型。佛山一帶把口腔產業作為龍頭產業和品牌產業來打造，政府給予了大力支持，發展很快。廣東也是全國口腔醫學發展最快的地區之一——光本科層面就有11家院校在培養口腔醫學人才，同時還從全國各地引進了大批高端人才。有了人才，有了設備和器械，這個地區的口腔事業怎么可能不快速發展？我們現在有這么多知名的口腔醫學院，在全國來講已經是最密集的地區之一了。

葛青博士：這屆展會展出了很多高端設備和新技術，您自己最關注哪類？

王興會長：口腔醫療設備這個話題，我的看法是——不能說哪個最重要，因為它是個系列，缺任何一個都不行。最基礎的牙科椅，哪個診所離得開？CBCT，過去是高端需求，現在已經是基本需求了，遍布全國各地的口腔機構都要有。還有很多看起來微小的東西，也是不可或缺的。口腔醫學的整體發展，就是和產業的發展密不可分，一起進步的。

葛青博士：您說的是「口腔的進步要和設備一起走」——

王興會長：對，一起進步。設備帶動臨床，臨床提出需求，產業再迭代——這是一個循環，不能割裂來看。

葛青博士：現在AI發展越來越快，口腔種植領域已經出現了機器人系統，AI診斷也在快速推進。您怎么看待AI與人類醫生之間的關系？

王興會長：這是一個需要我們長遠思考的問題，但也是眼前就得有危機感的問題——因為發展太快了。我們國家的口腔種植機器人，是以趙銥民院士為首，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合作開發的自主口腔種植機器人，在國際上是第一個，走在最前面的。

但坦率地講，這個機器人，讓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有點跟不上，也有點恐懼。為什么恐懼？它將替代哪些口腔醫生的工作？我們和它的關系，該怎么處理？是把它看作幫手，還是對立面？有人說它是一個新物種——而物種之間的關系，從來都很復雜。

葛青博士：您說「有點恐懼」——這個感受能展開說說嗎？

王興會長：我常常和同事聊這個。我說，那個機器人再靈光，半夜站在你跟前，我總覺得有點恐懼。它可能和你對話，可能向你發布命令，可能把任務完成得很好——但情感的交流，這一點，很難解決。我們兩個人現在對話，是有情感在流動的。這種人文關懷、這種情感連接，機器人目前還很難真正做到。

所以我的希望是：人工智能不斷發展，我們要不斷學習它、掌握它、利用它，讓它更好地提升我們的服務水平、照顧我們的患者——而不是等著被它完全替代。

葛青博士：那在您看來，哪些口腔醫生的工作會最先被AI替代？

王興會長：一部分會被替代，這是無法回避的。診斷方面——AI比我們靈光，時間更短，準確率可能更高，這部分很可能被替代。還有一些操作相對簡單的工作，AI的效率會高很多。培養一個醫生很費事，但AI或許花花錢在很短的時間就解決了——所以這一部分確實有被替代的可能。

但口腔醫生完全被替代？我認為在口腔頜面外科及口腔醫學領域，要實現完全替代，仍還有一定距離。口腔是一個狹小、精細的環境，需要大量精細操作，AI一下子還做不到。但有一天會不會完全替代？按照國際上一些預測，有可能——雖然這個我很難想象，但我們必須重視。現階段，要學習它、掌握它，讓它更好地為口腔醫療服務。

葛青博士：所以目前還是在探索這個邊界？

王興會長：對，要拭目以待。現在誰也給不出確定的答案，但「以后再說」已經不是選項——這個問題就擺在眼前。

葛青博士：對于現在的技術人員和年輕的口腔企業家，您在設備研發方向上有什么建議？

王興會長：口腔器械產業界已經在大量應用技術了——數字化產線、自動化裝配，大車間里看不見幾個工人，卻能生產出極精細的產品，效率高、質量好，這一塊沒有問題。

但口腔臨床醫療服務這個環節，是所有口腔醫生都必須認真重視和積極學習的。不要成為門外漢，根本不懂，那將來就會被淘汰，這是必然的。只有學習它、掌握它、駕馭它，和它結合起來，共同為患者服務，才是出路。

葛青博士：您認為，產品研發也應該更多地向服務醫生臨床操作的方向走嗎？

王興會長：這里有一個我們國家的短板。你看國際上很多口腔設備和器械，最初的想法來自口腔醫生——他們和廠家、商家結合，不斷改進完善，最終推出了各種名牌產品。口腔頜面外科的手術器械，有些就是以發明它的醫生名字命名的。

我們國內產業界和口腔專業界的結合，還不夠充分。比如中國的口腔種植體，過去大多是模仿國外產品開發的，由中國口腔專家深度參與、體現中國醫生獨特臨床思路的新產品，還很少。但我相信大家會越來越意識到這一點，這種結合會越來越多——已經有口腔醫生開發了自己的種植體并推向市場，這是好的開始。

葛青博士：所以您認為，技術發明者和臨床醫生或許更需要緊密結合？

王興會長：這是必須的。原因很簡單：你設計得再精妙，拿到臨床上，如果口腔這個特殊環境里用不上，那一切都是空的。所以我們主張，口腔醫學界的專家和口腔產業界必須緊密結合起來。

葛青博士：那么最后，您有什么話，想分別送給做產品開發的人，以及臨床醫生？

王興會長：他們必須聚焦——所有研究成果，要及時轉化，轉化成具有中國品牌特色的產品。

舉個例子，蘇州有一家口腔顯微鏡企業，我眼看著它從起步到今天，在國際市場上的占有率已經是第一了——就是因為它在某些關鍵參數上做出了自己的特色，比徠卡更有競爭力，在國際市場上站穩了腳跟。像我們國家的口掃等很多產品，現在在國際市場上也很受歡迎，因為質量好、價格有優勢，所以在市場上對國外同類產品形成了較大的競爭優勢。我相信這樣的情況以后一定會越來越多。

而對臨床醫生：尤其是專家，不要只是自己埋頭干，而要和產業界結合起來，把自己的想法轉化到產業和產品升級中去。這一點，我們還需要繼續努力。

葛青博士：王興會長，最后想請您談談，您本人有沒有特別關注的口腔設備或技術方向？

王興會長：坦率說，現在市場上所有的產品，基本上都是臨床需要的東西，我很難說哪個特別偏愛哪個。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后醫工結合做得更好，我們就能推出更多具有中國特色的新東西。我期待看到那一天。

特別鳴謝

特別鳴謝王興會長在第31屆華南國際口腔展期間，百忙之中接受好的牙的專訪，坦誠分享了對中國口腔產業進展、AI挑戰與醫工結合的深刻見解。感謝葛青博士作為好的牙特約通訊作者，于展會現場完成采訪與內容共創。感謝第31屆華南國際口腔展組委會對本次訪談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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