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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已經把算力卷上了“天”。
2026年伊始,埃隆·馬斯克創立的SpaceX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提交申請,計劃部署多達100萬顆衛星,意在構建全球首個“軌道數據中心網絡”,為人工智能模型提供太空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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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公布“捕日者計劃”,計劃2030年建成吉瓦級太空數據中心。同時,亞馬遜的Project Kuiper也瞄準了太空算力。
2025年11月,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科學城管理委員會發布規劃,提出在700~800公里晨昏軌道建設運營超千兆瓦功率的集中式大型數據中心系統。
日前,中國航天科技集團還宣布,在“十五五”時期將建設吉瓦級太空數智基礎設施,創建云、邊、端一體的新型太空體系架構,實現算力、存力、運力等深度融合,賦能“天數天算”“地數天算”“天地同算”。
“算力上天”已成定局,但這份算力用在什么地方還有待考量。
“中國不應效仿埃隆·馬斯克的SpaceX,將龐大的AI數據中心發射到軌道上。相反,中國的優先事項是發展部署在近地軌道的計算系統,專門用于處理衛星自身產生的海量數據,從而使信息收集變得更高效。”
一位行業內的資深研究員這樣對《南華早報》表示。
北京大學計算機科學家、中國工程院院士高文則在兩會期間接受采訪時表示,中國應優先發展在近地軌道安裝計算系統,以處理衛星收集的數據,從而使信息獲取更加有效。
“目前,衛星收集了大量數據,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在傳回地面之前就被丟棄了,”高文說。“如果能在軌道上先進行處理和分析,衛星就可以只傳回有用信息。這將使在太空收集的數據得到更有效的利用。”
他的建議與埃隆·馬斯克的雄心形成鮮明對比。
馬斯克認為,太空可能成為運行耗能巨大的人工智能工作負載成本最低的地方,為此要在太空建立一個龐大的計算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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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示意圖
馬斯克描繪的一幅在星辰間構建“行星級算力”的宏偉藍圖,像是一塊太空AI算力的大餅。
現在,中國準備在上面咬下一小口。
地數與天數的“天地”之問
埃隆·馬斯克的構想,可以算作“地數天算”的一部分。
他的核心邏輯是,將整個AI算力基礎設施中能耗最高、散熱需求最大的訓練環節遷移至太空,利用太空的無限太陽能和天然輻射散熱(太空存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真空環境)這兩大優勢,來承載未來將指數級增長的AI算力需求。在他描繪的未來里,未來的計算星座是一個位于近地軌道的、分布式且互聯的計算網絡。
這一設想的驅動力,是地面AI發展的核心痛點:能源與散熱。
隨著大模型參數規模呈指數級增長,訓練所需的電力已變得駭人聽聞。
國際能源署(IEA)的一份報告中指出,全球數據中心的用電量將從2022年的460TWh(TW時,即10的十二次方千瓦時),增長到2026年的650TWh至1050TWh。
這意味著短短4年內用電量可能翻倍以上。
如果增加到650TWh,那就相當于是增加了一個瑞典的全國用電量,而增加到1050TWh,就相當于增加了一個德國。
數據中心不僅吞噬著巨量電能,其冷卻系統(尤其是水冷)更是消耗著巨量的水資源,并在許多地區引發了社區的抗議和對于環境的擔憂。
基于這種情況,馬斯克認為,太空擁有近乎無限的太陽能,可以解決能源問題;而宇宙接近絕對零度的背景和真空環境,則為散熱提供了理想條件,熱量可以通過輻射直接排入深空。
2026年初,SpaceX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提交申請,計劃部署一個由多達一百萬顆衛星組成的星座,其目的就遠不止于通信,而是作為“軌道數據中心”的載體。
馬斯克的計劃中,2.0代的星鏈衛星單顆就能提供的100kW峰值算力已經相當可觀。未來,通過星間鏈路技術,這些衛星不僅能承擔衛星網絡內部的算力任務,還能借助龐大的衛星星座,將計算能力直接投射至地球上最偏遠的地區。
馬斯克甚至宣稱,隨著“星艦”運載器的成熟,大規模部署太陽能AI衛星將成為可能,“這或許是實現每年部署1太瓦AI算力的唯一路徑。”
FCC主席布倫丹·卡爾在引用該申請時,更是將其拔高到“邁向卡爾達舍夫Ⅱ型文明(能夠完全掌控并利用其母恒星全部能量的星際文明)第一步”的高度。
這套敘事充滿了科幻小說般的誘惑力,旨在從根本上重構算力的地理格局。
然而,此前諸多專家提到的另一條路徑,可以視為“天數天算”的一環。這里的“天數”,指的是產生于外層空間的數據;“天算”,則是在太空中就對這些數據進行就地處理。
中國的實踐已經開始圍繞這一理念展開。
目前的標志性工程,是2025年5月由浙江實驗室等機構發射的“三體計算星座”。它由12顆衛星組成,旨在構建全球首個在軌計算星座,目標總計算能力達到每秒1000億億次操作。
Space Day of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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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星座并非像馬斯克一樣,是為了在太空訓練ChatGPT,而是為了處理遙感影像。
例如,在測試中,該星座處理廣州琶洲地區的遙感圖像,完成推理并將結果傳回地面僅用時三分鐘,節省了超過90%的下行帶寬。
此外,中國公司如中科天算,早在2022年就將搭載國產高性能芯片的太空計算機送入軌道,并穩定運行超千日,積累了寶貴的在軌工程經驗。
Space Day of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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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中美之間的分歧并非在于“要不要在太空進行計算”,而在于“在太空計算什么,為了什么目的”。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高天偉表示,馬斯克的“大餅”,其實是用星鏈二代衛星做載體,在全球部署100千萬左右的算力,這一構想在工程上確實存在可能。
這種通用算力,可以給其它衛星和地面用戶就近調用,減少互聯網傳輸海量數據的壓力,可行性不低。
中國的遙感衛星,也可以把數據交給這種算力衛星計算,比衛星自己算可能會更好,單個衛星只專注于采集數據即可。
總的來看,他認為,其實關于算力的用途,馬斯克的構想與中國目前正在實踐的方向并不矛盾。
讓遙感數據衛星自己算的“天數天算”本質上是邊緣計算的一種,是最初級也最簡單的方式,拿這個來起步完全沒有問題,但這并不意味著要否定馬斯克的路線,畢竟從功能上看,馬斯克的藍圖肯定更強大。
光環之下:太空AI算力的三大現實質疑
盡管馬斯克的構想激動人心,并似乎帶上了“文明升級”的炫目光環,但質疑聲卻始終堅實冷靜。
這些質疑主要聚焦于技術可行性、經濟性與環境成本三個維度。
首先,技術復雜性與工程挑戰遠超想象。
哈佛大學新興技術項目副主任瑞貝卡·里德指出,將超大規模數據中心放入軌道,遠比看上去復雜和昂貴。
其中,馬斯克所提到的散熱反而是這一理論首要的“攔路虎”。
地面數據中心可以利用水冷、風冷甚至自然水體作為“熱沉”。
太空中雖然溫度很低(-270℃,接近絕對零度),但是是真空環境,沒有空氣對流。
所以,不能通過風冷這樣的方法帶走熱量,只能借助熱傳導和熱輻射。
這就導致熱量的傳遞路徑更長、更復雜,需要考慮很多的內外部因素,也需要進行非常精密的系統性散熱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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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高功率的算力單元必須配備極其龐大、笨重的輻射散熱器。
這并不是簡單地將地面服務器裝入衛星殼體內,而是涉及熱控、電源、結構、姿態控制高度耦合的極端系統工程。
每增加一瓦算力,都可能需要數公斤的散熱系統來支撐,嚴重制約了單星的算力密度和性價比。
此外,為百萬規模星座提供持續吉瓦級電力所需的巨型太陽能陣列,其部署、展開、維護和抗輻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按照業內人士的初步估算,如果按照馬斯克的方案執行,單顆2.0代的星鏈衛星,其太陽能板和散熱板展開的面積甚至能夠媲美國際空間站。
其次,全生命周期環境成本可能不降反升。
馬斯克理論的核心賣點之一是環保,利用清潔太陽能、避免消耗地面水資源。
然而,德國薩爾大學的研究人員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
當把衛星制造、火箭發射(產生大量排放)、在軌運行以及最終離軌銷毀的全過程環境足跡納入計算時,大規模太空數據中心的總體碳足跡和環境影響,可能超過高效運營的地面數據中心。
火箭發射并非綠色過程,而生產百萬顆高度復雜衛星所需的稀有金屬、特種材料及其加工過程,同樣伴隨著巨大的能源消耗和污染。
將問題從地面的電力和水轉移到了太空產業鏈的材料與發射污染,這并非一場“毫無代價的勝利”。
這種系統性的視角,戳破了“太空即純凈”的浪漫想象。
最后,經濟性與緊迫性存疑,尤其是對中國而言。
事實上,電力需求并非當前中國AI數據中心發展的主要瓶頸。
這與中國的國情密切相關。
投資界流傳著一種說法,“AI的盡頭是電力,電力的盡頭則是中國。”
這一觀點不無道理,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最具調度能力的統一電網體系,2025年全社會用電量預計突破10萬億千瓦時,并且正朝著多元化、清潔化的能源結構快速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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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大的特高壓輸電網絡和“東數西算”等國家工程,旨在系統性解決算力與能源的協同布局。
近期來看,廣東、江蘇等地的電力設備制造企業,生產線全線滿產。隨著全球算力需求快速增長,各國都在擴建數據中心,我國電力設備海外訂單更是井噴式增長。
此外,今年2月9日到15日,中國AI模型的調用量達到4.12萬億Token(詞元),首次反超美國。
這是因為,全球開發者發現,用中國模型跑任務,比用美國模型便宜不少。
因此,中國缺乏像美國部分地區那樣,因電網擴容緩慢、電費上漲、社區反對而被迫將AI算力“逼上太空”的極端緊迫性。
對于中國來說,在軌數據處理是提升衛星應用效能的增值選項,而非應對地面能源危機的逃生通道。
里德也贊同這一區別:“對于在太空生成和使用數據的特定應用,在軌計算非常有價值……但將其作為解決AI訓練巨大能源需求的方案,則遠沒有那么有說服力。”
一場未來太空定義權的競賽
剝開“星艦”、“Ⅱ型文明”之類激動人心的概念外殼,中美在太空計算領域的競爭,本質上是一場關于未來空間基礎設施形態定義權的務實競賽。
它不僅僅是技術路線的分歧,更是發展哲學與戰略思維的碰撞。
美國的路徑,延續了其想要塑造的顛覆式創新和定義新市場的傳統。
從互聯網到移動生態,再到由SpaceX引領的商業航天,美國善于通過極具野心的私人資本和前瞻構想,開辟一個全新的、規則由自己書寫的賽道。
馬斯克的“地數天算”正是這一邏輯的延伸。
它試圖跳過漸進改良,直接定義下一代算力平臺的終極形態。
即使最終證明其大規模實現困難重重,但在此過程中催生的重型發射、太空能源、先進熱控等關鍵技術,以及可能率先實現的某些高端應用(如全球無縫、超低延遲的AI推理服務),都足以鞏固其領先地位,并讓后來者陷入被動。
中國并沒有否認太空計算的戰略意義。
此前,觀察者網專欄作者白玉京也曾對觀察者網表示,星上算力,是一個中國不可錯過的戰略節點。
但中國的切入點或許會更為扎實:首先解決衛星數據“傳不下來、用不起來”的現實問題,通過三體星座這樣的項目積累在軌工程經驗、驗證關鍵技術、培育產業鏈。
同時,憑借在電力供應和基建組織方面的體系優勢,中國有能力進行更從容的戰略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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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北部某地水體提取結果識別圖 之江實驗室
這意味著,中國可能不會盲目跟隨馬斯克的節奏去賭一個遙遠的終極方案,而是會著力構建一個近地軌道計算網絡,它既能高效服務對地觀測、通信增強等國民經濟需求,又能作為未來更高級太空應用的技術儲備和基礎設施。
高天偉表示,增強遙感衛星算力,相當于一場培訓,需要衛星全面提升自己的能力;而馬斯克的思路是配置一個團隊,團隊成員各自把自己的計算能力發揮到極致,后者發展的空間自然更大。
但從小處積累工程和市場經驗,是務實的意義,務實是為了先用起來,以及為將來打磨技術。
不過高天偉也強調,兩套方案中,中國的“天數天算”是把算力視作遙感等垂類業務的附屬品。馬斯克的構想,則是把算力作為公共服務產品,面向所有類型客戶。
兩者的思維格局和市場規模天差地別。如果馬斯克的方案成功,而我們又再次錯過,那可能在航天的進程上,我們又會失去寶貴的十年。
因此,他認為,我們在起步階段可以初級,但眼界和雄心不能初級,初級要為未來服務。
這場競賽也并沒有誰對誰錯,最終的結局,也很可能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
更現實的圖景是,兩條路徑將在未來并行甚至交匯。
馬斯克設想的“軌道AI發電廠”或許在初期只能服務于特定、高價值的計算任務(比如國家級機密模型的訓練,或對延遲有極端要求的金融交易模型),而無法取代地面數據中心。
而中國的在軌智能處理星座將率先實現商業化,成為全球對地觀測和空間信息服務的新標準。
最終,一個混合的、多層級的空間計算生態或將出現:近地軌道遍布著處理專用數據的“智能衛星”(中國主導的領域),而更高軌道或拉格朗日點則運行著少數為特定目的服務的“算力堡壘”(可能由美國率先建立)。
因此,中國咬的一小口并非意味著拒絕競爭或技術保守,而是一種基于當前的自身優勢、現實需求和工程理性的戰略選擇。
它意味著拒絕被帶入一個由他人設定、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宏大敘事,而是堅定地在自己看得清、走得通的道路上,構建通往未來的堅實臺階。
在這場關乎下一個計算時代的布局中,東方智慧正在展示其特有的定力與遠見:不爭一時概念之先,但求長遠實用之錨。
馬斯克仰望星空,提出用算力包裹地球構思的同時,中國的工程師們正埋頭于讓每一顆衛星,都變得更聰明一點。
這場競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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