矚望邊關：春天來了

雪山下，新疆軍區契恰爾邊防連戰士正在站哨。本報特約記者 王軍強

新疆軍區契恰爾邊防連戰士種植蔬菜。邱天倫攝

南部戰區陸軍某旅某邊防連中士吳付鵬（前）在榮譽樹上掛五角星木

新疆軍區維一勒麻邊防連下士楊萬祥帶妻子劉梅參觀連隊的溫室大棚

北部戰區陸軍某旅勤得利哨所官兵給太平小學師生郵寄回信。江宇航

邊塞詩有言：塞上尋春不見春。

的確，邊關的春天，總是來得遲些。當祖國內地的人們開始追逐春光、賞花踏青，在遙遠的雪山、冰封的高原、荒蕪的戈壁……戍邊衛士仍在等待春的氣息。

可也有邊防軍人說：邊關春來早。

這春，是榮譽樹下縈繞的心愿與誓言，是高原陽光房內競相斗綠的蓬勃圖景。這春，是雪域山巔上回蕩的愛與思念，是從江南水鄉飛往北疆大地的信箋和祝福……

又是一年春來到。在邊防軍人心中，春天是信念，是憧憬，更是堅守的決心。在這冰雪消融、萬物復蘇的季節，一切都在走向更加美好，一切都在孕育新的希望。

——編 者

春到高原播希望

■牛偉任 劉昌煒

春天的腳步悄悄來了。盡管室外的荒原還刮著凜冽的寒風，新疆軍區契恰爾邊防連的陽光房內已然透著一派勃勃生機。

連隊位于天山南麓，曾幾何時，在這片寒冷貧瘠的土地上，大部分植物都難以存活。因而，對綠色的渴望深植于官兵心間。2012年，連隊第一代溫室大棚建成后，大家精心規劃了樹苗圃、蔬菜圃等。此后，大棚又加裝了暖氣，植物長得越來越好。去年，連隊營區內建起陽光房，官兵又專門開辟出一片片土地，種植綠色、播撒希望。

“等春天一來，咱們就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斗綠大賽！”早在幾個月前，連長便開始統計官兵心儀的綠植，并特意委托即將休假歸隊的一級上士余俊洋將各類種子、樹苗帶回連隊，“到時一起比試比試，看誰的綠植長勢最好。”

很快，陽光房里熱鬧起來。大家按照劃分區域精心栽種綠植，約定每周一次小評比，四周后進行總評。

上等兵丁琦畢業于山西農業大學，農業理論知識十分扎實。契恰爾的土壤堿性大，為了改良土質，他結合高原氣候特點，反復配比黑土、腐熟糞肥和細沙，摸索出一套適配土方案。他還手把手教戰友們科學拌土、分層施肥，提高綠植成活率。

中士薛城是炊事班長，他特意讓余俊洋帶了小白菜、西藍花、蘿卜等種子，立志要種出新鮮蔬菜，讓戰友們吃得開心。“過去，物資補給困難，大家只靠干菜和罐頭度過漫長的寒冬。”他說，高原上的蔬菜格外珍貴，每次看到戰友們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親手栽種并烹制的蔬菜，他心里就特有成就感。

列兵劉振東種下一棵綠蘿后，琢磨著再為陽光房添點什么。學習美術專業的他，望著四周與玻璃相間的潔白墻面，悄然萌生出一個念頭：親手為戰友們畫出一個綠意盎然的春天。很快，他便與同樣熱愛繪畫的中士嚴杰并肩協作，畫下盛放的山花、冒芽的青草、涓涓的細流……一片美景令官兵心曠神怡：“走進陽光房，如同走進了春天。”

得知斗綠大賽的消息后，二級上士莫佳偉的妻子特意寄來3棵桃樹苗，寓意一家三口并肩扎根、守護邊關。

曾經，種樹是莫佳偉最發怵的事。剛到契恰爾時，一級上士王欽寬帶著他在營區周圍挖樹坑、種柳樹。地里全是石頭，他嚷嚷著“這哪鑿得動”，可王班長告訴他：只要肯堅持，就沒有種不活的樹。

擔心樹苗熬不過高原春寒，莫佳偉用馬草裹住樹干，纏上保溫膜，又用漚好的肥水細心澆灌，沒承想，枝條竟慢慢長出新芽。時光飛逝，莫佳偉和戰友們在這片土地上種活了300多棵“戍邊柳”。如今，他又盼著桃樹苗快快長高，與自己一同挺立高原、守望邊關。

天公作美，連日放晴，轉眼間便到了第一周尾聲，斗綠大賽如期舉行。官兵紛紛拿出自己的代表作，臉上滿是期待與自豪。

率先亮相的是薛城種的蒜苗。因為部分葉片略微發黃，他最終得到95分。薛城笑著說：“爭取下次種得更好，拿下滿分！”

隨后登場的是莫佳偉的3棵桃樹。“不但樹苗全都種活了，枝條上還結出了許多花骨朵，大家說說給多少分？”官兵你一言我一語，最終綜合評定：98分。

此次斗綠大賽，莫佳偉獲得冠軍，特別獎則頒給了劉振東、嚴杰在陽光房的畫作——《邊關春來早》。

點點新綠，為連隊官兵心頭添上絲絲暖意，陽光房里的歡笑聲此起彼伏。一個月后，究竟誰的綠植會最終勝出，每個人都期待著……

榮譽樹下訴心愿

■董浩浩 本報記者 陳曉杰

一場春雨過后，南部戰區陸軍某旅某邊防連營區內，一棵火焰樹又躥出不少新葉。

一級上士徐俊告訴記者：“這棵火焰樹是連隊移防之初栽種的。我剛入伍的時候，它才一米多高、手腕粗細。”他回憶起往事，那時條件十分艱苦，洗澡三天兩頭沒有熱水，下雨天只能在樓道里訓練體能。然而，憑借肯吃苦、有韌勁的精神，他的名字很快出現在連隊“龍虎榜”上。

又過了兩年，火焰樹到了開花的年齡，一到春天，火焰式的花朵便競相綻放，那景色美麗極了。春去秋來，年復一年，火焰樹已有六七米高，而徐俊也戍邊10多年，巡邏路來來回回走了幾千趟，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樹林都刻印在他的腦海里。

2023年，時任指導員注意到火焰樹呈“V”字形分叉生長。“V”代表勝利，為激發官兵訓練熱情，他決定凡有立功受獎、獲評先進、在重大任務中表現突出者，都要在火焰樹前舉行一次頒獎儀式，將寫有榮譽事跡的五角星木牌掛上枝頭，這棵火焰樹由此成為連隊的榮譽樹。

此后，徐俊因表現優異先后在榮譽樹上掛了2枚五角星木牌。如今，徐俊是連隊兵齡最長的戰士。新兵下連之初，第一堂教育課在榮譽樹下開展，他會同大家講起這些年的經歷：有在邊防執勤中查緝走私的驚險故事，有在洪水和森林山火來臨時全力救援的緊急時刻，還有在大項演習、比武集訓中爭奪榮譽的拼搏瞬間。

徐俊對記者說，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盡心盡力做好幫帶，希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為連隊爭光添彩，像火焰花一樣精彩綻放。

花開如火，是忠誠的顏色；榮譽滿枝，是使命的重量。榮譽樹上，掛有五角星木牌最多的，是被大家稱為“南槍王”的排長何天成。他曾憑借2個三等功提干入學，軍校畢業后分配到該邊防連。

作為一名入伍多年的排長，何天成始終做在前、干在先：他參加該旅“雨林精兵”比武，獲得軍官組綜合第一名；帶隊參加南部戰區陸軍狙擊手集訓比武，斬獲個人成績第一名；參加該旅組訓法集訓，被評為“優秀四會教練員”和“首席教練員”……

“沒有誰是天生的優秀軍人，但只要肯努力，每個人都能拿第一。”每每榮獲佳績，站在榮譽樹前，何天成便會想起老班長的這句叮囑。

前段時間，中士吳付鵬第3次在榮譽樹上掛上五角星木牌。別人雙杠擺動臂屈伸只能做幾十個，他一做就是上百個。第一次代表連隊參加旅里的軍體運動會，吳付鵬就做了240個雙杠擺動臂屈伸，打破該旅紀錄。誰能想到，第二年他又打破了自己的紀錄，完成283個。去年，他又保持了該項目第一的好成績。

榮譽的背后，是夜以繼日的辛苦付出。偌大的器械訓練場，戰友常看到吳付鵬努力加練的身影。每次訓練，汗水總把體能服徹底浸透，手掌從破皮、出血到慢慢長出厚厚老繭，他從未叫過一聲苦。這個春天，吳付鵬也在火焰樹下許下心愿：在賽場上一次次超越自己……

“今天我以連隊為榮，明天連隊以我為榮。”中士沈中武是大學生士兵，他即將和二級上士張紹飛共同代表連隊參加旅里的火力骨干集訓。在此次集訓比武中勝出的迫擊炮手，將被評為“神炮手”。

為了在這次集訓中取得好成績，沈中武不斷進行強化訓練。清風拂過火焰樹枝頭，沈中武想象著自己載譽歸來：“到時候花開正艷，我要找一朵最漂亮的火焰花，在一旁掛起刻有我名字的五角星木牌。”

多年來，火焰樹靜靜挺立，見證著這支連隊一茬茬官兵的青春與成長，記錄著一代代戍邊人的堅守與奉獻。訓練場上的吶喊、巡邏路上的足跡、哨位上的堅守、深夜里的凝望，仿佛也在傳遞著無形的力量，讓火焰樹愈發蒼勁挺拔。那些掛在枝頭的榮譽，如同火焰樹上的繁花一般，在祖國的邊防線上熱烈綻放。

山高路遠思念濃

■黃敬放 閆冰潔

西北偏西，駐地在帕米爾高原的新疆軍區維一勒麻邊防連，海拔超過3800米，風雪天氣占據全年一半以上，最低溫度達到零下30攝氏度。

下士楊萬祥當兵已有5年，妻子劉梅幾次想要上山探望，可山高路遠，楊萬祥擔心她的身體吃不消，總是婉言拒絕。

春日來臨，萬象更新。心中滿是思念和牽掛的劉梅決定給楊萬祥一個驚喜，她整理好行囊，向著遙遠的雪山出發了。

從貴州到新疆，劉梅搭火車、坐飛機、轉汽車，花了整整2天，終于抵達距離連隊最近的塔什庫爾干縣。此時，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溫度已低至零下20攝氏度，通往連隊的路還有260多公里，途中要翻越兩個海拔4000多米的達坂，在漫長的山路上行駛5個多小時。

目之所及，皆是雪山和碎石，連棵枯樹都難覓。劉梅的心一下子揪住了，原來，丈夫駐守的地方如此遙遠和荒涼。

途中，劉梅回憶著他們之間的故事。兩人年少相識，曾在同一所高中就讀。那年春天，楊萬祥決定報名參軍，劉梅因為學業繁忙沒能去車站送他，這成了她心中的遺憾。后來，楊萬祥每次休假，劉梅雷打不動地早早去接站，還會帶著一束鮮花。問及原因，劉梅說：“老聽萬祥講，維一勒麻常常下雪，溫暖的日子不多，四處光禿禿的。所以我想讓他一下車就能看到鮮花，感受到春天的氣息。”

汽車緩緩停下，奔波了一路的劉梅終于來到愛人身邊。此時的楊萬祥正在隊伍中訓練，他怎么也沒想到，眼前那個突然出現的瘦小身影竟是日思夜想的妻子。

“怎么突然來了？有沒有不舒服？”楊萬祥又驚又喜，上前緊緊抱住她，關心地問了一連串問題。此刻，千言萬語都藏進了這個跨越4500公里的擁抱，還有簌簌而下的淚水之中。

劉梅的到來，讓冰天雪地里的營房熱鬧起來。楊萬祥和戰友們精心布置房間，他還特意在連隊四周找到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打磨平整，請一名擅長繪畫的戰士在上面畫下他們結婚證上的紅底照，放在連隊的“小家”里。

翌日，楊萬祥帶著劉梅前往連隊附近的喀拉阿爾特蘇河散步，他告訴劉梅：“每年春天，我都喜歡來這里看看，今年，河畔的草木長得格外茂盛。”

正午的陽光照得河水波光粼粼，此刻的春天似乎專屬于兩人。楊萬祥拿著相機給劉梅拍照，用鏡頭記錄她的笑容。

劉梅一直有個心愿，就是想走一趟楊萬祥走過無數次的巡邏路。經過連隊批準，這天一大早，她和官兵出發了。這是立春以來的首次巡邏，行走在海拔4000多米的巡邏線上，天寒地凍、氧氣稀薄，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一路上，楊萬祥緊緊握著劉梅的手。

盡管身體的不適感愈發強烈，劉梅仍堅持要走到目的地。“有點呼吸急促，風有點大，風刮在臉上是那種很刺痛的感覺。”她后來在日記中寫道，“走在他平時走過的巡邏路，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才真正理解戍邊的艱辛與不易……”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艱難跋涉，隊伍終于抵達3號界碑。相識相愛多年，楊萬祥一直欠劉梅一場正式的求婚儀式，他打算在此刻補上這一儀式。他鄭重問道：“今天，界碑為媒，山河為證，讓我用這份真誠向你求婚，劉梅，你愿意嫁給我嗎？”驚喜中的劉梅流下激動的眼淚，大聲喊出：“我愿意！”

幸福在心頭縈繞，愛意在山間流淌。這個春天，高原風雪不再是楊萬祥和劉梅的阻礙，他們在祖國邊防留下了相守一生的忠貞誓言。

紙短情長寄祝福

■陳金明 王 淦

祖國北疆，北部戰區陸軍某旅勤得利哨所仍是冰封雪裹。

春風雖遲來，一份來自南方的暖心問候，卻早早送抵哨所官兵手中：“謝謝你們的守護，讓我們能幸福成長”“長大后，我也要穿上軍裝”“祝最可愛的人身體棒棒、沒有煩惱”……此前，浙江省溫嶺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發起倡議，為邊海防官兵寄送書信賀卡。該市太平小學師生積極響應號召，用筆墨傳遞春日祝福。前不久，勤得利哨所官兵收到的禮物，正是其中一部分。

書信上的話語、賀卡上的手繪畫，如同春日里的一抹暖陽，溫暖著哨所官兵的心田。為了讓這份愛的禮物得到最真摯的回應，大家紛紛提議撰寫回信。

紙短情長，道不完的溫情。夜里，坐在書桌前的下士李晨攤開信紙，落筆前想了又想，寫給孩子們的信，該說些什么呢？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信中的話：“解放軍叔叔，你們在邊防冷不冷？”于是，他提筆寫道：“叔叔們守衛的地方的確很冷，但守護著你們，守護著千千萬萬個家庭，我們的心是熱的……”

那晚，中士高帥同樣思緒難平。提筆前，高帥想起自己剛到連隊時，因為難以適應這里的嚴寒氣候，常常想家。班長鼓勵他，在這里堅守，需要頑強的精神。一次巡邏途中，隊伍遭遇暴風雪，他和戰友們在齊腰深的積雪里艱難前行，裹著雪粒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正當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班長默默把他身上的裝備全都扛在了自己身上，一直到半夜趕回連隊。自那以后，他將縷縷鄉愁化作戍邊動力，扎根邊疆、默默堅守。

高帥一字一句、反復斟酌，認真寫下想說的話：“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寄來的賀卡，我和戰友們都收到了。我將一封信貼在衣柜的鏡子旁，每天出操前都能看到這些暖心話語。盼望著有一天，我可以前往太平小學看看你們，同大家說說我親身經歷的戍邊故事……”

可是，對生活在江南水鄉的孩子們來說，這里太遙遠了，他們能想象出哨所是什么樣子嗎？“再給他們寄一些照片吧，展示我們邊防軍人的日常。”這天一早，將哨所官兵的回信收齊后，李晨和戰友們商量著找一些照片，將巡邏路上的踏雪前行、哨樓上的呵氣成霜、訓練時的高舉鋼槍展示給遠方的孩子們。

“不如，再加一些特別的禮物？”望著窗外，李晨忽然眼前一亮，“黑土怎么樣？”列兵彭卓燦興奮地點點頭：“好主意。”

幾人忙找來一些透明的小玻璃瓶，來到院子里的一棵雪松下。李晨蹲下身，用手輕輕撥開薄薄的雪層，捧起一把黑土。

春天的地皮一開化，那土色黑得像剛磨好的墨汁。“這就是咱們東北的黑土地，攥一把都能流出油來，肥沃得很。”李晨對身邊的彭卓燦說道。

彭卓燦是湖南人，他記得新兵下連后的第一次巡邏，自己踩進沒膝的雪窩子，爬起來時手套上沾滿了黏膩厚重的泥。他愣愣地看著一團團黑土，這和家鄉的紅壤太不一樣了。班長笑著告訴他：“這黑土不僅能種出糧食，還能種出精神。”轉眼大半年過去，彭卓燦已漸漸習慣了這里的嚴寒，也愛上了腳下這片黑土地。前不久，他站哨時發現一輛地方車陷入雪坑，迅速上報并展開營救，受到了連隊表揚。

回到營房，大家把裝有黑土的瓶子擦了又擦。李晨找來一張小紙條貼在瓶身，寫下一行字：“這就是叔叔們日夜守衛著的黑土地。希望你們也能扎根知識的沃土，茁壯成長、報效祖國。”

這是一場跨越山河的雙向奔赴。幾天后，一封封回信、一張張照片、一瓶瓶黑土，滿載著哨所官兵的希望與祝福，從哨所寄往數千公里之外的江南校園。當郵車駛離哨所的時候，官兵們迎著春光，又一次踏上了巡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