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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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鐮
這是個成色飽滿的秋天。
高粱紅了,瓜果熟了,山坡上的栗殼子也爭著裸露出它們的壯實。
最按捺不住激動的是滿垅稻子,隨著一陣陣風(fēng),翻滾起金色波浪;風(fēng)一過,又齊刷刷站定,像在集體等待一場古老又新鮮的儀式。
這時候,父親最忙,一天幾次往田邊跑。晨曦里,看一回;夕陽下,又看一回。他走上田埂,彎腰捋一穗稻子,攤開手掌吹吹,然后瞪大眼睛默默地數(shù)著澄黃飽滿的谷粒:一、二、三……
那眼神,就像自己的孩子即將呱呱落地一樣沉醉。
稻香氤氳的夜晚,月亮似乎格外圓潤。月光里,我看見父親蹲在屋檐下給鐮刀“潔身”。他用砂紙擦拭鐮葉上的銹跡,動作輕巧又一絲不茍。每擦完一把都會舉起來,對著光晃一晃,看看是否發(fā)亮;再用拇指肚在刀口上輕輕刮一刮,試試是否鋒利。
開鐮前的任何一項準(zhǔn)備,父親似乎都比別人多一份認(rèn)真。恰如他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作田就像繡花,一針也不能馬虎。
“老倌子,歇一下,呷口水。”母親遞過一杯茶。
“等一等,”父親搖搖頭,“明早就扮禾啦,有幫工的,還要擦兩把呢!”
聽得出,“扮禾”二字是從父親的心底迸出來的。
父親一年到頭把心交給田地,巴望的就是新谷滿倉。還是在大雪紛飛的除夕,他抬眼望望窗外,喃喃自語:好啊,瑞雪兆豐年。緊接著焚香秉燭,雙掌合十,祭拜天地神靈,祈禱來年五谷豐登。早春的日子,濛濛細(xì)雨篩糠似地下。父親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胸前掛只小籮筐。他從筐里抓起一把把剛剛生出嬌黃嫩芽的種谷,在秧田的上空拋出一條條弧線,播下一年的指望。六月天,烈日當(dāng)空,田里的禾苗被炙烤得無力地垂下了碩長的葉片。他跳上水車,拼命蹬動車轱轆,流水和著他的汗水,嘩嘩地灌滿了新月形的梯田。
日子一天天過去,田里由青而黃,父親佇立眺望,風(fēng)送稻香,爬到了他的鼻尖上。
終于開鐮了。
黃澄澄的田疇上,“嚓嚓嚓嚓”的割禾聲仿佛在頻頻傳遞泥土的回報。父親彎腰挑起剛打下的第一擔(dān)新谷,試試,覺得很沉,朗朗地笑了。一擔(dān)擔(dān)帶著泥土香的谷子,伴隨父親吱吱呀呀晃動的扁擔(dān),漸漸堆滿了老屋前面的曬谷坪。
秋陽如虎,偏西的日頭還是那樣熾熱灼人,父親渾身沒剩一根干紗。許是太累,他抓起搭在肩上的羅布手巾抹抹汗,蹲在樹蔭下,吧嗒吧嗒抽起了自卷的“喇叭筒”。目光,卻一直定定地盯著曬谷坪里山尖似的谷堆,黝黑的臉龐上溢滿了自信。
我知道,此刻在父親心里,高興的不只是一年,也是來年的踏實與祥和。
突然,他掐滅煙蒂,霍地站起來,把我叫到他身邊,問:
“看見了嗎?”
“看見什么?”我一臉茫然。
“你看坪里大堆小堆的谷,這就叫堆金積玉。”父親讀過私塾,常常搬出舊書上這類句子教育我。
我笑了笑,不以為然。他的臉霎時一沉:“你呀,懵懵懂懂,只怨種田冒出息,”瞟了我一眼,又說,“其實,你想想嘍,泥巴一腳深,翻過來有黃金呢!”
父親躬身捧起一把谷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沉思了一會,又慢慢張開五指,任由谷粒從指縫間簌簌地落下。此刻,也許他又在盤算播撒明年的一片新綠了。
我情不自禁望了望對面那片年復(fù)一年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的梯田,一種感覺倏忽而生:
父親沒有傳奇,一生的精彩都長在地里。
(本文獲湖南省報紙副刊作品評比金獎,并入選《中國精短美文一百篇》等選本和多地中考語文試卷)
楊剃頭
在鄉(xiāng)間,理發(fā)叫剃頭。離開老家前,我的頭發(fā)幾乎是包給楊剃頭打理。
楊剃頭年少時害過場大病,跛了腳,扶犁掌耙不方便,他就在家里騰間房子開了個“楊記剃頭店”。開張那天,門口貼副大紅對聯(lián):“纖毫技藝,頂上工夫。”,幽默中透著一點狂氣。店內(nèi)的陳設(shè)卻極簡單:屋中央擺兩把褪色的舊椅子,靠墻的方桌上有個紅漆斑駁的工具箱,墻角木臉盆里一條毛巾,皺巴巴的,顏色與我奶奶的那塊抹布相差無幾。
楊剃頭手巧,又天性樂觀,愛說愛笑,小店的生意天天爆滿。沒客的時候,他便拖把椅子背靠門框坐著,戴起眼鏡,滋滋有味地捧讀那些書頁泛黃的古典小說。楊剃頭看書不只是欣賞,心里還有自己的小九九。常常是客人往椅子上一坐,他一邊剃頭便一邊講古(鄉(xiāng)間稱說書為講古)。什么“武松大鬧獅子樓”“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凡是書里的精彩段子,經(jīng)他的嘴巴繪聲繪色講出來,讓你仿佛親臨其境,跟著急,跟著恨,跟著拍手稱快。頭快剃完了,他的故事也接近尾聲,笑一笑,戛然而止;留下一個“包袱”,撩得客人心里癢癢的,下一回又得乖乖地鉆進(jìn)他的剃頭店。
那時候,鄉(xiāng)下窮,很多人都是給個雞蛋便剃個頭。每當(dāng)我的頭發(fā)長得亂蓬蓬的,母親就拉開抽屜,拈個蛋給我,嗔怪地說:看你的頭發(fā),像鳥窩,快找楊剃頭去。又可聽楊剃頭講古了,我捂著雞蛋樂得一陣風(fēng)似的跑進(jìn)了剃頭店。有一次,楊剃頭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接過蛋,搖一搖,又就著窗口的光亮瞇起眼睛照照,然后朝我狡黠一笑:“就一個雞蛋打發(fā)我啦?今天只剃腦殼不講古,行嗎?”幾句話逗得我一臉的尷尬。
其實憑他店里的設(shè)施,剃個頭也就只夠一個雞蛋的價。洗頭時,別說沒有肥皂,天氣暖和一點,連熱水也不供,還得客人自己端著臉盆到門口的池塘里舀水洗。我懶,有時索性把頭咕嚕咕嚕伸進(jìn)塘里,抓一把,搖幾下,就算結(jié)束了一道“工序”。有的客人埋怨,但因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礙于面子不好明說,便噘著嘴。楊剃頭看在眼里,便搶先一步笑瞇瞇地安撫:咯樣幾好嘍,又快又方便!
鄉(xiāng)下的手藝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規(guī)矩。楊剃頭訂的規(guī)矩是:孤寡老人分文不取,娃娃剃頭允許賒賬。他還特意買了只小銅鈴,剃頭時,孩子一哭,便輕輕搖動鈴鐺,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嘴里則是絮絮叨叨:“看這伢子,長得多好,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將來必定大富大貴……”活像街頭巷尾掐著指頭測前程的算命先生,讓陪剃的年輕父母們美得心里一顛一顛的。
碰上村里好吃懶做的漢子上門,他又換了一副模樣——總是變著法子治他們。不是推脫說自己今天嗓子發(fā)炎,只剃頭不講古,就是即興胡亂編則“豬八戒偷西瓜”之類的段子,旁敲側(cè)擊地戳他們。有時還故意剪去別人腦頂一撮頭發(fā),或者在他的后腦勺上留下一小塊不剃。待到對方發(fā)覺,氣鼓鼓地找他算賬時,楊剃頭故作驚訝,詭秘地笑著說:呀,對不起,老眼昏花沒看清,來來來,再補(bǔ)幾刀,剃個光頭,全免費。弄得別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楊剃頭的名氣傳到了縣城。有一回,縣里一位科長下鄉(xiāng),也想過把癮——既剃頭又聽講古,于是進(jìn)了楊剃頭的店子。那時在鄉(xiāng)下百姓眼里,科長是個了不起的官。事后,有人問楊剃頭給科長剃頭時手腳慌不慌,他不語;再問,他火了:慌什么慌?不管高的、矮的、坐轎的、挑擔(dān)的,進(jìn)了我的剃頭店,統(tǒng)統(tǒng)三下五除二。
一番話,說得大家瞠目結(jié)舌。
這一年,楊剃頭滿六十,親戚朋友都上門祝賀。他高興,一個人喝了瓶俗稱“六二鉆”的烈性白酒;晚上,胃穿孔了。鄉(xiāng)下的醫(yī)生不敢治,家里人只好急急匆匆把他送進(jìn)離村五十里的縣醫(yī)院。一住便是二十幾天。
那段日子,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人們像丟了魂似的,一見面就急著相互打聽:楊剃頭
幾時出院?
也是那次之后,我再也沒見過楊剃頭。后來聽說他進(jìn)城開了家理發(fā)廳,理發(fā)、燙發(fā)、染發(fā)、保健按摩一條龍。招牌還是寫的“楊記剃頭店”,生意更紅火。只是店里有了新規(guī)矩:不管是誰,一律不免費,也不賒賬。
據(jù)說楊剃頭如今有句口頭禪:城里人兜里的票子,摳一個,算一個。(本文原發(fā)《湖南日報》,《散文海外版》2007年第1期轉(zhuǎn)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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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克武,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湘潭市作協(xié)原名譽主席、顧問。作品見于《人民日報》《詩刊》《散文海外版》等20余家省級以上報刊,有作品先后被選入《中國精短美文一百篇》《新時期湖南文學(xué)作品選》等選本、教材和中考語文試卷。2009年8月,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在長沙召開周克武散文創(chuàng)作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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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順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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