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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尼的眼睛半睜著,像蒙著一層薄紗的伊犁河谷,看得見光,卻抓不住具體的形狀。炕沿邊放著的小木桌上,一杯熱水還冒著細弱的白氣,那是老伴剛剛端給他吃藥的開水,有點燙嘴,就先放在小桌上想放涼。
窗外飄進來一陣陣奶香味兒,胡塞尼知道那是兒媳在給孩子燒牛奶。小孫子的歡叫聲飄進房子里,在這間不大的房里繞了個圈,輕輕落在他半瞇著的眼睛里,那一瞬他異常清醒過來,眼睛睜開,那眼里竟閃著光。
兒子端著掌盤走了進來:“達達,喝口粥吧?” 兒子的的聲音比清晨的微風還輕,他用木勺攪動碗里的粥,湊到胡塞尼身邊。他并不張嘴,且把臉轉向兒子身后的老伴。兒子也望向母親,只有老伴明白胡塞尼是要喝奶茶。
褐色的奶茶上浮著幾片奶皮子,鹽粒沉淀在碗底,這才是胡塞尼喝了一輩子的味道。他將奶茶含在嘴里并沒有立即下咽,他的喉嚨里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冬末融雪時冰面開裂的動靜。他的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核桃樹上。
那棵老樹,枝干歪歪扭扭,枝椏上竟綴滿了核桃。核桃還是老品種的,核硬且肉薄,還有點苦味兒。那是很久以前他和老伴一起栽種的,當時賣樹苗的那個人說是新品種的紙皮核桃。結果后才發現上當了。
他當時要砍了這棵剛掛果一年的核桃樹,硬是被老伴攔了下來:“就當是栽了一棵遮陽乘涼的樹吧,再說院里有棵核桃樹不招蒼蠅。”別看胡塞尼脾氣大,遇事情緒化,實質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最后定舵的還得是老伴。
那年老伴也就三十來歲,梳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兩個辮梢系在一起,在她的后背上形成一個V字形。那時候,三個孩子還小,他們還沒有屬于自己的院子,和父母弟弟們同居一個院里,只有一間房子屬于他們。
“等我們有了自己的院子,咱們就栽一棵核桃樹。” 老伴的聲音還在耳邊飄,“春天看花開,夏天遮陰擋陽,秋天還有核桃吃,多好。” 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都有孫子了。夏天,巨大的核桃樹冠籠罩著他們的小院。
可胡塞尼就要走了。春天的時候,他老感覺胸悶,起初他并未在意。后來就開始咳嗽,一旦咳嗽起來就停不下來,有一天,咳出的痰中竟帶有鮮紅的血絲。老伴讓兒子和小女兒帶他去了醫院,檢查了兩天,就稀里胡涂地讓他住院了。
第二天,咳嗽的癥狀就有所緩解了,老伴說他得了肺炎,不嚴重掛幾天吊針就可以出院回家。胡塞尼吃不慣醫院的飯菜,嚷嚷著要出院回家,他說:“就一個肺炎嘛,又不是什么大病,現在不咳嗽了,明天就辦手續回家。”
催了幾天,娘三個就是不去辦出院手續,還不時湊到病房外面嘀嘀咕咕,不知謀劃著撒事情。胡塞尼的老毛病就犯了,大聲地呵斥著老伴,孩子們看他一發火,就溜之大吉。僅僅五天的時候,大大小小的檢查一天都在進行。
再說,住院的這兩天,不斷有親戚朋友探視他,而且大家伙不約而同的一個表情:有不安、有惶恐、還有悲憫?胡塞尼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鼓:莫非自己得了什么大病?他看兒子和女兒回家了,就問老伴:“我的病不是肺炎吧?”
老伴并不看他的臉,借故起來擦試著床頭柜:“不是肺炎還能是撒病,你自己一直在咳嗽……”胡塞尼掙扎著起身,開始翻找自己的病歷:你把病歷給我,我自己看看……老伴忙按住他,怕晃掉了輸液瓶。
胡塞尼抬頭看到了老伴紅了的眼眶,他什么都明白了。一時間他安靜了下來,不再掙扎也不再詢問,他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望著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進入輸液管里,再一滴一滴進入自己的身體里,融合到自己的血液中。
一夜過去了,胡塞尼像是變了一個人。面對老伴端來的粥,他第一次破天荒地沒有發牢騷,更沒有發脾氣,安靜地吃完了一小碗粥。吃完了早飯,吃了各種各樣的藥片,等查房的醫生來了胡塞尼平靜地說:“讓我今天出院吧,我回家靜養。”
面對胡塞尼理智又清晰的請求,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后,表示尊重病人的意愿,院方要開會商議,也讓病人家屬慎重考慮一下。其實,來醫院檢查的那天,醫生就明確告知了他們,病人肺部全部白化,已沒有康復的可能。
兒子找了件厚外套裹在父親身上,又把毛毯疊成小墊,墊在父親背后,慢慢把他扶起來。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風裹著人間的味道撲面而來,胡塞尼忍不住吸了口氣,胸口雖然發悶,心里卻亮堂了些 —— 遠處的雪山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繞著天際,陽光照射到上面,晃得人眼睛發暖。
車開的很慢,也很穩。胡塞尼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回到后,讓你媽給咱們做一鍋面片子。”兒子鼻子一酸,趕緊點頭:“好,我也想吃阿媽做的面片子了。”老伴一聲未吭,胡塞尼知道,她一定流著眼淚。
胡塞尼第一次感覺到,時間咋這么不經用,長長的一生就要完結了嗎?不知不覺六十多年就過去了,自己多少次在心底的承諾,竟成了遺憾。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年輕時,因為貧困的生活,記不清多少次將心里的絕望和郁悶撒向妻子。
在一個家庭里,夫妻兩人,如果有一人脾氣暴躁,另一人一定是能大肚量能忍耐的人,這樣的家庭才能長久。其實多少次,胡塞尼發過脾氣,安靜下來會后悔自己的行為的。他也看得見妻子對這個家的重要性。可他從來都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軟話。
最近幾年,孩子們都成人了,生活條件也好起來了。按理說自己應該很滿足目前的狀態,可不知為什么,胡塞尼每天還是有無數發脾氣的理由,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生成的骨頭長成的肉吧。
而老伴則是以沉默面對他的無理,或許是想在孩子們面前給他保留顏面,也或許是在幾十年的相伴中,成了習慣。到了這會兒,胡塞尼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第一個想到幾十年來,最讓他放不下的還是老伴。
《泰伯篇》里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進入生命倒計時的胡塞尼,才番然醒悟。老伴為何常常沉默不語,那是她已不屑與他爭執。
一生中,自己暴躁的脾氣年輕時,只在父母面前展現,后來,他的壞脾氣好像只針對了老伴一個人。他目光急急地找尋著兒子,并招手讓他來自己身邊坐下。
看著兒子酷似自己的那張臉,他有點恍惚,想想自己這么年輕的時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要好好孝順你的母親,替我把遺憾彌補”。一滴眼淚緩緩落下。
這時候,西天的最后一縷陽光,斜斜射進窗口,照在胡塞尼的臉上。光線里那滴眼淚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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