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趙!你火了!」
我回了一個問號。
緊接著他發了第二條:「你快看!」
然后是一個鏈接。
我點開。
是一個短視頻平臺,節目的官方賬號發的一個片段。
畫面里是我。
燈光打在臉上,表情很平靜,對著那個女孩說:“簡歷不能注水。”
標題寫著:「這才是真正的職場導師!說真話的評委爆紅網絡!」
我往下看了一眼。
播放量:500萬。
評論:1萬+。
我愣住了。
手機又震了。
一條微信,兩條,十條。
來不及看,又來十條。
我退出視頻,看微信消息列表。
全是紅點。
同事、朋友、親戚、前同事、不知道多少年沒聯系的老同學。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電話。
陌生號碼。
我接了。
“趙老師嗎?
01
那個周一上午,劉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六十多了,跟我認識二十多年。
我剛進公司那年,他還是副總,現在頭發白得差不多了,就剩腦門上幾根倔強地杵著。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
“老趙,有個任務,得你去。”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什么任務?”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我。
是一份邀請函,抬頭印著一個節目的logo——《職場新星》。
我知道這節目,挺火的求職綜藝,每期請幾個選手上臺展示自己,評委打分,點評。
我老婆偶爾看幾眼,說里面那些導師全在說廢話。
“他們需要一個企業方的評委,咱們公司出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
“我去當評委?”
他點點頭。
我翻了翻那張紙,上面寫著錄制時間、地點,還有一行小字:“評委費用另議”。
“劉總,這事不應該讓市場部去嗎?”
他嘆了口氣。
“市場部小陳說她不上鏡,品牌部老李說他那天出差,公關部小張說怕說錯話上熱搜。
推了一圈,沒人愿意去。”
我聽明白了。
就是沒人愿意干,最后推到我頭上。
我在公司干了28年,人力資源部資深顧問,說白了就是個老員工。
招聘面試、員工培訓、勞資糾紛,什么都干過。
唯獨沒干過上電視這種事。
“劉總,您知道我這人說話直,不怕我說錯話?”
他也笑了。
笑得很輕松,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說錯就說錯,反正節目也沒多少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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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從老板辦公室出來,還沒走到工位,老周就湊過來了。
老周是我隔壁桌的同事,比我小三歲,在公司也干了二十年,最大的愛好是打聽消息。
公司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十分鐘內就能知道。
“老趙,你要去上電視?”
我看了他一眼。
“消息夠快的。”
他嘿嘿一笑。
“劉總秘書剛才去茶水間倒水,我正好聽見。”
我點點頭,回到工位上。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
“老趙,你知道那節目多火嗎?
每期幾百萬觀眾!
好幾次上熱搜!”
我打開電腦,開始看郵件。
“所以呢?”
他急了。
“所以你要注意形象!
別說錯話!
別得罪人!
你上了節目,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公司!
到時候被截圖傳到網上,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扭頭看著他。
“老周,你要不替我去?”
他連忙擺手。
“我可不行,我這形象不行。”
03
第二天下午,節目組的導演打電話來了。
他姓王,聲音年輕,說話很快,跟放連珠炮似的。
“趙老師您好,我是《職場新星》的導演王磊,歡迎您來我們節目!
我先跟您介紹一下流程啊。”
他一口氣說了五分鐘。
什么時候到場,什么時候化妝,什么時候開錄,錄幾個選手,中間休息多長時間。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說完,問:“趙老師,您有什么問題嗎?”
“有一個。”
“您說。”
“有什么注意事項嗎?”
他想了想。
“別說得太狠,別打擊選手積極性。
咱們節目主旨是幫助年輕人成長嘛,評委主要是鼓勵為主。
其他沒什么。”
“好的。”
“那趙老師,我們錄制那天見!”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
鼓勵為主。
什么叫鼓勵為主?
干了28年人力資源,我面試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我見過太多簡歷注水的、夸夸其談的、眼高手低的。
面試的時候不指出問題,難道等他們進了公司再傻眼嗎?
但轉念一想,這是綜藝節目,不是面試。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04
錄制那天是周六。
我早上六點起來,穿了件白襯衫,打了條領帶。
老婆看了我一眼。
“就這么去?”
“不然呢?”
她翻了個白眼,拉我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
“穿這個,別太老氣。”
我換上了。
她又幫我整了整領子。
“老趙,今天上了電視,少說兩句。”
我笑了笑。
“你也覺得我說話直?”
她看著我。
“我不是覺得,我是確定。”
到了現場,后臺很熱鬧。
化妝師、助理、攝像、燈光,跑來跑去。
有人舉著對講機喊“趙老師到了”,馬上有個小姑娘跑過來,說“趙老師請跟我來”。
化妝間比我想象的小,鏡子前面擺了一排瓶瓶罐罐。
化妝師是個男孩,話不多,手很快,三兩下就把我臉上的皺紋“抹平”了一點。
另一個評委也到了。
是個挺有名的網紅導師,姓周,叫周明輝。
三十五六歲,頭發打了發蠟,笑起來一口白牙。
我老婆看過他的短視頻,說他特別會說話,什么都能說出花來。
他走進來,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趙老師吧?
久仰久仰。
您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節目?”
我點點頭。
他拍拍我肩膀。
“沒事,跟著我說就行。
就說‘你很棒’‘加油’‘我看好你’。
觀眾愛聽這個。”
05
化妝完了,離開錄還有半小時。
我一個人坐在化妝間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52歲,頭發有點白,眉頭中間有一道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皺出來的。
化妝師再怎么抹,也遮不住這張臉上的年紀。
一輩子沒上過電視,第一次就要在幾百萬人面前說話。
說什么呢?
學周明輝那樣?
“你很棒”“加油”“看好你”?
我在公司干了28年,面試過成千上萬人。
那些年輕人,有些是真有本事的,有些是簡歷寫得花里胡哨實際啥也不會的。
我分得出來。
我分得出來,但我該不該說?
這是綜藝。
綜藝要的不是真相,是好看。
我想起老婆說的話:“少說兩句。”
想起老周說的:“別得罪人。”
想起王導說的:“鼓勵為主。”
我又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
52歲了,第一次上電視,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那就……怎么想的,怎么說吧。
反正這輩子,我也沒學會說假話。
06
錄制開始了。
燈光亮得晃眼,熱得我直冒汗。
臺下坐著好幾百號觀眾,黑壓壓一片,我啥也看不清,就看見一片手機屏幕的光。
主持人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職業。
“讓我們歡迎今天的評委——職場實戰派導師周明輝老師,和資深人力資源專家趙志明老師!”
周明輝站起來,朝觀眾揮手,很自然。
輪到我了。
我也站起來,揮了一下手。
動作有點僵硬。
臺下有幾聲禮貌的掌聲。
第一個選手上場了。
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四五歲,穿了一身職業裝,妝化得精致。
她說自己叫李小苒,想做市場營銷。
自我介紹說了三分鐘,提了好幾個項目——什么“策劃了百萬級推廣活動”“獨立運營新媒體賬號,粉絲增長200%”。
聽起來挺厲害。
自我介紹完,周明輝先開口。
“小苒,你好!
我覺得你表達能力很強,形象也很好,特別適合做市場方面的工作。
而且你提到的那些項目經歷,非常豐富。
年輕人嘛,就應該多嘗試,多挑戰。
我建議你可以往品牌策略方向走走,發展空間更大……”
他夸了大概五分鐘,全是套話。
那些話我聽了28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輪到我了。
全場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個女孩。
她笑著,等我夸。
我低頭翻了一下她的簡歷,又抬起頭。
“你簡歷上寫的那個‘百萬級推廣活動’,你具體做了什么?
是你策劃的,還是你參與執行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07
她開始回答。
“那個項目是我們團隊一起做的,我主要負責內容策劃和執行推進……”
我聽著,沒打斷。
她說了三分鐘左右,說到了“協調資源”“對接渠道”“優化方案”。
我越聽越不對勁。
這些詞我太熟了。
在面試里,當一個人反復使用“協調”“對接”“優化”這些模糊動詞,卻說不出一個具體數字、一個具體決策的時候,基本可以確定:她不是主導者。
等她說完,我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說的這些,好像不是你主導的。
你是不是只是參與了其中一個環節?
比如寫了幾篇推文,或者做了一些素材?”
全場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禮貌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靜。
我能感覺到臺下導演的目光,像兩把刀子扎過來。
那個女孩臉紅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周明輝趕緊接話。
“趙老師的意思是,團隊合作也很重要嘛,每個人的貢獻都不一樣……”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明輝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簡歷不能注水。”
我看著那個女孩,語氣盡量平和,但沒有退讓。
“你寫的那些成績,不是你一個人的。
如果在面試里,用人單位追問下去,你會很被動。”
臺下一片寂靜。
有幾秒鐘,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后,觀眾席里,有個人開始鼓掌。
一個人,兩個人,稀稀拉拉的。
08
第一個選手下場后,還沒等下一個上來,導演就沖到了臺邊。
他拉著我到角落里,臉色不太好看。
“趙老師,您說話能不能委婉一點?
您這樣,選手下去就得哭。
這節目是正能量的,不是來拆臺的。”
我看著他。
“你們不是要真實嗎?
節目名字叫‘職場新星’,真正的職場里,面試官會因為怕你哭就不問問題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趙老師……”
他的語氣緩了一下,“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能不能稍微包裝一下?
比如先夸兩句,再提建議?”
“先夸兩句再說問題,那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我說,“你放心,我不會罵人。
但該問的我得問。”
他站在那兒,一臉為難。
旁邊的場務小聲喊:“導演,第二個選手準備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09
第二個選手上場了。
是個男生,二十七八歲,戴了副眼鏡,看起來挺斯文。
他說自己叫張浩,想做技術開發,之前在一家創業公司干過兩年。
自我介紹挺流利的,提了好幾個技術名詞——“微服務架構”“分布式系統”“高并發優化”。
周明輝又先開口。
“張浩,你的技術背景很扎實,而且有創業公司的經驗,說明你能力很強,也很有闖勁。
我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些大廠的機會……”
又是五分鐘的套話。
輪到我了。
我看著他的簡歷,問了一個問題。
“你簡歷上寫的這個‘微服務架構’,用的是什么技術棧?”
他愣了一下,然后開始說。
“我們當時用的是SpringCloud,然后用Docker做容器化部署……”
他說了大概兩分鐘。
我聽出來了。
他說的那些技術名詞,串在一起不太對。
有些搭配,在實際開發中是不會出現的。
我打斷了他。
“你說的這些技術,是你實際用過的,還是從網上看來的?”
全場又安靜了。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
“我……我用過的……”
“那我再問你一個。
你說做過高并發優化,具體優化了哪個環節?
QPS提升了多少?”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周明輝在旁邊干笑了兩聲,但這次沒接話。
我沒有繼續追問。
“年輕人,懂一點和精通是兩回事。
面試的時候,不要把了解過的東西寫成精通。
不然遇到真正懂行的面試官,兩個問題就穿幫了。”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然后掌聲起來了,比上一次響。
10
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去倒了杯水。
王導站在監視器前面,臉已經綠了。
他看見我過來,走過來,壓低聲音。
“趙老師,您能不能配合一下?
再這樣下去,節目沒法錄了。
剪輯都救不回來。”
我喝了口水。
“王導,你打電話的時候不是說讓我按公司那一套來嗎?
我在公司面試就是這樣說話的。
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我不會說好。”
他深吸一口氣。
“但這是綜藝,不是面試……”
“綜藝就能騙人?”
他被我噎住了。
站在旁邊的一個攝像小哥,低著頭偷偷笑。
11
剩下幾個選手,我也沒客氣。
有個說自己“精通五門語言”的,被我用英語問了兩個問題,磕磕絆絆答不上來。
有個說自己“管理過十人團隊”的,被我追問具體怎么做的績效考核,一臉茫然。
也有一個不錯的——一個小伙子,簡歷寫得樸實,項目經歷不多,但說得清清楚楚,哪些是自己做的,哪些是團隊做的,數據多少,問題在哪。
我當場夸了他。
“這個簡歷是我今天看到最好的。
不是因為你做了多大的項目,是因為你沒有吹牛。”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錄制結束,導演一句話沒跟我說。
收拾東西的時候,路過我身邊,眼神像是在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周明輝走的時候,倒是跟我打了個招呼。
“趙老師,您是真敢說。”
我笑了笑。
“習慣了。”
12
回到家,老婆問怎么樣。
我說還行。
“說啥了?”
“該說的都說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周一到公司,老周又湊過來。
“老趙,錄得怎么樣?”
“還行。”
“沒出什么事吧?”
我想了想。
“應該沒有。”
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搖了搖頭走了。
那之后幾天,一切照常。
上班、開會、面試、寫報告。
錄節目這事,我基本忘了。
13
一周后,節目播出了。
我沒看。
周六晚上,我吃完飯,洗了個澡,準備看會兒新聞就睡了。
十點多,手機突然響了。
是老周的微信。
我沒太在意,點開看了一眼。
「老趙!你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