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帶著點清早的潮氣甩起來。
97歲的童葆苓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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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日頭太晃眼,倒讓她想起北平的早晨。
那會兒戲園子后臺,總飄著油彩混著茉莉花茶的味兒,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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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圍上來,小臉蛋紅撲撲地問咋停了。
她沒應聲,就用指腹蹭著袖口那塊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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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滑溜溜的,還是當年石揮托人從蘇州帶的,說做水袖亮堂。
這一晃,快七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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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椅上的老相冊敞著頁,最上頭那張,是跟馬彥祥在農場地頭拍的。
倆人穿著打補丁的褂子,手里卻攥著半本《桃花扇》的詞兒。
風一吹紙頁響,倒像當年劇場里的叫好聲,一陣接一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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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啊。
當年在臺上受滿堂彩的角兒,怎么就把家扔在了太平洋那頭呢。
童葆苓打落地起,就沒離過戲園子的紅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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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是梨園世家,父親童漢俠唱花臉,一亮相滿堂叫好。
哥哥童祥苓更不用說,后來演《智取威虎山》的楊子榮,那嗓子亮得能穿破屋頂。
她小丫頭片子時候,就在后臺的箱子縫里鉆。
聽著鑼鼓點兒學說話,看人家抖水袖就學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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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四歲多,《貴妃醉酒》的詞兒就能從頭哼到尾,字正腔圓。
13歲那年在天津第一次登臺,唱的《漢明妃》。
尚派的調門,講究剛里帶柔,跟揉面團似的,得有那股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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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王昭君小姑娘家的嬌羞,和出塞的那份沉勁兒,全裹在一塊兒了。
水袖一甩,真像天上的云彩翻卷下來。
眼神那么一轉,心里的委屈、不舍全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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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落了幕,臺下的巴掌拍得震天響。
往后幾年,《花木蘭》《樊江關》拍一部火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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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平到上海,劇場的門都快被戲迷擠破了。
有人追著她的戲班子跑,送了個外號“小尚小云”,聽著就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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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女的想在戲曲行里站穩腳,難著呢。
童葆苓偏不按老規矩來。
她試著把話劇的法子揉進京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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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秋江》的陳妙常,就靠手指頭那么一捻帕子,眼神那么一躲。
把那點少女的害羞勁兒演活了,臺下的老太太都直點頭。
這份對戲的較真,還有那股子敢折騰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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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過日子,還真幫了她不少忙。
人生的坎兒,是打遇見石揮開始的。
1949年倆人一塊兒拍《母親》,就這么遇上了。
石揮在話劇界是“無冕之王”,自己導自己演的《我這一輩子》,那會兒誰不提他豎大拇指。
他看完童葆苓的《漢明妃》,繞到后臺遞了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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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著“剛柔并濟,后生可畏”,字如其人,硬氣。
倆人都愛琢磨戲,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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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揮帶她去看話劇排演,教她怎么把心里的小九九擱在臺詞里。
童葆苓就拉他看自己排京劇,一點點講臉譜上的紅是忠、白是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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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不樂意,說戲曲跟話劇不是一路人,搭不到一塊兒。
再說石揮性子直,得罪人不少,背后議論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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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童葆苓認準了這份投緣,1952年瞞著家里,悄悄結了婚。
婚后的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石揮幫她改《穆桂英掛帥》的念白,說“穆桂英是大元帥,說話得有股子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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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葆苓呢,石揮熬夜改劇本,她就守著煤爐溫蓮子羹,稠稠的正好解乏。
1957年那陣,天說變就變了。
石揮因為幾句話被批斗,以前的朋友見了都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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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臺上那么精神的人,一天夜里留了張字條:“葆苓,莫念。”
就跳進了黃浦江。
過了好幾個月,遺體才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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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葆苓在靈前守了三天三夜,手里攥著他改的戲詞,眼淚把紙泡得發軟。
過了好些年,在戲曲改革的會上碰見馬彥祥。
他比她大22歲,是懂戲的理論家,導過《琵琶記》,有名得很。
之前結過四次婚,帶著三個閨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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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回見面,馬彥祥就瞅出她眼里的苦,輕聲說:
外頭議論多了去了,說她想找個靠山,還有人罵馬彥祥。
可童葆苓在乎的是,他懂她心里那點對戲的念想。
那陣子亂,倆人被下放到農場。
馬彥祥把她的戲服偷偷縫在棉被里,說“這是你的根,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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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哮喘犯了,童葆苓就揣著兩個窩頭,走幾十里山路去求醫。
1988年馬彥祥走了。
童葆苓站在空蕩蕩的屋里,墻上還貼著倆人合改的《桃花扇》劇本。
哪哪兒都是回憶,待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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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把房子賣了,想著去美國換個活法。
到了洛杉磯,60歲上認識了顏木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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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美籍華人,最愛聽京劇,還藏著她早年的黑膠唱片。
倆人常在家聽戲,他拉京胡,她跟著哼,日子安安靜靜的。
就這么過了十多年,顏木彬也先走了。
現在童葆苓跟女兒馬杰一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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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擺著倆柜子,一個裝著她的舊戲服、鳳冠,上頭的珠子還亮閃閃的。
另一個塞滿國內寄來的醬菜、茉莉花茶,都是老味道。
她天天教華人孩子學戲,從臺步教起,說“腳底下有根,臺上才能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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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的念頭,不定啥時候就冒出來了。
自己做炸醬面,總覺得差了點啥,沒有國內黃醬那股醇厚勁兒。
看春晚直播,聽見《紅燈記》的調兒,就愣在那兒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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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國內親戚視頻,老問:
最揪心的是前幾年,弟弟童祥苓走了,她身體不允許,回不去,只能對著屏幕里的靈堂深深鞠個躬,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去年洛杉磯華人社團排《霸王別姬》,她坐著輪椅去指導,看演員們舞劍的樣子。
恍惚間像看見年輕的自己,也像看見老遠老遠的老家,就是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踏上那片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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