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伊朗前,我媽把電話打到發燙,三通電話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咱別去了行不行?新聞里天天打仗,你一個人去,我覺都睡不著。”
我能理解她的擔心。打開手機搜 “伊朗”,跳出來的不是 “制裁”“沖突”,就是 “危險預警”。在全世界的刻板印象里,這里是 “邪惡軸心”,是滿街秘密警察、處處是禁忌的地方。
為了讓自己 “安全歸來”,我熬了三個通宵,做了 100 頁的攻略。從 “不能和女性隨意對視” 到 “機場黑車專坑外國人”,從 “禁止拍攝清真寺” 到 “購物必須對半砍價”,密密麻麻寫滿了 “雷區” 和 “禁忌”。
我揣著這份 “保命指南”,凌晨 2 點降落在德黑蘭伊瑪目霍梅尼國際機場。夜風裹著寒意吹過來,我攥緊背包帶,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完全是一副 “如臨大敵” 的樣子。
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走過來,蹩腳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波斯口音:“Taxi?”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攻略第一頁的紅字警告:“機場黑車勿搭,報價虛高十倍!” 我立刻搖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官方出租車調度亭,刻意拉開了距離。
他沒再糾纏,只是咧嘴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圓滾滾的椰棗,塞到我手里。那椰棗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我聽不懂的波斯語,轉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捏著那顆椰棗,站在寒風里愣了足足一分鐘。攻略里寫了無數種 “危險場景”,卻唯獨沒寫,這里的 “初見”,會是一顆糖的溫度。
出發前收拾東西,朋友還跟我念叨,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淘寶和京東上就有,讓我順便看看,我笑著應了,沒太往心里去,滿腦子都是伊朗的未知。
![]()
那一刻,我那 100 頁的攻略,第一頁就作廢了。
到伊朗的第一天,我就被德黑蘭的地鐵難住了。滿屏的波斯文像纏繞的蚯蚓,別說認站名,連方向都看不明白。我舉著手機翻譯軟件,對著線路圖研究了半天,眉頭擰成了疙瘩,活脫脫一副 “迷途羔羊” 的模樣。
這時,一個穿著黑色長袍、只露出一張臉的大媽走了過來。她看起來六十多歲,眼神卻很溫和。她不會說英語,只是指了指我的手機,又指了指線路圖,意思很明顯:要去哪?
我趕緊把目的地給她看,心里卻忍不住打鼓:攻略里沒說有人會主動搭話啊,這不會是另一種 “套路” 吧?
大媽沒管我的小心思,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站臺另一頭走。我下意識想掙脫,腦子里甚至閃過 “人販子” 的念頭,結果她徑直把我帶到一列即將進站的列車前,指著車廂方向,又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對著我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原來她是怕我坐錯車,特意親自送我過來。我連忙用剛學的波斯語說了句 “梅爾西”,也就是謝謝。她笑得更開心了,擺了擺手,轉身就融進了人群里,連個讓我道謝的機會都沒留。
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善意,我走過 29 個國家,真的很少遇見。但我沒想到,這只是伊朗給我上的 “震撼第一課”。
在伊斯法罕的伊瑪目廣場,我被一家波斯地毯店的老板攔了下來。他穿著傳統的波斯長袍,留著花白的大胡子,熱情地招呼我:“進來喝杯茶吧,外面太陽大。”
我當時心里立刻拉起了警報,準備好 100 種拒絕買地毯的借口。畢竟在很多旅游城市,“喝茶” 就是 “推銷” 的代名詞。
結果,我在他店里坐了一個小時,他真的只跟我喝茶、聊天。我們從蘇軾的詩詞聊到哈菲茲的情詩,從中國的青花瓷聊到波斯的細密畫,他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塊庫姆真絲地毯,給我講上面 “生命之樹” 的圖案寓意。
那地毯在燈光下流光溢彩,上百萬個繩結交織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我忍不住問他:“這么貴重的地毯,你就這么隨便拿出來給陌生人看?”
他笑著說:“懂它的人,比買它的人更難得。”
全程,他一個字都沒提 “買”。臨走時,我實在過意不去,想挑個小杯墊當紀念,也算不白喝他的茶。他卻擺擺手,從柜臺下拿出一個精致的駱駝骨雕盒子,硬塞到我手里。
“這是禮物,” 他說,“你喜歡我們的文化,就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我站在原地,徹底懵了。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交心。這種 “不按商業邏輯出牌” 的熱情,讓我所有的防備都顯得格外可笑。
![]()
真正讓我 “驚掉下巴” 的,是在設拉子。那天我打車去哈菲茲墓,下車時計價器顯示 15 萬里亞爾。我遞給他一張 20 萬的紙幣,隨口說:“不用找了,沒幾個錢。”
畢竟 5 萬里亞爾,換算成人民幣還不到 1 塊錢,實在沒必要麻煩。
可司機大哥卻急了,撓了撓頭,翻遍了全身的口袋,一臉尷尬地說:“我沒零錢,你等我一下!”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熄了火,拉著我就往旁邊的小賣部跑。跟老板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波斯語,換開了零錢,然后鄭重其事地把 5 萬里亞爾塞回我手里。
不僅如此,他還從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硬塞給我,一臉歉意:“耽誤你時間了,真不好意思。”
當時設拉子的氣溫高達 40 度,熱浪灼人,我拿著那瓶水和幾塊錢的零錢,站在街頭,突然覺得自己像個 “小人”。我習慣了旅游城市的 “宰客”,習慣了人與人之間的算計,卻忘了,這世上還有人把 “誠信” 看得比什么都重。
后來我才知道,這在伊朗叫 “Taarof”,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謙遜和禮貌。他們的熱情不是 “套路”,而是真心實意地想對你好,哪怕是陌生人。
在伊朗待久了,你會發現這里像一個巨大的 “時間膠囊”。走在德黑蘭街頭,滿街跑的都是伊朗國產的 Saipa 轎車,外形像極了我們 80 年代的夏利。還有一種叫 Paykan 的老式轎車,方方正正的,像從老電影里開出來的。
朋友告訴我,從 1979 年開始,美國就對伊朗實施了制裁,四十多年來,一輪比一輪嚴厲。很多國外的東西進不來,伊朗只能被迫 “自給自足”。
我去逛當地的巴扎,想找一罐可口可樂,找了半天,只看到本地產的 “Zam Zam Cola”。買了一瓶嘗了嘗,味道一言難盡,像是混了中藥的糖漿,喝一口就再也不想碰了。
超市里的貨架上,更是看不到半個國際品牌。洗發水、牙膏、餅干、飲料,全是我沒見過的牌子,包裝設計還停留在上個世紀。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 “被隔絕的世界”。
最有意思的是手機。因為制裁,蘋果和谷歌的服務在這里基本癱瘓。沒有官方的 Apple Store,買了 iPhone,店家會給你提供 “特殊激活服務”,用各種辦法繞過限制,才能裝上微信、抖音這些常用 App。
安卓用戶則全靠一個叫 “Cafe Bazaar” 的本地應用商店,里面的 App 應有盡有,只是很多都是 “魔改版”。我在德黑蘭的手機市場看到這一幕時,真的被震撼到了:他們在夾縫里,硬生生造出了一個屬于自己的 “平行科技世界”。
我住的酒店更有意思,房間里擺著一臺大屁股的顯像管電視機,頻道里放著幾十年前的伊朗老電影。躺在床上,看著屏幕上模糊的畫面,聽著窗外老式汽車的引擎聲,我仿佛穿越回了 1988 年的中國。
這種 “落后” 是被動的,也是無奈的。一個在設拉子大學學中文的女孩跟我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不用翻墻,直接打開 YouTube 看最新的視頻,能在 Spotify 上聽泰勒?斯威夫特的新歌。
“為了這個愿望,我每天都要跟防火墻‘斗智斗勇’,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貓鼠游戲。” 她說這話時,眼里滿是向往。
我們習以為常的 “日常”,對他們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這種落差,比任何新聞報道都更戳人心。
![]()
伊朗最讓我著迷的,是它骨子里的 “割裂感”。這里的生活,被清晰地分成了 “地上” 和 “地下” 兩部分。
地上的世界,嚴格遵守著伊斯蘭教法。女性出門必須戴頭巾,不能露出頭發和手臂;公共汽車上有男女分區,前排是女性,后排是男性;街頭的 “道德警察” 開著小貨車巡邏,時不時會檢查路人的著裝。
作為外國游客,我也得遵守規矩。剛開始的幾天,我每天都在跟頭巾 “較勁”,風一吹就掉,吃飯喝水時還礙事,恨不得把它摘下來扔了。
但你絕對想不到,緊閉的大門背后,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伊斯法罕,我通過沙發客認識的朋友,帶我參加了一場家庭派對。那是一棟普通的公寓樓,從外面看,和其他房子沒什么區別。可一推開門,我就被震住了。
強勁的電子音樂震耳欲聾,幾十個年輕人擠在一起跳舞。女孩們都脫了頭巾和長袍,穿著吊帶裙、緊身牛仔褲,畫著精致的妝容,笑得肆意張揚。男孩們端著酒杯,大聲說笑,空氣中彌漫著青春的氣息。
沒錯,是酒。伊斯蘭革命后,伊朗就全面禁酒了,私自釀酒、飲酒都是重罪。但這里的年輕人,總有辦法買到亞美尼亞人私下釀造的 “私酒”。
朋友遞給我一杯紅色的液體,說這是他自己釀的石榴酒。我喝了一口,差點噴出來 ,又酸又沖,像是混了酒精的醋。
可沒人在乎味道,他們要的是一種 “釋放”。一個學建筑的男孩跟我說,這樣的派對,是他們唯一的 “呼吸窗口”。“在外面,我們要做循規蹈矩的公民;關上門,我們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我問他:“不怕被鄰居舉報嗎?”
他笑了,指了指天花板:“誰知道呢?也許我的鄰居,此刻正在他家辦一場更瘋狂的派對。”
白天,我在清真寺里,看到虔誠的信徒跪地祈禱,淚流滿面,那種信仰的力量,足以撼動人心;晚上,我在地下室里,看到年輕人在搖滾樂里宣泄對自由的渴望。
哪個才是真實的伊朗?后來我才明白,它們都是。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這個國家的人,早已習慣了在這種極致的撕裂中,安然生活。
在德黑蘭,有一個必去的 “景點”前美國大使館。現在這里成了 “美國霸權主義展覽館”,外墻上畫滿了反美涂鴉,最出名的一幅,是把自由女神像畫成了骷髏。墻上用英、波兩種語言刷著巨大的標語:“打倒美國”。
![]()
在官方的敘事里,美國是 “大撒旦”,是伊朗所有苦難的根源。
但現實卻充滿了戲劇性。我在伊朗見到的年輕人,幾乎人手一部 iPhone;街頭的小店,貼著好萊塢大片的海報;就連賣菜的大爺,都能哼兩句美國流行歌。很多伊朗人的夢想,就是去美國留學、生活。
在德黑蘭的一家紀念品店,老板一邊用最新的 iPhone 14 Pro Max 給我看他拍的清真寺照片,一邊義憤填膺地罵美國政府的制裁 “太無恥”。
我忍不住問他:“你一邊罵美國,一邊用蘋果手機,不覺得矛盾嗎?”
他放下手機,認真地看著我說:“這有什么矛盾的?我們討厭的是美國政府的霸權,不是美國的人民,也不是美國的文化。政治是政治,生活是生活。”
這句話,我在伊朗聽到了無數次。它就像一句咒語,幫伊朗人把外部世界的驚濤駭浪,和自己的小日子隔離開來。
在亞茲德的古城,我住進一家由百年老宅改造的客棧。院子里有水池,有橘子樹,安靜得像世外桃源。客棧老板是個藝術家,留著長長的大胡子,年輕時在歐洲學畫畫,后來因為家人生病,才回到了伊朗。
我們坐在院子里喝紅茶,聊起制裁,我問他:“這樣的日子,會不會覺得很難?”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給我看他的畫作 ,畫的是亞茲德古城的小巷,是風塔,是漫天的星空。“你看,一千年前,這里沒有美國,我們的祖先也是這樣生活:喝茶,寫詩,看星星。”
“一千年后,可能美國都消失了,我們的人民,應該還是這樣生活。政權會變,國王會換,但生活本身,從來不會變。”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波斯這個古老民族的生存智慧。他們見過太多帝國興衰,經歷過太多戰火紛飛,亞歷山大、蒙古人、阿拉伯人,都曾踏足這片土地,但波斯文明,從未中斷。
他們把外部的強權,當成一種 “天氣”。刮風了,就穿厚點;下雨了,就撐把傘。改變不了天氣,就好好安頓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們可以一邊喊著 “打倒美國”,一邊用 iPhone 刷《老友記》;可以一邊遵守著嚴格的宗教規矩,一邊在地下室里追求自由。這種看似矛盾的背后,是刻在骨子里的韌性。
在伊朗的最后幾天,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波斯人如此癡迷于地毯。
一塊好的波斯地毯,需要幾個工匠花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才能織成。上百萬個繩結,一根一根地織,一絲一毫地錯,才能構成一個繁復、對稱的圖案。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也需要一顆安靜的心。
這像極了伊朗人的生活。
伊朗的貨幣里亞爾,因為常年通貨膨脹,后面的 “0” 多到讓人頭暈。買一瓶水要幾十萬里亞爾,吃一頓飯要上百萬。為了方便,當地人發明了 “托曼” 這個單位,1 托曼等于 10 里亞爾。
可官方計價還是用里亞爾,所以每次付錢,我都要先問清楚:“你說的是里亞爾,還是托曼?” 作為一個外國人,我光算錢就快算瘋了。
這里的網速,慢得像撥號上網,打開一張圖片,要轉半天的圈;這里的辦事效率,更是出了名的慢,辦任何事,工作人員都會先跟你說:“先喝杯茶,慢慢來。”
剛開始,我這個習慣了快節奏的人,簡直要崩潰了。但慢慢地,我被迫慢了下來。
我開始花一個下午,坐在伊瑪目廣場的長椅上,看人來人往,看孩子們追跑打鬧,看老人坐在樹蔭下聊天;我開始跟巴扎里的手工藝人聊一下午,哪怕什么都不買,他也會笑著跟我分享他的故事;我開始接受,一杯紅茶,可以喝上半個小時,不用趕時間,也不用想工作。
我發現,當外部世界充滿混亂和不確定時,唯一能守住的,就是內心的秩序。織地毯,就是伊朗人的一種修行。在雜亂的絲線里,他們用雙手織出一個完美的、可控的世界。
而生活,也是如此。在惡劣的環境里,在無處不在的限制中,他們依然努力維持著一份體面,一份對美的追求。
你看伊朗的清真寺,穹頂上的藍色馬賽克圖案,繁復到讓人眩暈,那是不計成本、不計時間的美;你看伊朗的食物,一道燉肉,會放十幾種香料,慢燉好幾個小時,只為了一口極致的味道;你看伊朗的街頭,哪怕是賣菜的大爺,口袋里也會裝著一本哈菲茲的詩集,高興了,就給你背兩句。
他們用詩歌,用地毯,用一杯慢悠悠的紅茶,對抗著生活的粗糙和堅硬。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文明驕傲,他們相信,美和藝術,比任何政治和武器,都更有力量。
離開伊朗的那天,我在德黑蘭機場遇到了一個女孩。她穿著時尚,頭巾松松地搭在頭上,手里攥著去德國的機票。
過了海關,進入國際出發區,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當著我的面,摘下了頭巾。她甩了甩那一頭漂亮的栗色卷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后她轉頭看向我,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你看,就這么簡單的一件事,我們卻要用一輩子去爭取。”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德黑蘭,腦子里閃過很多人。凌晨給我椰棗的司機,手把手教我坐地鐵的大媽,送我骨雕盒子的地毯店老板,非要找我 1 塊錢零錢的出租車司機,地下室派對里肆意跳舞的年輕人,還有那個說 “生活不會變” 的藝術家。
他們每一個人,都那么不同,卻又共同構成了一個真實的伊朗。
這個國家,沒有新聞里說的那么可怕,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完美。它矛盾,它撕裂,它有太多的無奈和壓抑,但它也熱情,它堅韌,它藏著最純粹的善意和最動人的生命力。
以前我總覺得,旅行就是看風景,看古跡。但這次伊朗之行讓我明白,真正的旅行,是打破刻板印象,是去看見那些被標簽掩蓋的真實。
我們總習慣用 “新聞”“標簽” 去定義一個國家,卻忘了,每個國家,都不是冰冷的詞語,而是由一個個鮮活的人組成的。
我在入境卡的 “職業” 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寫 “游客”。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單純的 “游客”,我是一個見證者,見證了一個被誤解的國家,最真實的樣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