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瑞銀資深藝術顧問：如何形成自己的收藏判斷？

▲瑞銀集團藝術與收藏

家族咨詢資深藝術顧問Carola Wiese

圖片來源：受訪者

對于初次參加藝博會的藏家，我通常推薦“三步觀展法”：第一步，先廣泛瀏覽整個展會，感受整體氛圍；第二步，回到那些真正吸引自己的展位，細致觀察感興趣的作品；最后一步，在與藝術家、畫廊主或其他藏家交流討論后，再做出收藏決定。

在全球化與多元化不斷交織的當下，藝術收藏已逐漸成為連接個人、家族乃至企業與社會的重要紐帶。2026年伊始，我們有幸專訪瑞銀集團（UBS）資深藝術顧問Carola Wiese。她以第一人稱視角，從回顧自身成長經歷，到分享行業見解、服務案例，并為新一代藏家提出了收藏建議。

▲位于紐約的瑞銀辦公樓外景及瑞銀藝術畫廊

其中彩色作品為委任薩拉·莫里斯創作的《UBS墻繪》

圖片來源：Tom Powel Imaging

?Sarah Morris

作為全球財富管理與藝術收藏領域的引領者，瑞銀集團不僅憑借專業的藝術顧問服務、深刻的市場洞察力和定制化的收藏管理方案享譽業界，更以其豐富且富有前瞻性的藝術收藏體系，通過藝術回應社會與未來。自上世紀60年代起，瑞銀藝術藏品（UBS Art Collection）致力于與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家合作，收藏能夠激發靈感、引發對話并提供新視角的藝術作品。

▲瑞銀藝術藏品展廳內景

攝影：Martin Rütschi

?John Armleder

圖片來源：瑞銀藝術藏品

如今，瑞銀的藝術藏品遍布全球各地的辦公場所及位于紐約的瑞銀藝術畫廊，并積極向全球主要藝術機構和博物館借展，推動藝術的公共交流與傳播。

在此基礎上，瑞銀藝術顧問團隊為全球各類藏家——無論是初涉藝術的個人、跨代家族、企業，還是希望將藝術熱情轉化為文化影響力的機構，都提供涵蓋藏品策略、管理到傳承的全方位服務。團隊不僅協助客戶梳理收藏愿景、制定治理架構，而且幫助規劃家族傳承與公益慈善路徑，助力藏家從個人品味到家族遺產、從藝術啟蒙到財富傳承的每一步都行穩致遠。

▲巴塞爾藝術展“Unlimited”單元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以下整理自瑞銀集團藝術與收藏家族咨詢資深藝術顧問——Carola Wiese的自述。通過她的分享，我們可以更具體地了解國際藝術顧問的工作方式與思考視角，以及瑞銀在藝術收藏和服務實踐中的實際經驗與方法，從而看到全球藝術生態在多元合作與交流中的發展路徑。

我的藝術旅程始于童年。我在慕尼黑長大，家里真正影響我走向藝術的人，是我的母親。她對藝術有著天生的敏銳與熱情，經常帶著我流連于本地的藝術博覽會。耳濡目染下，我從小就有機會近距離感受藝術的魅力，學會觀察與思考，也逐漸確認了學習藝術史的方向。可以說，母親把“藝術的種子”深深埋進了我的心里。

▲巴塞爾藝術展邁阿密海灘展會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此后，我走訪了全球不同城市的巴塞爾藝術展，至今已有20多次；還參觀了各地的展覽、雙年展和藝術節。在長期的學習與探索中，逐漸塑造了我今天為藏家提供收藏建議的能力。我認為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生活背景和地域經驗，這些經歷共同構成了我們獨特的視覺經驗，也影響著我們對藝術的理解。

▲《威尼斯收租院》，1999年

由九位特邀工匠雕塑家現場制作

共108尊真人比例雕塑，耗用60噸粘土、鐵絲和木制骨架

第48屆威尼斯雙年展委任藝術家蔡國強創作

并榮獲最高榮譽獎項“金獅獎”

圖片來源：Cai Studio

令我至今都難以忘懷的是1999年威尼斯雙年展。那一年，策展人Harald Szeeman首次將來自中國的當代先鋒藝術帶上了國際舞臺。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變革時刻——我第一次接觸到如此新鮮而富有沖擊力的藝術品與藝術家，眼界被極大地拓寬，我理解中的藝術世界也因不斷涌現的新事物和新想法而變得更加廣闊和多元。

▲Carola Wiese 作為嘉賓受邀參加

巴塞爾香港藝術展對話單元，2025年

從左至右：藏家兼藝術贊助人王美玲

麥勒畫廊合伙人小麥（Rene Meile）

瑞銀資深藝術顧問Carola Wiese

Stilllife聯合創辦人及上海外灘美術館青年贊助人劉子玉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在瑞銀集團工作的這些年里，我親身經歷了全球藝術市場的多次深刻變革。數字化參與方式越發重要，線上觀展、社交媒體和各類信息平臺，已經成為藏家發現和交易藝術品的關鍵渠道。這些變化讓我更加堅定地認為，作為藝術顧問，既要具備專業的鑒賞能力與戰略眼光，也要始終懷有對藝術的情感投入。

▲2024年不同價位區間藝術品拍賣中線上與線下成交額占比

圖表來源：2025年瑞銀與巴塞爾藝術展市場報告

例如，疫情期間，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數字化將成為藝術交易的新常態，尤其是在拍賣領域，這一趨勢尤為突出。然而，2025年瑞銀與巴塞爾藝術展的市場報告顯示，仍有70%的買家選擇在藝術博覽會現場購藏25萬—100萬美元的作品，這一數據充分說明，親臨現場、面對面感受和發現藝術品的體驗，依然無法被數字化所取代。

▲2014–2024年線上藝術品及古董市場銷售額

圖表來源：2025年瑞銀與巴塞爾藝術展市場報告

作為瑞銀全球財富管理體系的一部分，我們的藝術顧問團隊為客戶提供全流程的專業服務。從制定收藏策略、完善收藏架構，到優化日常管理體系，我們致力于確保藏品不僅能為藏家本人及其繼承人帶來長遠價值，而且能在更廣泛的文化和公益層面發揮積極影響。

我們始終將藝術收藏視為一種“激情資產”，應當納入個人或家族的整體財富管理藍圖，因此服務必須高度定制且具備前瞻性。在實際工作中，我們常與家族顧問、慈善及財富規劃等團隊緊密協作，尤其關注收藏的傳承與長期戰略布局。

在開始收藏之前，以學習為起點，多看、多讀、多思考，不必急于出手。另外，善用博物館、藝博會、行業報告和專業顧問等資源，逐步構建起屬于自己的知識體系。同時，我希望藏家思考：收藏對自己的意義是什么？是希望與藝術家建立友誼，還是更愿意參與文化機構的活動？這些答案都會影響你的收藏選擇。

▲常玉，《毯上的曲腿馬》

纖維板上油彩，1950-1960年作

估價：2800萬～4800萬港元

勒維家族珍藏

佳士得香港春拍即將呈現

收藏與藏家個人的品味、知識、人生經歷密不可分。我們的客戶中，有許多藏家是在人生重大轉折期，例如遷居新國家或職業轉型時，通過藝術收藏來尋找身份的錨點。有些人在收藏的過程中，隨著文化視野的提升，興趣也會從藝術家的標志性作品逐漸擴展到更具實驗性的作品。看到這些藏家的經歷，我真切地感受到：收藏其實是藏家智識和情感成長的鏡像。

▲清乾隆斗彩海水云龍紋大抱月瓶

六字篆書款

估價：80萬～120萬美元

史都華伉儷珍藏

佳士得紐約春拍即將呈現

有些藏家因為旅行或工作經歷，會對某個地區的文化產生深厚興趣。我曾遇到一位歐洲藏家，他的家族早在19世紀便因絲綢貿易與亞洲結下淵源。為紀念這段家族歷史，他開始專注收藏20世紀上半葉的日本木刻版畫——在當時，這一領域在藝術市場上還相對冷門。他也秉承了亞洲的收藏傳統，將這些木刻版畫藏品精心地收納在專門的抽屜中，只有在特別的時刻才會取出來細細欣賞。

▲亨利·摩爾，《國王與王后》

青銅雕塑，1952—1953年創作

估價：1000萬～1500萬英鎊

成交價：2634.6萬英鎊

佳士得倫敦春拍

在我看來，藏家最重要的是始終保持好奇心——正是這種好奇心驅動我們不斷學習、接納新的聲音和藝術實踐。同時，耐心也不可或缺，它能幫助我們不被短暫的潮流左右，逐步沉淀出真正有機且獨特的收藏體系。

謙遜同樣重要，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藏家，也始終需要傾聽藝術家、策展人和同行的見解。最后，堅定的信念是基礎——收藏應建立在深思熟慮的信任和熱情之上，而不僅僅是為了獲得外界的認可。當然，合理的預算規劃很重要，但有時遇到真正心儀的“瑰寶”，也要敢于突破原則，因為有些機遇一旦錯過，就可能抱憾終身。

▲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主視覺在香港街頭，2025年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亞洲藏家的成長和市場活力也讓我深有感觸。作為亞洲最成熟的國際藝術樞紐，香港不僅擁有優越的基礎設施和健全的法律環境，更是連接亞洲藏家與全球藝術界的重要平臺。即便在地緣政治和經濟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亞洲藏家依然展現出高度的參與熱情，特別是在中低價位市場表現尤為活躍。

▲巴塞爾藝術展邁阿密海灘展會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此外，亞洲藏家在參觀展覽和參與藝術活動方面極為積極，這也再次印證了親身體驗、面對面交流在藝術世界中的不可替代性。回望這些年在巴黎、邁阿密、巴塞爾和香港參加巴塞爾藝術展的經歷，我也有許多難忘的記憶。

例如，2001年在“9·11”事件后，首屆邁阿密巴塞爾藝術展的安保措施顯著加強，也催生了許多關注社會福祉的公益活動。再比如近年疫情結束后，大家對現場觀展的渴望前所未有，藝術博覽會的現場體驗也因此被市場和觀眾重新熱烈擁抱。這些經歷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藝術的現場交流與真實體驗始終是不可替代的。

▲巴塞爾藝術展巴黎展會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對于初次參加藝博會的藏家，我通常推薦“三步觀展法”：第一步，先廣泛瀏覽整個展會，感受整體氛圍；第二步，回到那些真正吸引自己的展位，細致觀察感興趣的作品；最后一步，在與藝術家、畫廊主或其他藏家交流討論后，再做出收藏決定。避免沖動消費、深入理解畫廊和藝術家的發展脈絡，是實現長期收藏的關鍵。

▲佳士得倫敦春季拍賣現場，2026年

圖片來源：佳士得

拍賣會同樣是藏家拓展收藏的重要渠道。在拍賣現場為客戶競標，也留下了許多難忘的經歷。我曾通過電話為一位長期合作的客戶競標，當對方出價逐漸逼近我們事先設定的上限時，我與他溝通后決定“再上半步”，最終如愿以償地競得了那件作品。事后他告訴我，這筆略超預算的支出完全值得，那件作品至今仍是他最鐘愛的藏品之一。

▲常玉，《椅子上的裸女背像 II 》

布面油彩，1929-1932年作

估價：1100萬～2000萬港元

梵·奧斯特羅姆家族珍藏

佳士得香港春拍即將呈現

無論是在藝博會還是拍賣場，理性判斷與情感投入同樣重要。每一次決策背后，既有對藝術本身的情感投入，也有藏家個人理想與收藏意義的深刻思考。我認為，藝術收藏的核心是情感，經濟價值反而是其次。

每位藏家與藝術的關系都獨一無二，收藏其實是一段屬于他們的“視覺考古學”，通過與藝術品的長期對話，能將自己的生活、記憶和審美串聯起來。熱情賦予韌性，理性策略則提供結構。在我接觸的眾多藏家中，他們最珍視的藏品往往也不是最昂貴的那一件，而是那件見證了個人成長與故事的“第一件”。

▲米蘭德·康斯坦，《Erzulie Dantor》，2022年

綜合媒介織物，瑞銀藝術藏品

圖片來源：藝術家及Fort Gansevoort畫廊

?Myrlande Constant

近年來，亞洲藝術收藏與公益事業的結合越發緊密，尤其是在家族第二代藏家中，對藝術基金會、博物館借展以及支持青年藝術家等公益項目展現出極大的興趣。教育和機構合作為藏家帶來了許多新機遇，但同時，如何做好藏品管理和實現長遠規劃也成為新的挑戰。我認為，帶著公益使命去收藏，是最有意義的收藏方式之一。

▲“盧西安·弗洛伊德：瑞銀藝術收藏作品選”展覽現場，2024年

圖片來源：瑞銀藝術藏品

許多藏家通過支持藝術家駐留、推動藝術普及等舉措，積極促進藝術的發展。例如，他們會讓更多孩子免費參觀博物館，或關注藝術與心理健康等社會議題，讓收藏的意義超越個人興趣，產生更廣泛的社會影響力。

與此同時，亞洲新一代藏家的崛起尤為顯著。他們擅長運用各類社交媒體獲取信息，樂于直接與藝術家互動。許多年輕藏家的收藏品類橫跨設計、數字藝術與當代藝術等領域，不再拘泥于傳統門類的界限。這種流動性和開放性，反映了新一代藏家與整體文化環境的雙重變化。

▲2026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藝聚空間”展區策展人團隊

從左至右：譚雪凝、片岡真實、阿莉婭·斯瓦斯蒂卡及德山拓一

攝影：Ben Marans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我們觀察到在中國內地，女性高凈值藏家的藝術消費額甚至已經超過男性，而且她們更愿意收藏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以及發掘新興創作力量。在與亞洲藏家們的交流中，我常建議大家逐步建立自己的美學體系。很多藏家初期覺得自己缺乏策展思路或明確的收藏焦點，但當我們一起梳理他們的藏品時，往往會發現內在的主題和美學邏輯逐漸浮現。

我期待更多藏家深入了解本土的歷史與文化遺產，理解當代藝術如何在本土語境中生根發芽。理想的收藏體系，應當在時間中不斷生長，成為歷久彌新的藝術資產。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采訪、撰文：繆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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