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時節,古語云:“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一聲守時的悶雷,不由得讓人會心一笑。
驚蟄的花信風,與之前的節氣頗不相同。若說立春的花信還帶著試探的羞怯,雨水沾著濕潤的迷茫,那么驚蟄的花,則是得了軍令一般,開得磊落,開得響亮。這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薔薇,像是春天這場大戲里,三位性格迥異的主角,次第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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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這打頭陣的桃花。
驚蟄前后,若是往鄉間走走,便會理解什么叫“桃之夭夭”。那不是公園里精心修剪的觀賞桃,是田埂邊、山腳下,甚至老屋殘垣旁,自己生、自己長的野桃。枝子亂竄,花兒也開得野,粉撲撲一片,遠看像一團落在地上的輕云。
古人待桃花,態度是極珍重的。《禮記》里記載,周天子春天祭祀,要用桃花流水。這儀式想想都美——花瓣隨清波而去,帶著人間的祈愿,流向未知的遠方。這花又最是入詩。《詩經》里那位即將出嫁的姑娘,“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人面與花色相映,生命的鮮活與喜慶,穿越三千年,依然撲面而來。
但桃花運道也奇,后來不知怎的,漸漸被文人賦予了輕薄的意味。倒是尋常百姓家實在,在門前屋后種桃樹,看中的是它好活、結果子甜。我認識一位老果農,他侍弄桃樹有幾十年了。他說,看花便知年成。驚蟄時,花若開得勻凈,不擠不疏,今年桃子便結得好。原來在這一樹繁華背后,藏著土地最誠實的語言,關乎雨水、陽光和一整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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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的熱鬧還未看盡,棣棠的鵝黃便接上了。
這花在北方也叫“黃榆葉梅”,名字雖俗,模樣卻清雅。它不像桃花那般招搖,總是安靜地開在籬笆邊,或是小溪旁。枝條細軟,葉子還未全長出,金黃色的、圓潤的小花便已綴滿枝頭,一朵疊著一朵,不見葉子,只見密密匝匝的明黃。
李商隱有詩詠它:“棠棣黃花發,忘憂碧葉齊。”詩人見它,忘的什么憂呢?或許是仕途的坎坷,或許是人生的無常。但這小小的黃花,自顧自地開著,亮晶晶的,像無數個縮小的太陽,的確能驅散心頭的些許陰郁。它不爭春,卻比誰都更懂得如何點亮春天那些尚且灰暗的角落。
棣棠在日本被稱為“山吹”,地位極高,與櫻花齊名。俳句詩人松尾芭蕉寫它,意境極幽寂。這倒讓我想起中國畫里的棣棠,常與奇石、溪流為伴,勾勒出的,是一份遠離塵囂的山野逸趣。熱鬧是桃花的,棣棠自有它的靜氣與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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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登場的是薔薇。 準確地說,驚蟄三候所指的是它的野生姐妹——多花薔薇,或曰“野薔薇”。
這時節,它還遠未到盛放的時候。只是在老的院墻頭,在荒僻的坡地上,你看見那蜿蜒帶刺的藤蔓,已然掙脫了冬日的枯槁,泛出油潤的紫紅色。嫩葉初抽,是那種讓人心尖一顫的、帶著絨毛的嫩紅。仔細看,葉腋間已藏著米粒般的花苞,緊緊地裹著,蓄著勢。
古人將薔薇喚作“買笑花”,源于漢武帝與妃子麗娟的故事,聽著有些宮廷的綺麗。但鄉間的野薔薇,全然是另一番氣象。它的香,要等到春深時,那香氣也是潑辣的,風一送,能穿堂過戶,宣告著春天最酣暢階段的到來。文人愛它,是因它“不搖香已亂,無風花自飛”的野趣;農家孩子也愛它,是因那紅熟的小果子,是童年里一抹酸甜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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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三番花信,細細品來,竟暗合著一種生命的節奏。
桃花是“啟”,以全然綻放的姿態,驚醒沉睡的萬物,也喚醒我們內心對熱烈的向往;棣棠是“承”,以它溫和而持久的光輝,穩定著春日的步伐,告訴我們美不必喧嘩;薔薇是“轉”,它以蓄勢待發的藤蔓,預示著更繁盛、更纏綿的春深景象,引人期待。
這便是“花信風”的深意吧。它不只是物候的記載,更是一種時間的教養。它讓我們學會在恰當的時候,欣賞恰當的美。春雷的震撼固然令人驚醒,但花朵次第的溫柔訴說,或許更能讓一顆心,真正地蘇醒過來,去體貼時序的精密與恩慈。
此刻,驚蟄的雷聲已遠,窗外是淅淅瀝瀝的春雨。我仿佛能看見,雨水正滲入泥土,桃花瓣上凝著水珠,棣棠的鵝黃被洗得更亮,薔薇的嫩藤又悄悄抽長了一節。風里帶來的,是泥土與花香混合的、生機勃勃的氣息。
這氣息,便是春天寫給大地的,最動人的情書。而我們,都是這情書有幸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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