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散文是溫文爾雅的文章,就像散步一樣。其實散文也有激烈的,有強烈的情感。有的作家寫散文,總是那么隨意,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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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寫散文就是那樣,大多要表達自己的情緒,哪怕表達的是偏激的情緒,也仍然要寫出來,似乎可以讓人看到深刻的思想者形象,而不是茍同于他人的看客。在魯迅的散文里,寫的很多的是自己童年的感受,當然也有對封建衛道士的批判,有對看客的批判,顯得那么至情至性。不管是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還是《秋夜》,都有美麗的描寫,當然也有自己獨特的感悟,而獨特的感悟恰恰是情感的表達。散文的特點是“形散而神不散”,重在表達自己的情感,以情取勝,而不是以純粹的故事取勝。講故事的目的是為了抒情,為了表達情感。即便作家寫了自敘傳式的散文,或者說作家的散文有自敘傳的色彩,也仍然可以算作一種創作,或者說是作家以自己的經歷為素材寫成的散文。這樣的敘事散文大多可以以第一人稱敘事的角度來寫,可以產生很好的代入感,讓讀者感動。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寫道:“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墻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里低唱,蟋蟀們在這里彈琴。翻開斷磚來,有時會遇見蜈蚣;還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會拍的一聲,從后竅噴出一陣煙霧。何首烏藤和木蓮藤纏絡著,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何首烏有臃腫的根。有人說,何首烏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來,牽連不斷地拔起來,也曾因此弄壞了泥墻,卻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塊根像人樣。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遠。”
完全是個性化的描寫,而且是以成人的眼光來寫孩子的體驗。當時寫作的時候,魯迅已經四十多歲了,思想回到童年時期,用童年的視角來審視周圍的事物,而且寫純粹回憶性的文章,當然會顯得極富個性。在他的《秋夜》中,有這樣的句子:“哇的一聲,夜游的惡鳥飛過了。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愿意驚動睡著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著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有點神經質似的描寫,但偏偏充滿了個性和情感,讓人頗費琢磨。越是這樣寫,越具有多義性。不同的讀者會讀出不同的味道,讀出不同的情感,當然這樣的作品會成為經典。郁達夫早期的散文比較隨便,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他曾經游歷過寺院、書坊、妓院、酒店等地方,見多識廣,寫散文比較隨意。有人指責他:“這樣恣肆的文字,里面有的是感情,但是文調,沒有!”郁達夫很不以為然地反問說:“難道寫散文的時候,一定要穿上大禮服,戴上高帽子,去翻出文選錦字上的字面來寫作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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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給一個文學青年的公開狀》等文中直接采用感情呼號的方式,以驚人直率的語言抨擊現實腐惡,宣泄內心郁悶。這樣的散文充滿生命的顫動,充滿了靈魂的叫喊,并不只是注重形式,而是以袒露自然為表達的主要方式,適應了五四時期個性解放的潮流。一些道學先生讀郁達夫的作品,感覺被剝去了衣服,有一種深深的羞恥感。而渴望解放的青年,讀他的作品,往往被鼓舞,因為他寫的至情至性。他在《給沫若》一文中寫道:“只有幾根柴垛縱橫地散在那里。”“電燈光是冰冷的————同褪剩的洪水似的淡淡地凝結在空洞的廚板上,鍋蓋上,和幾只破殘的碗缽上,在這些物事背后拖著的陰影,卻是很濃厚的”“正如暴風過后的港灣一樣,到處只留著些坍敗倒壞的痕跡,一陣霉冷的氣味,突然浸蝕我的嗅覺,我一個人不知不覺在那張破床床沿上失神默坐了幾分鐘。”這樣的文字是極具個性化的,別人無法模仿。至于朱自清的散文,也是如此,不管是《匆匆》,還是《荷塘月色》,不管是《背影》,還是《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都寫得頗富美感,或者說具有一定的美學價值,當然也不乏個人情緒的流露。只是《荷塘月色》結尾一句話,就能夠體現當時他的心態。文中寫道:“今晚若有采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么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魯迅曾經寫過《論他媽的》,梁實秋曾經寫過《論罵人的藝術》,都充滿了生活的智慧,算是嬉笑怒罵之作。寫散文的作家就是要至情至性,要表達自己獨特的感悟,而不能和其他的人一樣庸庸碌碌,無所作為。散文作家一般會有一雙慧眼,會發現生活中真實的存在,從特殊的角度表達自己的情感,而不是完全為了獨辟蹊徑去寫,也不是為了搞怪去寫。真正的散文作家應該是感性的,而不一定是理性的哲學家。雖然他們的感悟可能有失偏頗,甚至有可能極具個性,而不被其他人認同,但他們能寫出來,就算是大膽的。有一些散文作家寫出文章之后,在審核的過程中被屏蔽,當然算是一種悲哀,實際上他們有自己獨特的說法,卻偏偏不被當權者賞識。對于像王勃寫的《檄英王雞》,韓愈寫的《諫迎佛骨表》,駱賓王寫的《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就算是散文中的經典,完全嬉笑怒罵,以才使氣,當然體現了作者的真性情。倘若他們總是寫文氣沛然的散文,就像寫漢賦那樣,鋪張恣肆,雍容華麗,就寫不出個人的真性情來。文學并不是以詞語取勝,而是以情感取勝。不管是華麗的詞語,還是樸素的詞語,只要能恰當表達作者的情感,就是好詞語。作者想要表達情感,就要寫出至情至性之味,而不要總是藏在文字背后,讓讀者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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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怒罵的手段是至情至性的散文家用到的,但前提是散文家得有一定的寫作功底。而不能總是寫罵人的話。能達到嬉笑怒罵的程度,就說明這個散文家的寫作已經成熟了。達不到,就只能說明散文家是混飯吃的,只是寫歌功頌德的優美的文字,或者寫個人的小情緒,卻沒有什么獨特的發現,沒有表達真性情,那么這樣的散文還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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