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王營 實習生陳子羽然
毫無疑問,德米斯·哈薩比斯是一個值得被講述的人。
他用40年,從一名國際象棋神童成長為站在AI浪潮之巔的科學家、企業家。哈薩比斯讓人們看到一種可能性: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頂尖的科學洞察力和商業執行力,可以在追求AGI終極目標的同時拿下諾貝爾獎,也可以在一個技術被資本裹挾的時代,始終保持對智能本質的追問。
2024年10月,谷歌旗下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獲得諾貝爾化學獎;2025年11月,他領導的DeepMind發布Gemini 3,領跑多模態排行榜。2026年2月,哈薩比斯在達沃斯拋出判斷:2030年前實現通用人工智能的概率為50%,屆時科學和人類健康將被極大推動。
2017年5月,AlphaGo戰勝世界圍棋冠軍柯潔,成為第一個戰勝世界圍棋冠軍的人工智能機器人。它正是由哈薩比斯領銜的團隊開發;同年同月,未盡研究創始人周健工在烏鎮現場見到了哈薩比斯。那是國內媒體對哈薩比斯的唯一一次獨家專訪,兩人緣分就此結下。
日前,周健工翻譯了哈薩比斯的傳記《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這讓他更加確信,哈薩比斯與這個時代的許多科技領袖都不同:哈薩比斯更像一位從劍橋走出的科學家,帶著對宇宙終極奧秘的好奇心,一步一步逼近那個叫作AGI的目標。
![]()
2017年,哈薩比斯在烏鎮接受周健工采訪。圖片來源:周健工提供
劍橋走出的通才:神童之上,有更稀缺的東西
1976年出生的哈薩比斯,擁有一個堪稱“天才養成”的童年——4歲學棋,兩周內贏過成年人;9歲成為英國11歲以下國際象棋隊隊長;13歲達到國際棋聯大師級別,世界排名第二。
![]()
9歲時,哈薩比斯擔任英格蘭U11國際象棋隊隊長。圖片來源:?Demis Hassabis 提供
8歲那年,哈薩比斯用象棋比賽贏得的200英鎊購置了人生中第一臺電腦,開始自學編程。11歲時,他編寫的一款黑白棋游戲程序,戰勝了弟弟。16歲,哈薩比斯進入劍橋大學計算機科學專業,因為年齡太小被建議休學一年。同年,哈薩比斯進入游戲工作室牛蛙公司,參與開發了銷量百萬份的經典游戲《主題公園》,這款游戲首次引入了AI元素。
哈薩比斯在麻省理工學院(下稱MIT)交流,發現自己設計游戲時實現的智能體,已遠遠領先于MIT實驗室里那些停留在概念階段的研究。
2005年,哈薩比斯回到倫敦大學學院攻讀神經科學博士,研究大腦海馬體和情景記憶,研究成果2007年被《科學》雜志評為“年度突破”。周健工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哈薩比斯是能把游戲、神經科學、計算機科學等諸多學科融為一體的通才。
“與哈薩比斯交談,你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敏銳感。不是因為他用英語,而是因為他在不同學科之間切換的速度太快,快到你經常跟不上。”周健工說。哈薩比斯橫跨多個領域,每個領域都不是泛泛而談,而是真正地深度研究。知名理論物理學家霍金曾說,哈薩比斯是他所見過最聰明的人之一。而就在哈薩比斯在MIT做博士后期間,其指導教授也斷言他將來一定能獲得諾貝爾獎,后來這一預言成真。
![]()
2017年,哈薩比斯與霍金合影。圖片來源:?Demis Hassabis 提供
這種超越自身所處領域的能力,或許與其所受的教育熏陶有關。哈薩比斯自孩童起被引導的就是,不要循規蹈矩,堅持走自己的路。周健工告訴時代周報記者,神童只是哈薩比斯生命中很短暫的一部分,真正定義他的,是對AGI的信仰、對科學的情懷、對人類命運的關切。
DeepMind的征途:從造“上帝的機器”到拿諾貝爾獎
2010年,時機終于成熟。哈薩比斯與穆斯塔法·蘇萊曼、謝恩·萊格共同創立了DeepMind。DeepMind使命只有一個:“解決智能問題,然后用它來解決其他一切問題”。
當時,霍金和馬斯克成立了反AI聯盟,哈薩比斯親自與霍金促膝長談4個小時,終于讓霍金相信AI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馬斯克則成為DeepMind的早期投資人。
2013年12月,成立僅四年、團隊不到20人的DeepMind,通過一款新軟件震驚全球。這款程序通過不斷試錯、不斷學習,在雅達利三款經典游戲中展現出強大的學習以及復雜任務能力。谷歌看完演示后,當即決定以4億英鎊的價格收購DeepMind,這也是當年歐洲規模最大的一筆收購。
當時許多外界人士認為,哈薩比斯接受收購是錯誤的。但周健工認為,哈薩比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是一個具有科學家氣質的人,他需要好的研究環境,需要充實的資金和足夠的算力。在這些方面,谷歌都能給他最好的。”
被收購后,哈薩比斯啟動了結合人腦神經元與大數據的圍棋項目AlphaGo。圍棋被稱為人類發明的最復雜的游戲,AI科學家研究了幾十年都無法突破。2016年3月,AlphaGo以4:1戰勝世界頂級圍棋手李世石,全球為之沸騰。2017年5月,周健工親眼見證,AlphaGo在烏鎮以3:0完勝柯潔。賽后,圍棋界公認AlphaGo的棋力已全面超過人類職業頂尖水平。周健工對時代周報記者說:“強化學習可以在人工智能領域達到超人水平。在中國本土戰勝柯潔,加快了人工智能在中國的普及,激發了這個領域的創業創新。”
哈薩比斯從未止步于游戲。
2018年,DeepMind推出可預測蛋白質結構的AI系統AlphaFold,為醫學研究打開新的大門。2020年,AlphaFold破解了幾乎所有已知的蛋白質結構,其數據庫中包含超過2億種蛋白質。2024年5月,AlphaFold 3發布,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預測蛋白質、DNA、RNA等幾乎所有生物分子的結構和相互作用。同年10月,哈薩比斯因“蛋白質結構預測”的貢獻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
哈薩比斯于瑞典斯德哥爾摩音樂廳頒獎典禮現場,領取諾貝爾化學獎獎章與證書。圖片來源:?NobelPrize.org. 提供
有人將哈薩比斯與發現DNA雙螺旋的克里克、改變物理學范式的費曼相提并論,這是科學史上最頂尖的梯隊。
周健工說,哈薩比斯本質是一名科學家,身上既有自信和執念,也有一種科學家的謙遜與自省,這是一種十分稀缺的品質。“GPT-3推出時,哈薩比斯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他一直相信強化學習是實現AGI的唯一路徑,而大規模語言模型,在他原來的排序中只是第三梯隊。作為科學家,他的自信受到了打擊,但對他的成長很有幫助。”
2023年4月,谷歌將Google Brain和DeepMind兩大AI實驗室合并,由哈薩比斯統一領導。這是一次組織架構的劇變,但在他看來,這是讓谷歌重新站上AI之巔的必經之路。
2025年11月,Gemini 3正式發布,在邏輯推理與多模態交互上展現出“質變”。2026年1月,DeepMind研究成果登上《自然》雜志,其推出的AlphaGenome AI工具,能對人體內98%的基因組完成建模解碼,更能精準預測任意基因突變對人體的影響,準確率高達90%。
關于AGI何時降臨,哈薩比斯堅持多年前的判斷。他認為在2030年,有50%的概率實現AGI。但哈薩比斯對AGI的定義有著極高的標準,他認為AGI必須要具備“提出科學假設”的能力,而不是只能考高分的AI做題家。對于馬斯克宣稱“即將進入奇點”的說法,哈薩比斯明確反對:“這話說得太早了。”周健工認為,OpenAI等前沿AI實驗室將AGI定義為,在認知領域創造的經濟價值達到甚至超越人類水平。哈薩比斯對AGI的定義則比馬斯克的標準更高,還納入了AGI對物理世界的理解、持續學習的能力等維度。
跨越太平洋:AGI競賽與中國的位置
關于全球AI格局,哈薩比斯保持著清醒的觀察。
對于DeepSeek等中國模型的崛起,他認為,中國在AI前沿技術上可能只落后美國6個月,而非1-2年。以DeepSeek、阿里巴巴為代表的團隊,發展速度超出了西方業界的早前預期。“他們正在迅速逼近技術前沿。”哈薩比斯坦言,“目前的差距可能僅有數月之遙。”
哈薩比斯指出,當一個新架構論文發表后,中國團隊往往能在極短時間內復現,并在推理效率上做出顯著改進。但從科學原創性角度看,Transformer、AlphaGo等技術性突破確實并非源自中國。
這一判斷與周健工的觀察基本吻合。
周健工說,中國在模型層面與美國的差距正在縮小,有人說6個月,有人說一個季度。“中國在AI和硬件、AI和制造業的結合方面并不落后,甚至在很多方面領先于美國,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周健工認為,AI可以與硬件結合、與制造業結合、與電子消費品結合,“深圳一個賽道上可能有一二十家企業在競爭,比美國豐富得多。”但在算力層面,中國仍落后一到兩代,這是較大的短板。
哈薩比斯心中有一個更宏大的愿景——建立一個類似CERN的國際AI合作機構。早在15年前創立DeepMind時,這一目標就寫在他的路線圖里。
哈薩比斯認為,當AGI臨近那一刻,世界上最優秀的大腦應當坐在一起,以科學、嚴謹的方式共同應對挑戰。“因為AGI的安全風險是全球性的。即使一家公司或一個國家做得再完美,如果世界其他地方缺乏最低限度的安全標準,那依然是徒勞。”
2017年5月27日,AlphaGo與柯潔對弈最后一局。哈薩比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對弈,臉上沒有疲憊,只有專注后的平靜。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四十多年。從11歲在棋盤前頓悟,到13歲成為國際象棋大師;從16歲開發游戲,到42歲讓AlphaGo震驚世界;從48歲獲得諾貝爾獎,到如今帶領DeepMind沖擊AGI的終極目標。
而哈薩比斯要追問的,是智能的本質,是現實的終極答案。時間究竟是什么?意識的起源在哪里?這些問題,或許要留給AGI之后的人類去回答。而哈薩比斯正在做的,是讓那一天來得更早一些,也更安全一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