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智遠 | ID:Z201440
今天(2026年3月5日),吳泳銘發出了一封內部信。
兩件事:一,公司批準林俊旸離職;二,阿里將繼續堅持開源模型策略。
兩件事同時出現在同一封信里,沒有人覺得奇怪;但這恰好是一個很值得追問的時刻,你要堅持的那條路,和剛剛送走的那個人,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林俊旸走的前一天,技術圈里的反應幾乎立刻就來了。
大家表面上聊他一個人的職場得失,其實,每個人都在這件事里看到了自己,還看到了一個藏得深但很尖銳的問題:阿里的開源策略,是不是要變了?
01
這個反應本身是一個信號。
一個人和一家公司的某條戰略路線綁得這么深,在大公司里其實很少見。他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在公司之外,靠技術社區攢下了真正的影響力,那種影響力屬于整個開發者社區。
Google、Anthropic都有這樣的人。
他們都很高調,經常出現在產品發布和播客里,沒人覺得這有問題。這些公司反而把他們當成資產來運營,因為一個能打動開發者的技術大牛,才是開源生態能真正轉起來的關鍵。
阿里有了林俊旸,然后,他離開了。
據 X 上流傳的通義溝通會現場紀要,周靖人在臺上說,自己「也是被架空的」。這句話本該出現在穩定軍心的場合,卻偏偏被爆了出來,足以說明阿里內部的復雜程度,遠不是一封措辭平穩的內部信能裝下的。
所以,這件事是一個組織在面對某類問題時的集中暴露:
從公司內部成長起來的超級個體,影響力超出了自己的崗位邊界,這家公司會怎么應對?這個問題,比開源還是閉源更根本,也比股價漲漲跌跌更影響長遠。
吳泳銘重申了開源策略。
放在這個時間點,它是一個需要被追問的表態;開源,在過去幾年成為中國模型廠商競爭的標配動作,但開源這兩個字背后,藏著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
第一種,真的信開源。
建一個有影響力的開發者社區,讓模型在社區里被大家用、被改造、被延伸,最后形成一個不依賴某一家公司的生態,這條路走得慢,一旦走通了,護城河會特別深。
Qwen能有望取代Llama在全球開源社區的地位,走的就是這條路。
第二種是開源作為競爭工具。
我的開源已經逼近閉源,這個敘事在融資、在輿論、在對抗頭部玩家時都有用,它本質上是市值管理和品牌策略,開源是手段。
這兩種邏輯,順境的時候能湊在一起走,可一旦商業化的壓力上來了,兩者之間的裂縫就會越拉越大。在智遠看來,阿里從來沒有真正想清楚自己要是哪一種。
2025年初,裂縫被一個外部變量撕開了。1月,DeepSeek發布R1模型,MIT授權,訓練成本557萬美元。
一個規模還不到Qwen團隊零頭的小團隊,用不到十分之一的成本,做出了一個全球開發者都搶著下載的模型;這就證明了一件事:走開源這條路,資源多、規模大不算護城河,效率才是。
對阿里來說,當時Qwen團隊有100多號人,要支撐從0.5B到110B的幾十款模型,還要做預訓練、后訓練、多模態、Agent工具鏈,攤子鋪得特別大。
DeepSeek一出來,阿里內部的焦慮感就開始蔓延,管理層問得最多的一句話:為啥我們這么多人,做出來的東西,跟一個幾十人的小團隊比,拉不開差距?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帶來了一個連鎖反應。
Qwen團隊原來的訓練節奏被打亂了,那種先做小尺寸模型驗證、再推大尺寸的流程,被認為太慢;算力資源開始向旗艦模型傾斜,團隊自己的自主權也越來越小。
開源需要長期的耐心,商業化要的是快速響應,順境里能兩頭兼顧,逆風的時候,就只能二選一。
咱們看一組有意思的對比:
MiniMax和智譜沒搞大規模開源,估值照樣漲上去了;字節更徹底,干脆不開源,Seedance直接按秒收費,一秒一塊錢,照樣有人愿意付。
再看阿里,為了搶入口、做生態,花了不少錢,可股價怎么樣,我不敢隨便下結論。
這里有個有點扎心的問題:二級市場在用錢投票,投的是你到底清楚自己在用開源換什么。
MiniMax和智譜清楚,字節清楚,可阿里的問題在于,它既想拿開源信仰的好處,又想占開源工具的便宜,卻沒想明白,這兩種邏輯在資源分配上根本是沖突的。
據Qwen的研究員說,團隊之前一直有自己的訓練節奏,先小尺寸驗證再推大尺寸,對算力的需求是周期性的;可當整體競爭壓力改變了訓練策略,算力資源的分配變成了內部博弈的籌碼,原來的節奏就徹底亂了。
02
很多人形容林俊旸,是「沒什么自帶的師承派別、也沒有龐大關系網」的技術leader。在大廠體系里,是個異類。
大廠的晉升邏輯,本來就偏向有根系的人,有師承、有派系,能讓組織看到你的忠誠。
可林俊旸的成長路徑根本不符合這套邏輯,他的影響力來自社區,來自開發者,來自公司邊界之外;這既是他最大的價值,也是他最后被邊緣化的根本原因。
一個組織能長出超級個體,不代表他知道怎么跟超級個體相處;這兩者之間的鴻溝,在2025年夏天變成了一道裂縫;裂縫的起點,是一場關于「模型該怎么搞」的爭論。
林俊旸信奉「垂直整合」。
他覺得預訓練、后訓練、Infra、多模態應該深度配合,一個團隊從頭跟到尾,這樣才能快速迭代、及時發現問題。
Qwen能在兩年內從0做到全球下載量第一,靠的就是這套方法,小尺寸模型發現問題,大尺寸立刻修正;訓練時遇到Infra的瓶頸,負責Infra的人就在旁邊,當場就能調整。
周靖人帶來了另一種邏輯:水平分工。
把團隊拆成預訓練、后訓練、文本、多模態幾個獨立單元,每個團隊直接向上匯報;這套邏輯在互聯網大廠里很常見,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每個環節都能量化考核,也方便引入外部專家。
比如:周浩從Google Gemini團隊加入后,就直接負責后訓練板塊。
林俊旸在一次內部討論里說過一句話,后來被在場的人傳了出來:拆分打散會大幅降低研發效率,拉長迭代周期;我們現在一個bug從發現到修復可能只要半天,拆完之后,光跨團隊溝通就要三天。
管理層的回應是:現在Meta、豆包都是預訓練、后訓練分開的。俊旸還想不依靠阿里云,自己做AI Infra,這種模式要打仗的話會有風險。
這句話里藏著兩個判斷。第一,Meta和字節的選擇,被當作行業標準答案。第二,自己搞Infra,被視為一種風險,而不是一種能力。
爭論持續了兩個月,最后方案定了:水平分工,獨立團隊,直接匯報;林俊旸的垂直整合理念,被否定了。
技術路線的爭論,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之下,是更難解決的「算力內戰」。
2025年年中,林俊旸團隊做了個決定:組建自己的Infra團隊,慢慢擺脫對阿里云PAI平臺的依賴。這個決定背后的邏輯其實很合理。
PAI平臺是阿里云的基礎設施,要服務通義實驗室的好幾個團隊,它的核心目標是標準化、規模化,最大化資源利用率。
但模型研發團隊要的是靈活、響應快,能針對特定訓練任務做深度優化;這兩個目標紙面上不沖突,可到了資源分配的時候,就經常鬧矛盾。
比如:
Qwen團隊想調一批卡跑實驗,PAI那邊說檔期排到下個月,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
自己搞Infra,意味著能掌控自己的節奏,也意味著「切割」。PAI平臺同時支撐著通義實驗室好幾個團隊,Qwen一旦獨立,更是從PAI的話語權里抽走一塊籌碼。
要知道,PAI的考核指標里,就包括支撐了多少個大模型、服務了多少內部客戶,Qwen既是它的標桿案例,也是它最重要的議價資本。
這場博弈沒有公開的輸贏,但有一些痕跡留了下來。
2025年秋天,Qwen團隊內部開始出現一系列調整:原本負責Infra的幾個核心成員被調到了其他方向,林俊旸參與技術決策的會議越來越少,更多時間都花在了和模型研發無關的事上。
03
今天,吳泳銘在內部信里說,要成立基礎模型支持小組,由他本人、周靖人、范禺一起協調集團資源。
這句話反過來想,暴露了一個更真實的處境:基礎模型的資源協調,竟然需要CEO親自下場才能推動;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卻長期得不到保障,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是組織的問題。
在吳泳銘開的全員溝通會上,首席HR蔣芳的表態,是另一個注腳。有人問,是不是應該不計代價挽留林俊旸,她回答:
不能推上神壇,公司不能接受非理性的要求,更不能不計代價去挽留。
這句話間歇意思是:組織穩定性,比個體的不可替代性更重要。這在工業時代的大公司里成立,在流量時代的平臺公司里也基本成立,但到了AI時代,這套邏輯開始出問題了。
Google和Anthropic想得很清楚。
Logan Kilpatrick在Google的作用,本質上是一個「信任錨點」,有他在,開發者才相信Gemini的開發者生態是認真做的;Alex Albert在Anthropic做的也是同樣的事,他的個人IP和公司的技術可信度,綁得死死的。
這些公司不會去討論「能不能把某個人推上神壇」,因為他們知道,開發者社區里的神壇,是社區自己建的,公司能做的,就是別把它推倒。
而阿里,把林俊旸的影響力當成了內部的政治風險,而不是外部的競爭資產。這個理解上的偏差,是組織基因層面的問題。
阿里成長于電商和平臺時代,它的組織邏輯為了管理大規模協作而設計;輪崗制度、層級匯報、警惕個人英雄主義,這些機制在那個時代很有效,因為那個時代的核心競爭力是組織效率。
但模型時代的競爭邏輯不一樣了。
一個基礎模型的技術路線、訓練策略,還有開源社區的運營方式,高度依賴少數人的判斷和信念;這不是一份可以拆分、可以輪崗、可以用標準化流程替代的工作。
當阿里用管理平臺業務的方式去管理模型團隊,最后就會變成:引入了外部人才,調整了組織架構,卻發現原來維系開源生態的那根線,悄悄斷了。
這就是用舊地圖在新地形上導航,必然會遇到的困境。
04
林俊旸離開了,Qwen還在。
現在這個模型家族的體量很可觀。衍生模型超過20萬,下載量突破10億。2025年底,它剛超越Llama,成為全球下載量第一的開源模型家族。
這個位置過去兩年一直是Meta的,是阿里從Meta手里搶過來的。
現在硅谷創業公司里,到處都能看到Qwen的身影。Airbnb的客服AI在用,Windsurf編程工具在用,Groq的推理平臺也在用;如果一個開發者想快速搭個原型,又不想付錢給OpenAI,Qwen基本是默認選項之一。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人走了,這套生態還能不能續上?
周浩接手了后訓練板塊,他的履歷沒話說,Google Gemini出身,還有DeepMind背景,對多步驟強化學習、后訓練對齊那一套非常熟悉。
但問題也在這里:Gemini是閉源的,周浩過去幾年習慣的工作方式,是在一個確定的方向上推進項目、發論文、迭代版本。
開源社區是另一套邏輯:你要回復開發者的Issue,要接受他們的PR,要在Twitter上跟他們互動,要讓陌生人覺得你愿意聽他們的意見;而這些,正是維系Qwen生態的那根線。
社區的反應已經出來了。
林俊旸離職的消息確認后,Hugging Face上有人提了個Issue,問:Qwen接下來,還會保持現在的更新節奏嗎?還會有人回復我們的問題嗎?這些問題,現在沒人能給出答案。
其實Meta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
Llama團隊在2024到2025年之間,經歷過好幾輪震蕩,早期推動Llama開源的幾個核心人物陸續離開,有的被挖走,有的覺得Meta內部對開源的耐心越來越少。
現在Llama的下載量還在漲,但社區的抱怨也越來越多:
Issue回復變慢了,新版本的文檔跟不上,PR合并的周期也拉長了。這些細節不會影響公司的財報,卻會慢慢影響開發者的選擇。
有個創業公司的CTO跟我說,他們最近把好幾個新項目從Llama換成了Mistral,原因特別簡單:Mistral的人回郵件更快。
這就是開源生態的殘酷之處:下載量是存量,信任是流量。存量能吃很久,但流量每天都得重新掙。
在智遠看來,阿里現在面臨的問題,和Meta一樣:
當一個開源項目長到足夠大,大到可以影響一家公司的股價和國際聲譽時,你用什么邏輯來運營它?
用商業公司的邏輯,控制成本、優化流程、對齊KPI?還是用社區的邏輯,尊重那些不拿工資但每天都在給你提bug的人?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
Qwen的20萬衍生模型、10億下載量,不只是阿里的資產,更是阿里和開發者社區的共有資產;林俊旸,是連接這兩端的接口;現在接口換了,兩端信任,需要重新建立。
后林俊旸時代,Qwen的更新節奏會變嗎?社區運營的風格會變嗎?把業務壓在Qwen上的創業公司,會不會開始準備備份方案?這些問題,現在都沒有答案。
當然,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沒有人回答:
有沒有一種組織方式,能讓商業化和開源生態真正兼得?智遠暫時沒有答案。還要進一步觀察。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