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1979年我讀研究生時的專業方向是中國古代小說戲曲,但我的興趣更在戲曲。小說當然不能不讀,但我對《金瓶梅》《紅樓夢》以外均只是學習,《西游記》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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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西游》
黃立云先生對古典小說情有獨鐘,《金瓶梅》經濟文化研究之后,又有《西游記》與禪宗內在聯系的探討。我與立云兄都曾從政,于人生也均有悟解,仕途文心,道德文章,相交時日不久,情誼卻頗深厚。
當年立云《金瓶梅里的經濟學》草成,命我為序,我覺得有話可說,便欣然命筆。這次要我為其《西游記》和禪宗研究說幾句話,卻頗費斟酌,不敢貿然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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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記事考》
我曾轉請《西游記》研究專家胡勝先生求序,胡勝兄可能因為本書體例一時難以行文。這亦是我對本書的一點商榷之處,禪宗源流在本書所占比例過半,書名《禪宗與西游記》似更切題。
閑言少敘,書歸正傳。我想到三次拜佛抽簽的經過:
其一,1995年10月2日上午,去徐州云龍山訪耐修法師,得一簽云:“直言說話君須記,莫在他鄉求別藝。切須守己舊生涯,除是其余都不利”。
是歲我從徐州市文化局局長任上左遷徐州教育學院黨委書記兼院長,心有不甘,負氣行事,適逢法國國立東方語言學院中文系主任戴思博(Catherine Despeux)女史邀請講學,順便拜訪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陳慶浩研究員,還擬去波爾多第三大學探望雷威安(Andre Levy)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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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2月3日與戴思博合影于巴黎長城公寓王家煜書房
出發之前,訪鄉兄耐修主持求解,即得此簽。“莫在他鄉求別藝”,我11月27日—12月29日在東方語言學院任教,為該院漢學博士生研究班開設《金瓶梅研究》《趙氏孤兒劇目研究》《兩漢文化》課程;果然,時值巴黎大罷工,抗議市政府新經濟政策,全城交通癱瘓。
11月30日,漫延至全國罷工統一行動,城市之間交通停運。當天小走巴黎東郊下榻之處附近街市,見地鐵大門緊閉,行人稀少,多有惶惶不知明日之色。
這次全法行動是針對朱貝總理提出的社會福利制度改革方案而進行的。政府考慮國家利益與長遠利益,罷工者考慮個人利益與眼前利益,矛盾焦點在此,故誰都不讓步。法國勞工部與工人力量總會(FO)、總工會(LGT)、教師聯合會(FSU)談判,終我全程,效果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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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2月13日下午講《金瓶梅研究》合影于法蘭西學院
我去上課,只能招手攔車求助。想去訪友,也只能電話聊天。要去國內參訪,卻難出巴黎城外。在巴黎艱難上課,這不是“莫在他鄉求別藝”嗎!
“切須守己舊生涯”,回國以后,即拋卻恩怨和俗務,業余時間一頭鉆進故紙堆,重新收拾本業,幾年之后,頗見成效,尤其是戲曲格律文獻專題研究與《金瓶梅》研究總覽評議,“除是其余都不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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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影集》,吳敢著,文物出版社2024年7月版。
其二,2001年10月1日,正巧是國慶節暨中秋節,幾家親朋組團出游。
下午游承德外八廟之首——普寧寺、避暑山莊。在大佛寺,犬子抽得一簽曰:“第八十首上上,郭令公免胄見吐蕃——直上高山去學仙,豈知一旦帝王宣,青天白日常明照,志在聲名四海傳”。
其釋文曰:“郭令公免胄見吐蕃,郭令公即唐大將郭子儀,免胄即脫去盔甲,吐蕃即藏族的祖先,占據青藏高原。得此簽之人,心志極高,心中所想之事為平常人不敢想之事。且此人步步有貴人相助,因而必然聲名顯赫。得此簽之人,不僅志向高,而且做事盡心盡力,持之以恒,必定是成大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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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1日下午合影于避暑山莊
犬子固然是“心志極高,心中所想之事為平常人不敢想之事”,卻未見“此人步步有貴人相助,因而必然聲名顯赫。”
至今25年矣,犬子拼搏奮斗,雖然生活無憂,卻距離簽文頗遠,小康而已。不然,犬子待以時日,寧是“做事盡心盡力,持之以恒,必定是成大事之人”乎?
其三,2002年10月28日—11月9日余隨徐州市大學校長代表團(團長徐州市委原書記、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王希龍,團員還有徐州師范大學校長周明儒、徐州醫學院院長王勇、中國礦業大學副校長陳石麟、徐州行政學院院長王斌、市臺辦交往處處長葉學言)訪問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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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30日上午合影于臺灣大學
11月2日上午,自臺北出發去阿里山參訪。于慈云寺抽簽探秘,團長得上簽,王斌得下簽,我得中簽。
團座自是德高望重,功德圓滿。王斌學長是我高中同班同學,當年他任團支部書記,我任班長,1964年他考取復旦大學中文系,我考取浙江大學土木系,交游頗多。
代表團返徐之后不久,王斌兄胃即不適,體力大減,冠狀病毒期間謝世。
余簽云:“譬若初三四五缺,半無半有未圓金,等待十五良宵夜,到處光明到處圓。此卦:月缺未圓之象,凡事候時則吉也。解曰:守舊待時,如月初出,待等圓時,無有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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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2日上午吳敢于阿里山慈云寺
當然是“月缺未圓之象”,然我已耄耋之年,早已心靜如水,物我兩忘,可以“守舊待時”,還“待等圓時”邪?
佛教與道教、儒教一樣博大精深,我對此三教雖然均所知甚少,但我心理上更接近儒教,而于佛教、道教相去甚遠。
道教的羽化登仙使我無法相信,道士的煉丹長生也令我不以為然。佛教不然,我固然不會去剃度為僧,卻頗覺神秘莫測。居士可以便宜行事,頓悟能令此心即佛。
前文所謂三次拜佛求簽經歷均令我難以忘懷,抽簽事本不可全信,然事實上卻頗可參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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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記》,胡勝校注,中華書局2025年9月版。
因此,通讀本書,受立云兄啟迪,引發我如下遐想:
《西游記》主角師徒四人信佛否?恐怕只有唐僧半信半疑,他是被派遣取經,歷經百難也要完成,一個任務。三個徒弟可能全然不信,他們是被迫隨師取經,一個劫數。
當然,徒弟歷經百難,于行有功,于世有解,于心有悟,于經有識。師傅是真心取經,《西游記》也是著意解經。《西游記》寫的是唐朝故事,而唐朝正是禪宗興盛時期,成為佛教對文人學士最有影響的派別。
所以,《西游記》所寫唐僧似只是印證禪宗,在取經途中磨煉心志,修行心性,參悟佛理,傳播佛法,他信的是禪宗,他取的也是禪宗。分則各取所需,合則雙修大成。如是,此即本書所謂《西游記與禪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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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宏本繪西天取經
勉強塞責,羚羊掛角,不著邊際,贊佩感慨云耳,是為序。
吳敢丙午春于彭城預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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