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微博官方通報:脫口秀演員小帕(賬號@小帕不歡迎指導工作,本名帕孜力亞爾·帕爾哈提)被禁言。
原因:發(fā)布挑動性別對立、制造婚育焦慮的內(nèi)容。被認定為宣揚不婚不育、反婚反育,渲染“婚姻恐懼”“生育焦慮”。微博言論:“發(fā)燒在家躺了兩天,想到如果有老公孩子這會兒應該要扶著墻起來給他們做飯了”。
我在評論區(qū)看見有很多人贊同禁言, 我猜測這些贊同的人可能是不了解小帕的經(jīng)歷,自作聰明裝“內(nèi)行”的認為脫口秀演員嘛,故意挑動對立引流量關注,說什么“黑紅也是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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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見很多人說自己生病了老公是如何呵護備至的,就是不生病在家里也不做飯,奇怪小帕怎么會幻想出帶病做飯的一幕。我想說,你們是真幸福啊!但是,你們難道真的不知道在一些地區(qū),大多數(shù)女性真的是需要帶病做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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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理解小帕的粉絲,知道小帕有原生家庭陰影,說出的是真實的想法,發(fā)視頻和留言表示理解支持小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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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只看到她臺上的光芒和燦爛笑容,卻不知道那些看似輕松的玩笑背后,藏著怎樣的經(jīng)歷與掙扎。她的故事,從來不止是好笑……
了解脫口秀演員小帕的人都知道(不了解的請去自行搜索),小帕是新疆維吾爾族姑娘,在脫口秀演出中,把自己原生家庭的真實經(jīng)歷和創(chuàng)傷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展示給大家。她講的“故事”,底色是真實的痛,外殼是脫口秀的笑,這就是所謂喜劇的內(nèi)核是悲劇吧。
做為一個新疆土生土長的人,我能理解也非常相信小帕說的每一個故事,我更佩服她在那樣的家庭環(huán)境和社會環(huán)境下,能成為一名被大家喜歡的脫口秀演員。
家庭環(huán)境:1992年生于新疆阿克蘇市。破碎的原生家庭(7歲父母離異),由爺爺奶奶帶大。父親有七次婚姻,酗酒、家暴、重男輕女。母親離婚后再婚,經(jīng)濟上和感情上根本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小帕靠助學貸款和自己打工完成學業(yè)。
社會環(huán)境:小帕成長時代新疆相對而言還比較落后(阿克蘇是1998年通的火車),宗教氛圍濃厚,宗教極端思想和毒教材也正在社會上傳播擴散,新疆國家通用語言的學習和推廣沒有現(xiàn)在這么普及。(新疆是在?2018年9月?實現(xiàn)了義務教育階段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的100%全覆蓋)
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在新疆,你就會知道,在這樣的家庭和社會環(huán)境中,和小帕同命運的大多數(shù)女孩子會早早被家人安排結婚,就算歲數(shù)不夠,也會請阿訇念個“尼卡”先結婚嫁人生子,等后面歲數(shù)夠了再補領結婚證。那種糟糕家庭中的維吾爾族女性想實現(xiàn)個人的人生價值和理想(能有這樣的想法都要用盡力氣了),簡直是異想天開困難重重,因為沒有家人會支持托舉她。
所以小帕能堅持去上大學,尤其國語水平到了能參加脫口秀表演的高度,就這一點已經(jīng)非常讓人佩服和驚訝了。要知道在新疆尤其是在南疆,和小帕一樣大的維吾爾族人,有很多連用國語基本表達自己的想法都很困難。2002年我在南疆鄉(xiāng)鎮(zhèn)工作時,遇見過很多不會說國語或者說的非常蹩腳的少數(shù)民族干部(當然也有個別說的非常流利的),更不要說普通群眾了。說的多蹩腳,就如同抖音上那個移動客服打電話的段子,甚至比那個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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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秀是語言的藝術,諧音梗、雙關、反差、諷刺,全都依賴精準的語言。小帕來自新疆,從小母語不是國語是維吾爾語,但她表演時國語非常標準、流利 ,表演起來用詞犀利、節(jié)奏穩(wěn)、表達精準,能用國家通用語言把復雜的痛苦、情緒、觀點講得又好笑又扎心。她能勇敢把傷口扒開,撒上調(diào)料講出來,不煽情、不賣慘,用幽默反擊命運,有幾個人能做到?她敢說出這些真實的經(jīng)歷,甚至還會繼續(xù)說出一些能反映那個時代真實狀況的段子,我希望她能在舞臺上有更出彩的表演,得到更多觀眾的喜愛。
此次定義小帕違規(guī)違法的言論,如果脫離了小帕的生活環(huán)境和成長背景單獨拎出來看,是能解讀出有渲染婚姻恐懼和生育焦慮的含義。但是,以我對新疆維吾爾族女性的了解,小帕本人,她內(nèi)心是渴望一個有責任心體貼的丈夫和可愛的孩子的——可悲的是她的生命中過去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能讓她依靠的男人——如果小帕有孩子,她一定會深深呵護著自己的孩子,就像呵護著童年的自己,她經(jīng)歷的那些缺乏雙親關愛之痛,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再經(jīng)歷。
我堅信小帕本意絕不是想惡意挑動對立,就是單純從自身經(jīng)歷發(fā)出的一句自嘲式的感嘆。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來,當她發(fā)出那段感嘆時,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是她的奶奶,她的媽媽,她的鄰居,她的表姐表妹們的具體生活場景,她是針對新疆的維吾爾族女性的狀態(tài)來說這樣的話的。沒錯,過去在新疆,大部分維吾爾族男性基本上是不會在家里做飯做家務的,因為那樣會讓人瞧不起,會被周圍人笑話為“撒依瑪洪”,意為怕老婆。(當然,肯定也有幫助老婆做飯做家務的維吾爾族男性,但是,那個年代比較稀少。)
我說幾個我身邊的維吾爾族女性吧。我家的鄰居,巴哈爾古麗阿姨,年輕時是衛(wèi)生院的護士,結婚后丈夫不讓她工作,必須在家里做飯做家務帶孩子。我小時候聽見母親問她,你為什么結婚了就不要工作了?她說,沒辦法啊,我們維族人就是結婚以后必須聽男人的話,結婚后我的丈夫讓我不要工作在家里做飯,我就聽他話嘛。我經(jīng)常性的可以看見,巴哈爾古麗阿姨總是在家里做飯,洗衣服,掃地,挑水,照顧四個孩子,而她的丈夫,從來沒見做過這些事情,卻總是和朋友在外喝的醉醺醺的在家里大吼大叫耍酒瘋。
工作以后,我曾經(jīng)和一個胖胖的維吾爾族大姐坐辦公桌面對面,清晰記得她上班后在椅子上坐下后會長長的噓一口氣,說,哎呦,終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然后抱怨在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只有來單位才能歇會。
而單位另外一個維吾爾族大姐,聊起家里的事情,也說過自己丈夫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會干,連扔個垃圾都不會去做,因為別人看見會笑話,那是女人干的事。而且丈夫喝醉酒還會尿在床上,她都是耐心的洗干凈收拾好。丈夫出差都是她把換洗衣物給準備好帶夠,出差回來行李箱里全是臟衣服,因為丈夫不會洗衣服。有一次冬天自己生病了,發(fā)高燒,因為家里要生爐子,就讓丈夫出去拿柴火和煤進來,結果剛好被婆婆看見了,去她父母家一頓哭鬧,說“你女兒讓我兒子在家里干家務了”。這些事情聽著已經(jīng)讓人很吃驚了,而她后面給我說的話,更加讓我大跌眼鏡,她說我好后悔啊,我應該堅持爬起來自己去做,為什么要讓婆婆來說我,我不應該給她機會去我父母面前告我的狀。
這些還是生活在城市里的維吾爾族女性,而那些生活在鄉(xiāng)村里的女性,在我駐村時得以更近的了解和看見她們的真實生活,她們大部分在家庭里的地位很低,沒有話語權,秉承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思想,她們幾乎承擔著家里的所有家務,男人在家庭里是有絕對高的地位。在農(nóng)村,很多婦女都被家暴過。有一個年輕的婦女說,她被家暴后,跑回了娘家,而她的娘家媽勸她忍忍就過去了,并且說我們維吾爾族女性一輩輩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我包聯(lián)的一戶家庭里的女性屢屢被丈夫家暴,丈夫即不給她錢,還不管孩子,還要問她要錢出去喝酒胡整,我勸她離婚算了,她卻說不敢提離婚,提了會打的更嚴重,說這話時她用手在脖子上來回比劃了一下。她只希望我能想辦法讓他老公變好,可是我真的是無能為力。
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當然,近十年來,隨著思想解放和社會的發(fā)展進步,維吾爾族女性的地位也在不斷提高,這樣的狀況已經(jīng)好轉了很多,越來越多的維吾爾族男性已經(jīng)有和妻子分擔家務勞動的意識,也會尊重體貼自己的妻子。當然這樣的現(xiàn)象主要在城市多一些,農(nóng)村還是比較少。
小帕是一名公眾人物,公眾人物比普通人擁有更加廣泛的社會影響力,因此也比普通人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接受更多的社會監(jiān)督。公眾人物也不再只局限于代表自己單一的民族形象,而是代表全體中國人,言行舉止更加需要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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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小帕經(jīng)過此次事件后,能經(jīng)受住風浪,在以后的道路上會更加成熟走的更穩(wěn)。也祝愿小帕不要被過去的不幸經(jīng)歷限制了追求幸福的腳步,能遇良人,結良緣,獲得幸福美滿的人生,說出更加精彩受歡迎的段子。也希望更多人能放下偏見,在下結論前,能夠嘗試去了解個人的成長背景、經(jīng)歷和遭遇,而不是著急下結論。
作者:吳迪,新疆基層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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