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印象：我們離現代化美好生活還有多遠？|| 大視野

我們時代的中心話語是現代化和美好生活。到底什么是現代化和美好生活？我這一代人大體會認為，就是發(fā)達國家的樣子。

1979年，鄧小平在會見英中文化協會執(zhí)委會代表團時說，我們定的目標是在本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現在我們的技術水平還是你們五十年代的水平。如果本世紀末能達到你們七十年代的水平，那就很了不起。”這里的潛臺詞是，中國是現代化的后來者，中國實現現代化的過程是追趕的過程。

政府制定的發(fā)展目標，也隱含著這種意思。中國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最重要的衡量指標是人均GDP達到中等發(fā)達國家水平。2025年中國人均GDP接近1.4萬美元，中等發(fā)達國家至少2萬美元。這就是努力的方向。

倘若按人均GDP這個標準，中國和發(fā)達國家的距離還很遠。

例如，根據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局最近發(fā)布的數據，2025年美國名義GDP先行估算值為30.8萬億美元，人均名義GDP達90012美元——是中國的6倍多。

又如，根據世界銀行數據，2024年意大利人均GDP為40226美元，是中國（13303美元）的3倍以上。

但事實上，凡到過美國、意大利的中國人，應該都不會認為，中國和他們的現代化生活水平會有這么大差距。不少年輕一代甚至認為，中國大城市的生活水平并不比紐約低多少。

一些出海企業(yè)也告訴我，現在國內的年輕員工普遍不愿意外派，覺得去哪兒都不如在上海、北京、深圳、杭州、青島這些地方。

顯然，中國和發(fā)達國家的距離，人均GDP的維度和生活的體感很不一樣。

那么，我們今天的現代化生活水平，放之全球，到底處在一個什么位置？

本文將以一位在意大利米蘭的華人導游的視角，進行剖析。

米蘭簡況

從國際比較的角度研判中國人的生活水平，是一個多面而復雜的問題。中國不同的地區(qū)，不同的群體，感受肯定不同。

2月19日到23日，在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期間，我和我們團的導游就這個問題進行了多次交流。她出生于1990年，是江蘇常州人，2006年到意大利做了一年交換生，2010年又從國內到都靈大學就讀，期間做過兩任都靈大學中國學生聯合會主席。畢業(yè)后，她放棄了去打工的offer，因為月入1200歐元，覺得太少，就自雇創(chuàng)業(yè)，當了導游。此行中，我把她稱為我的“小老師”。

米蘭是意大利第二大城市和重要的經濟引擎，南接波河平原，北依阿爾卑斯山脈，在城中高處遠眺，雪山就會映入眼簾。這是一座融合了歷史文化底蘊和現代生活時尚的都市。米蘭大教堂用了600年時間建成，圣瑪麗亞感恩教堂收藏了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斯福爾扎古堡收藏了米開朗琪羅最后一尊大理石雕塑《隆達尼尼圣殤》。

同時，這里也有“時尚四邊形”的奢侈品街區(qū)，有普拉達、阿瑪尼等品牌的總部，有AC米蘭和國際米蘭共同的主場圣西羅球場，還有意大利證券交易所。

米蘭市區(qū)（City of Milan）面積180多平方公里，人口140萬左右；大米蘭市（Metropolitan City of Milan）面積1500多平方公里，人口320多萬；大米蘭都市圈（Milan Metropolitan Area）面積3200多平方公里，人口七八百萬。

根據意大利經濟財政部的納稅數據，2024年意大利人均申報收入為24830歐元，米蘭為38989歐元，比都靈（27722歐元）、佛羅倫薩（28967歐元）、羅馬（30173歐元）都高，被譽為“經濟之都”，名不虛傳。

上海是中國的經濟中心。我通過多個數據來源對米蘭和上海的人均GDP、人均可支配收入等進行了比較，米蘭都比上海高，名義評價是上海的兩三倍，購買力評價是上海的1.3-1.5倍。這好像也符合一般人的認知，意大利要比中國發(fā)達，米蘭要比上海發(fā)達。

而實際情況和感受是如何的呢？以下切入這位米蘭導游的第一人稱講述。這些講述是個人視角，未必全面，但很真實，很接地氣。

關于收入與就業(yè)

我認識的意大利人平均月收入大概在2000～2200歐元，稅后到手有1800歐元已經不錯了。一些普通上班族，一個月到手也就1500歐元。如果干的是跑堂之類的工作（全工），月入在1200～1500歐元。如果在銀行工作，月入基本能有3000多歐元。如果在奢侈品店，我有個朋友是個小總監(jiān)，月入4000多歐元，但到手在3000歐元左右。

（注：

根據

2026年意大利預算法案，米蘭的個人所得稅分為國家個人所得稅、地區(qū)附加稅和市鎮(zhèn)附加稅三個層次

，國家稅率按照年應稅收入不超過

2.8萬歐元、2.8～5萬歐元之間、5萬歐元以上分為三檔，稅率分別為23%、33%、43%，地區(qū)附加稅在

1.23%～3.33%之間浮動

市鎮(zhèn)附加稅稅率范圍在

0%～0.9%之間。

這里的收入真的不高，導致很多人才流失。2008年之后的歐洲債務危機，有四個國家問題最嚴重，被稱為“歐豬四國”（PIGS），即葡萄牙、意大利、希臘和西班牙。最不服氣的是意大利，但比起那三國確實也好不到哪里去。意大利人的收入要比西班牙、葡萄牙高一點。我開車去西班牙旅游，覺得物價太便宜了。但去德國，就覺得物價挺貴，法國也不便宜。

我認識的朋友說，同樣的工作，在意大利的收入到手是2000歐元的話，德國是3000多，比如3200歐元。當年接待過我的家庭的那個姐姐，做律師，之前在米蘭的實習工資是500歐元，連房租都付不起。她前兩年去了布魯塞爾，實習工資開的就是1500歐元。

意大利還有個問題，職位的“新陳代謝”很慢。比如郵局，有一定比例招殘障人士的要求，必須保證幾個工作崗位。也有很多人年紀很大了，還在工作。年輕人想考這些“編制”根本考不上，沒有位置。所以很多意大利大學生畢業(yè)就直接去北歐或德國，還有不少人去美國，找機會，淘金。

現在年輕人太難找工作了。大學畢業(yè)生的就業(yè)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十。如果你是意大利人，會意大利語、英語、法語、德語四國語言，找工作也沒什么競爭力。反而有些年輕人現在另辟蹊徑，學日語、中文，通過特長找工作。

我在你們住的酒店前臺跟一個服務生聊天，他說他正在學中文，酒店專門有這樣面對亞洲游客的崗位，之前那個崗位的人直接搬去中國了，現在空出一個新崗位。只要會一些基礎中文，能聊天，就能保住工作。我聽著有點心酸，這不跟我們當年學意大利語的初衷一樣嗎？

還有一些年輕人走向了“網紅”道路，比如在TikTok上找出路。但TikTok有個問題，還不能掛櫥窗，沒辦法上鏈接。之前他們在英國試行過一段，由于物流跟不上，成本太高，沒辦法上鏈接。聽說今年要重新試。

關于生活成本，以及怎樣謀生

一個意大利年輕人，每個月到手收入1500歐元，怎么生活？

如果他沒有自己的房子，很多人就還住在父母家里。意大利有個說法叫“媽寶男”（mammone），指“過度依賴母親的成年男性”，意大利18～34歲年輕人中和父母同住的比例在歐盟是最高的。

如果不住在家里，租房子住，米蘭、羅馬、佛羅倫薩這些地方一個月的租金加上水電成本，要600～800歐元，且只有一個房間。當然如果在大城市周圍的一些小地方，一個月房租才兩三百歐元，加上水電也就是300歐元左右。

如果有自己的房子，當然好，但每個月交的物業(yè)費、水電費也要三四百歐元。以我自己為例，我家兩室一廳90平米的公寓，一個月要交368歐元的物業(yè)費，每兩個月交一次電費，每三個月交一次燃氣費，還有按照面積和居住人數計算的垃圾費，還有一年的集中供暖費3200歐元（每年10月到次年4月），這樣算下來一年要支出7000多歐元。我家的位置是普通居民區(qū)，絕不算市中心，在地鐵線之外，目前房價是3000多歐元/平米。（注：米蘭中心區(qū)最高房價為1～1.5萬歐元/平米，附近一些市鎮(zhèn)也有2000多歐元/平米的。）

在壓力之下，我就把那個廳隔開了一半，出租了，租金一個月600歐元。房產稅是買房時一次性交的，大概4%左右。

關于交通，米蘭地鐵有5條線，比較方便，成人包月是39歐元。地鐵起步是2.2歐元，環(huán)線之內的市區(qū)，90分鐘內任意換乘，出了市區(qū)最后的三四個站再加1.7歐元。出租車平時日間（6:00-21:00）起步價是4.1歐元，1～10公里每公里1.32歐元，10公里后每公里1.98歐元，周日、節(jié)假日、夜里還要漲價。（注：作者上午從機場打車到米蘭大教堂花了近130歐元。）

以上這些，很多都是最基礎的支出，還不包括自己吃飯、買東西等等。我認識的年輕人很多都是“月光”。

由于俄烏戰(zhàn)爭，這幾年能源價格上漲非常嚴重，家里交的電費是以前的1.5倍。金屬也在漲價，裝修房子要買電線，里面的銅漲價，電線也特別貴。以前裝修一套房子，硬裝部分花4萬歐元左右就可以了，現在5萬歐元打不住。

這樣的生活壓力下，怎么辦呢？大家都在找機會做副業(yè)。比如白天上班，晚上會去餐廳打工。夏天去做漢堡，炸薯條，能賺錢；秋天幫別人收割葡萄，按照熟練程度，一天能有幾十歐元收入，甚至一兩百歐元，長期固定的崗位收入更高；冬天，到雪場當滑雪教練，在山上的小賣部當工作人員，檢票。年輕人喜歡打這種季節(jié)工，出體力，季節(jié)工結束的時候就可以環(huán)游世界。

這邊的人想的都比較開。不少年輕人家里過去是開廠的、做皮匠的、做機械的，有家底，就會資助他們一些。自己再打點靈活，就可以過個不錯的日子。買車很便宜。你看路邊停的哪有什么好車？他們覺得車就是代步工具，買個二手小車就可以了。3萬歐元就能買部奔馳了。這里的攀比沒有那么厲害。干點雜活，靈活，他們還覺得自由，晚上到中餐館跑堂也會有幾十歐元收入。

還有一點，這邊的生活成本還是可控的。你到手1000歐元和3000歐元，去的都是家樂福超市，喝的咖啡都是1.5～2歐元的，絕大部分咖啡的價錢都差不多。除非你家里是“斷層有錢”那種，才會天天去喝比較貴的咖啡。

意大利政府支持年輕人創(chuàng)業(yè)。對26歲以下、26-35歲這兩檔年輕人創(chuàng)業(yè)有不少支持，比如貸款利率下調、借記卡不收年費等等。

關于教育、擇業(yè)、醫(yī)療

這邊的義務教育是管到初中。小學5年，初中3年，管這8年。高中是5年，高中就開始分流了，你可以讀文科高中、理科高中、技校高中，或者藝術、商科高中，有很多類型。

意大利的大學是寬進嚴出。報考大學，只要成績不太差，進去不難，但要想畢業(yè)，學習壓力挺大。所以很多男孩高中就直接去學技術行業(yè)，比如電工或汽修，將來考證之后上崗，按小時收費。

我剛來意大利時，第一次要通一個下水管道，在谷歌上隨便查了個靠得近的電話，沒問多少錢就讓他來了。結果，他就是搗鼓一下，加了點威猛先生（Mr.Muscle）那樣的東西，就打了個103歐元的賬單。我說為什么這么貴？他說只要出門就是60歐元，還用了這個那個材料，再加一些手工費，當然就是這么多。我服了。

這邊的人工都很貴。像家里的燃氣暖氣，每年規(guī)定要強制請工人上門檢修。有個華人團隊專門做煤氣管檢查，一年365天活都排不完，查一家80歐元，一天查一個小區(qū)，他們絕對是高收入。所以很多年輕人直接學這些技術工種，而學文科、理科，尤其是學文，將來工作的競爭壓力會大一些。

說到醫(yī)療，去公立醫(yī)院，每個人都有一張醫(yī)療卡，給到前臺，說清楚自己的狀況，就會給你分成不同等級，按緊急程度進行安排。公立醫(yī)院不會收你的錢，看了以后會建議你到外面的藥店買什么藥。我有個朋友的媳婦兒懷孕，要做產檢。到公立醫(yī)院預約，按照約的日期，生都生完了。所以找了一個私立醫(yī)院，大概花了兩三百歐元，當天下午就做了產檢。

公立醫(yī)院不花錢，但效率低，等的時間很久，所以很多人依賴私人醫(yī)生。我在意大利擁有長期居留證明，包含了基本看病的費用，如果看一些小毛小病，不要錢，但要預約，而每天預約的名額很少，醫(yī)生的效率也非常不高。

我?guī)н^一些國內的醫(yī)生團，有的是心臟病的“大拿”。他們跟意大利醫(yī)生交流，我替他們做翻譯。意大利醫(yī)生問“你一天做幾臺手術”，中國醫(yī)生說“一天至少5臺到7臺打底”。意大利醫(yī)生聽傻了，說那是我們一個星期的量。中國醫(yī)生也傻了，說“那病人怎么救得過來”。意大利醫(yī)生表示非常無奈，說“我每天只有這些精力，只能做這些”。

自從那次翻譯后，我有小毛小病，根本不敢在意大利看，情愿回國看。我擔心意大利醫(yī)生經驗不足，技術不熟練，你得干多久才能到熟能生巧的程度啊？今年1月我就回了趟國，看了幾顆蛀牙。之前了解了意大利這邊的私立醫(yī)院，100多歐元給你弄一顆牙。如果去公立醫(yī)院，預約完才能報價。我等不起，回國做，走了一部分醫(yī)保，一部分自費，每一顆牙花了100人民幣，3天全做完了。所以現在也有不少老外去中國看病。中國對歐洲很多國家免簽，到中國三甲醫(yī)院的國際部掛號看病，對他們來說，又快又好又便宜。不像這邊，一約就是幾個月，太拖不起了。

過去有一種說法，意大利是高稅收、高福利。我的感受是，很多福利要去申請，請專門的機構做收入核算和認證。收入低到一個數值，才能領補貼。而且如果領了補貼，稅務局就會把你登記在冊。將來你買房買車，可能會追回來，或者給你罰款。意大利有各種各樣的罰款，讓你防不勝防。每一年都會給你寄各種意想不到的賬單，每年都要補稅，所以在這里還是做無產階級最好。

當然疫情時是給每家每戶發(fā)了600歐元補助，還有工作補償，我一共拿了1850歐元。

為什么選擇留在意大利？

說了這么多意大利的問題，那我為什么選擇留在這里？

肯定是因為喜歡這個地方，再加上也習慣了。

剛開始過來那時，真的非常安全，鄰居對我也非常友好。這邊的風景也很好，生活很愜意。特別感觸的一點是，女生在意大利生活會非常自信，比如夏天去海灘穿比基尼，沒有任何人會對你指指點點，說誰誰身材不好。意大利男孩從小的教育就是不要輕易去評點女性的外在。這里也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比如念大學時，你的答案只要是自己理解出來的，無論對錯，老師都算你過。

說到經商環(huán)境，這里并不是特別好。市中心很多地方的店租非常貴，小一點店鋪月租可能8000歐元，稍微大一點的要1萬。意大利人整體上不卷，但有的行業(yè)還是相當卷，比如金融行業(yè)，銀行的KPI就是找多少客戶，有具體要求。我大學畢業(yè)時，可以做辦公室的工作，但1000多歐元的收入我接受不了，所以我當了導游。

過去20年對中國的認知變遷

2006年，我作為“文化交流小使者”，從常州交換到意大利山區(qū)的一所村鎮(zhèn)高中就讀。整個鎮(zhèn)只有8000人，鎮(zhèn)圖書館里的中文書還是豎排本，要從右往左看。當時我穿的服裝是美特斯邦威，周圍人說：“看你這一身穿著，你們家在中國應該是有錢人。”

我給他們看我們家的照片，當時家里正好買了個60寸的大彩電，他們說：“這么大的彩電，你在中國一定是頂級有錢人。”這就是那時他們的認知。他們還問我為什么不戴帽子，因為他們看過越南電影，認為中國人都要戴一個斗笠。

為了讓他們知道中國到底是怎么樣的，我給常州母校的英語老師寫了一封郵件，說想請大家?guī)臀易鲆粋€關于中國文化介紹的PPT，當時這里的電腦沒有中文系統，網絡也超級差。母校上上下下集齊了語文、歷史、美術、體育等老師，教導主任專門成立了一個小組，做了個80多頁的PPT給我傳過來。里面有很多照片，學校的，小區(qū)的，常州的，上海的，等等。下載就弄了一天。

一個星期五的中午，我在教室里用英語做了PPT演講，我們班和隔壁班有20多個人來聽。還有經過教室的，老師就招呼，“你們快來看，這個才是現在的中國！”我放了上海東方明珠的照片，有人說，“不對，這肯定是紐約，是曼哈頓”。我說，“這就是上海。”最后，PPT被不少人拷走了。學校還把PPT發(fā)給了鎮(zhèn)政府。

鎮(zhèn)政府說，能不能用意大利語在鎮(zhèn)里再講一次。那時我意大利語還不好，因為剛來時一句意大利語也不會。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準備，狂練意大利語，讓學校的tutor（導師）一句一句教我，最終用意大利語在鎮(zhèn)上講了PPT，還上了報紙和電視。后來回到中國，我在學校也做了一次演講，講意大利。

2010年我高中畢業(yè)，選擇來都靈大學讀書。這時，已經有不少中國旅行團出來，再加上互聯網慢慢起來了，意大利人對中國的了解豐富了一些。他們看到很多中國商人來做貿易，覺得中國人變有錢了，但文化程度還沒有提上去。最開始的旅行團確實也有大聲喧嘩、隨地吐痰等問題，引起過爭議，覺得中國人就是“暴發(fā)戶”。因為有的中國旅行團，可以買空一個LV店、掃蕩一個GUCCI店，造成了意大利人的這種刻板印象。

我從2006年第一次到意大利，已經20年。中意之間有“馬可·波羅”計劃（2005年開始），有“圖蘭朵”計劃（2009年開始），隨著兩個項目的逐漸成熟，中國來了大量留學生。2006年，馬可·波羅計劃只過來了600多人（官方數據），到2012年已經是5位數。大家對意大利的學校越來越了解，還有很多留學生去了私立學校，學設計、藝術、美術、珠寶等等。

過去，意大利人的印象，中國來的都是浙江溫州人、福建人，現在中國人來自中國各地。年輕的意大利人開始有了年輕的中國朋友，幫他們在淘寶上買東西，他們再也不會問“你為什么不戴帽子”這樣的問題了。

我感覺現在意大利人看待中國人已經挺平等，而且會以有中國朋友為傲，至少覺得身邊有個中國朋友很正常。現在誰沒有一個中國朋友呢？一些意大利年輕人學了中文后，成了中國互聯網上的大V，像“京城小雷”“王小龍”等等，他們也在推動中意之間的交流。意大利的服務機構也越來越尊重中國游客的選擇，比如過去都是“人等車”，酒店總是說沒辦法停車太久，現在都是“車等人”了，酒店門口的保安不會把車趕走。

我自己的感受是，中國的發(fā)展很快。原來回國，會買些小零食、辣條等帶回意大利。現在，背過來最多的是小家電，像什么煮蛋器、果渣分離的榨汁機、分檔研磨機、養(yǎng)生壺（淘寶上只要100多人民幣）。這種產品在歐洲根本沒有，所以我們留學生圈子里面有一句話，就是“小家電拯救世界”。

中國來這里的企業(yè)、創(chuàng)業(yè)者，競爭力是不用懷疑的，也給當地帶來了不少福祉。問題是太卷。你開一個奶茶店、烤肉店、日料店，接著就很多中國人跟著開，“累死自己，卷死別人”。這讓當地人覺得，我們的“侵略性”太強。導游這個行業(yè)也一樣卷，加上國內不少人出來現在選擇自駕游，信息差沒有了，我們的收入也不如前幾年了。

結語

在結束米蘭之行時，我總結了這樣一些心得：

1. 現代化和美好生活并不能劃等號，美好生活并不輕松。

現代化可以用人均GDP等標準來衡量，但現代化和美好生活之間并不能簡單劃等號。在現代化水平很高、人均GDP很高的發(fā)達國家和城市，大量年輕人的生活也不容易，手里的活錢很少。

越是現代化大城市，社會群體的生存狀況越是高度分化。全世界向往大城市、在大城市奮斗與生活的人，尤其是年輕人，其日常生活狀態(tài)，比起發(fā)展中和欠發(fā)達地方的人，并不優(yōu)越多少。因為壓力如影隨形。

2.現代化大城市的意義在于更多的機會和更強的外部性。

很多人為什么還是向往現代化大城市？因為這里雖然壓力大，但機會也多，總能找到一些供需的縫隙，生存下來。是有希望的。大城市是個大概念，不同區(qū)位的生活成本差別挺大。大富大貴者、小富即安者、狹路求生者，都可以有自己的活法。

而大城市的外部性——比如米蘭的歷史文化建筑，設計、時尚、旅游中心的地位，對這里所有的人都是公共品。這是在別的地方享受不到的。這種公共品價值，也能吸引外面的人源源不斷來這里，這里的商品和服務也有更高的溢價，給普通創(chuàng)業(yè)者提供機會。

3.中國和發(fā)達經濟體的差距，從具體生活體驗看，已經很小，甚至開始領先。

從具體生活體驗看，中國比較發(fā)達的大城市，和發(fā)達經濟體的大城市相比，直觀上已經沒有什么差距。從公共服務的響應度、社會治安等角度看，中國可能更好。

但我并不愿意把這種情況概括為“東升西降”。我們發(fā)展得更快，是毫無疑問的，但“西”并不是降，而是先發(fā)展到某個水平后，不容易再有大的進步，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問題了。這種挑戰(zhàn)，我們也可能遇到，或者正在遇到，比如就業(yè)和增收的困難。

4.以人為本，文化昌明，應該是中國大城市未來要進一步努力的方向。

米蘭的魅力是多方面的，于我而言，最高的價值還是文化。去年參觀大阪世博會，意大利館是最熱門、排隊最多的展館之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里有米開朗琪羅的《復活的基督》和達·芬奇的手稿真跡《大西洋古抄本》等，真的是吃“祖宗飯”。文化是永恒的力量，也是高端價值的重要來源。

中國在“投資于物”和物品生產方面，肯定是世界一流了。但中國經濟的價值，以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體驗，未來一定要在以人為本、文化昌明、人才輩出這方面有所突破，才能更好地實現。這需要依靠對人的普遍尊重和權利保障，以及對創(chuàng)造力的珍視和激發(fā)。

越多走出去，你就越會以平常心看世界。外國的月亮和中國的月亮各有各的圓，而美好生活的裁判權，正在回到我們自己心中。

發(fā)達經濟體依然是現代化生活的重要坐標系。而在洞見世界、匯通中西之后，我們應該努力讓自己看得更遠，做得更好，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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