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臉了——被章澤天

　　章澤天的「兩面」。

　　文 | 佘宗明

　　朋友們，我被打臉了。

　　打我臉的，是章澤天。

　　1個多月前，「小天章」首期播客上線。

　　彼時的我，充分發揮了一個評論員能放炮絕不忍著、能毒舌絕不憋著的精神，做出點評：做播客，對章澤天也許是減分項。

　　我當時的兩個預判是：

　　1，章澤天的訪談，往「太太的客廳」方向走的可能性極高。

　　2，遭遇攻瑕索垢后，章澤天的播客生涯興許要戛然而止了。

　　現在看，是錯連著錯。

　　這兩天，章澤天上線了新一期播客。

　　▲章澤天第二期播客已在多平臺上線。

　　訪談對象叫曾燕紅。

　　不認識，是不是？

　　不要緊，我原本也不認識——直至看到這期播客。

　　聽完后，我腦中不自覺地回旋起了莎拉·貝克韋爾在《存在主義咖啡館》中說的那句話——

　　「你可能認為你可以用一些標簽定義我，但你錯了，因為我始終是一件正在加工的作品。我是我自己的自由：不多，也不少。」

　　這句話，既適合用在曾燕紅身上，也適合用在章澤天身上。

　　01/

　　說實話，剛知道章澤天要做播客時，我腦中首先蹦出的四個字是：何苦來哉？

　　又不是專業Speaker，又不差播客這口飯吃。

　　賽道匹配度為零，入場必要性為負。

　　鄒振東老師的《弱傳播》里有句話很經典：

　　「輿競天擇，弱者生存」。

　　單從輿論包容度上看，章澤天不是弱者，就已經輸在起跑線上了。

　　做播客，可能是她的興趣。

　　遇上我這類不吐槽不舒服斯基，是她做播客的宿命。

　　她首期播客對話劉嘉玲遭群嘲后，我就有種「預言應驗」的既視感。

　　就差來上一句「不聽本登言，吃虧在眼前」了。

　　我在內心里已經預設了章澤天播客的兩種走向：

　　1，接下來，她可能會訪談張藝謀、蘇芒或楊天真……諸如此類的名人，將播客繼續變成精裝朋友圈展示場，然后接著被吐槽。

　　2，沒有然后。吃一塹長一百智，出場就被口水淹沒后，她興許就選擇不再出場了。

　　但章澤天用對話曾燕紅，做出了不是回應的回應。

　　我抱著「看她這次要出什么糗」的心態，聽了最新這期播客。

　　結果發現，是我刻板印象了。

　　對這期播客進行飯圈式無腦吹，那不至于。

　　但即便是批判欲鼓脹如我者，也很難沒黑硬抹。

　　畢竟，真的很值得看看或聽聽。

　　02/

　　如果要給這期節目打分，我會打8.5分（滿分為10分）。

　　若秉持完人邏輯去打量，360°找不足，確實能找出它的一堆有待提升空間來。

　　比如，將消未消的新人青澀感。

　　比如，個別表達中的文藝腔。

　　事實上，我聽完這期播客后，就有個直覺：

　　這期的傳播聲量，應該很難像上期那樣炸裂了。

　　光是熱搜體質方面，訪談曾燕紅就跟訪談劉嘉玲要差上一大截。

　　說到劉嘉玲，好多人都會想到，她的一生就是大女主傳奇。

　　▲章澤天訪談劉嘉玲的內容受到了很多吐槽。

　　提及曾燕紅，不少非登山圈人士只會一臉懵：她是誰？

　　可恰恰是這樣，讓這期播客可以在冷感中呈現出天然去雕飾也去聒噪的純粹來。

　　沒太多熱搜裹著它，沒太多口水涌向它，反而能讓人靜下來好好品味它。

　　我品下來的整體感覺就是：這期聽著很舒服。

　　沒煽情，不矯情，是兩個大活人在對話。

　　整場對話，在寓驚濤駭浪于平靜敘述中，見其真、顯其誠。

　　曾燕紅跟頂流無關，跟名流無緣，沒有八卦雜志常年追蹤，也未坐擁社交媒體百萬粉絲，是個看上去特別「普通」的人——她之前是中學老師，后來離職去了企業做培訓。

　　讓她不普通的，是她用命給自己掙來的兩個榮銜：中國香港首位登頂珠峰女性；中國速登珠峰第一人。

　　「首位」+「第一人」，聽著很有故事感，是不是？

　　但講出來未必有那么性感，因為那些困境里的堅守、重傷后的心跡，連著的可能都是粗糲。

　　就算是讓人物、真故、正面連接們來寫，那也得依托其非虛構寫作經驗積累，才能寫得好看。

　　而章澤天這次就充當了靠譜的敘事富礦開發者角色——沉浸但不敷衍的聆聽、適度但不打擾的提問，就是她的洛陽鏟。

　　03/

　　不得不說，曾燕紅的小眾性，給了章澤天更大的發揮空間。

　　適當發揮的章澤天，不是另一個易立競，不是又一個陳魯豫，卻是一個很好的小天章播客主。

　　如果你也聽過這期播客，興許會認同我這番結論。

　　她是個不錯的傾聽者。

　　曾燕紅趟過的，其實就是一部絕境突圍史。

　　2014年，曾燕紅首次加入中國女子登山隊沖擊珠峰，尚未抵達大本營，山上便突發特大雪崩，十幾名夏爾巴向導遇難，尼泊爾政府緊急封山，她只能被迫中止。

　　2015年，她二度沖頂，又遭遇尼泊爾7.9級特大地震，地震引發的雪崩如「原子彈般砸向大本營」，她被亂石擊中頭部，當場血流不止、神志不清，在雪地呆坐半個多小時，才被救援人員發現。

　　此次災難中，登山隊5人遇難，她本人頭部縫了很多針，肋骨斷了兩根，膝頭韌帶、背肌嚴重撕裂，被直升飛機緊急送回香港救治。這場劫難讓她休養了半年才能重新運動，身邊人都勸她放棄，但她傷愈后仍堅持訓練。

　　2017年，為全身心備戰珠峰，40歲的曾燕紅裸辭教職，開啟第三次沖頂之路。此次攀登依舊艱險，攻頂前珠峰大本營幾乎每天發生十幾次雪崩，她和8人團隊在雪地苦等多日，才等來合適時機。最終在于2017年5月21日成功登頂。

　　▲由AI總結的曾燕紅沖擊珠峰時間線和脈絡圖。

　　曾燕紅講述她的經歷時，章澤天不搶話、沒尬聊。

　　她也是可以的提問者。

　　無論是「無麻醉縫合時你能感覺到針線在皮膚里穿行嗎？」的細節追問，還是「為什么寧愿放棄贊助也要保持獨立登山？」的動機追問，抑或是「經歷生死考驗后對‘生命意義’有新的理解嗎？」的意義追問，從專業角度看，都是水平在線的。

　　曾燕紅攀爬珠峰，涉及很多專業問題，但章澤天跟她在同個頻道上，而沒雞同鴨講。

　　值得注意的是，曾燕紅不是那種習慣了在鏡頭前的人物。根據我的經驗，跟這類偏i的受訪者聊天，實現冷啟動、打開其心扉，都沒那么容易。

　　而章澤天這次訪談，做到了兩點：一是用平視視角和共鳴話語拉進心理距離，二是以共情式反應和溫和漸進式提問激發真實表達。

　　這些都是加分項。

　　04/

　　抱樸見素，專業加持，我由此看到了章澤天的兩面：

　　一面是一個聽得進意見、能自我改進的章澤天。

　　很顯然，在這期播客里，她不是什么「話筒晾衣架」。

　　沒提「成功經驗」「人生啟示」之類的空洞問題。

　　沒有「太厲害了」「你好棒」之類的捧哏話語。

　　有個印象很深的情節是，曾燕紅講到她下山用的導繩時，章澤天也問出了很內行的問題——「為什么你只能用今年的新繩子，為什么不把過往的舊繩子取掉呢？」

　　（Ps：這其實是為了帶出安全知識，舊繩在高海拔紫外線、冰雪侵蝕、反復負重拉扯下，強度早已失效，所以只用當年新鋪的路繩，成了珠峰登山的保命規則。）

　　這表明，章澤天做了很多前置準備工作。

　　也因為真誠見真誠，所以整體表達很自然。

　　即便曾燕紅說出「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放棄」時，也沒《鏢人》電影里女主喊「我就是大沙暴」的違和感。

　　一面是一個注解了松浦彌太郎那句「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奮不顧身地跳入未知的世界，就能增加一個人的可能性」的章澤天。

　　章澤天在訪談里說過兩段話。

　　一段是聽到曾燕紅講述她受重傷后不退場的心路時，提到了米蘭冬奧會中美國速降名將林賽·沃恩的「同款經歷」：冬奧會前一兩周韌帶撕裂，但冬奧上照樣上場，她對此說道：「生活中唯一的失敗，是你不去嘗試。」

　　另一段是聽到曾燕紅講到外界壓力時，也共情地說道：「過于完美或者過于不完美都不是真實的你。很多時候只有你知道真實的自己是誰……千萬不要把自己擺在那個別人的眼中的你的位置上，那你就丟掉自己了。」

　　▲視頻來源：鳳凰網科技。

　　這兩段話，像是對阿德勒《被討厭的勇氣》中那段話的致敬：「人生就是不斷與理想的自己進行比較，而不是活在他人的評價之下。我們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著，而是為了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

　　看到這時，我想，我終于部分理解了章澤天。

　　05/

　　納薩尼爾·霍索恩說：你關注什么，最終你就成為什么。

　　將這句話改改也適用：你訪談什么樣的人，最終你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長期以來，章澤天跟你我一樣，都活在各種各樣的標簽之下。

　　只不過，別樣的經歷使得她身上的標簽話題性更足。

　　標簽即樊籠。久在樊籠中的人，都想「復得返自然」。

　　某種程度上，標簽就是我們百分之幾的宿命。

　　但我們內心都有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潛在意念。

　　對章澤天來說，諸如「奶茶妹妹」「豪門闊太」「精英女性」之類的標簽，也像是一層又一層膠帶，纏住了她真實的血肉，她的復雜性則被擰干了。

　　但很顯然，章澤天也想掙脫這些標簽合成的臉譜化畫像，呈現更有人味人感的自己——盡管那可能是「正在形成的」。

　　如果說以往很少在公共場合主動發聲的她，更多的是被人定義的，那做播客就是她奪回自我敘述主導權的努力。

　　做訪談節目，是搭臺讓那些嘉賓來表達，更內嵌了她的自我表達——訪談嘉賓的選擇，本身就是她價值追求的延伸。

　　可以看到，無論是劉嘉玲，還是曾燕紅，都有個突出共性：骨子里有著極致的生命力。

　　劉嘉玲曾經歷「北姑」身份歧視、綁架創傷、裸照風波、事業低谷、感情挫折，但她沉浮半生，不輕易低頭認輸，最終活成了獨立、通透、強大的女性標桿。

　　曾燕紅也曾被困在各種逆境險境絕境中，可來自骨子里的倔強、對熱愛的執著、對極限的死磕，將她一次次拉了出來，她的故事里，沒有「我自踏雪到山巔」的中二式熱血，卻有生死邊緣的真實體驗。

　　▲曾燕紅幾次處在生死邊緣。

　　章澤天將劉嘉玲作為首期座上賓，本是播客高舉高打起手式的極佳突破口，但章澤天可能沒想到，明星身份跟顯赫地位導致了觀眾觀感的錯位——大家看到的也許不是「生命體驗呈現」，而是「上流生活展示」。隨之而來的，是喧囂覆沒了意義發掘空間。

　　而訪談曾燕紅這期，反倒更好地承載了章澤天的價值表達：曾燕紅跟「流量圣體」的絕緣，讓這期播客超越「名人訪談」成為「發現硬核生命力」的賽博窗口，引著很多人將關注點從外圍背景回到內容本身。

　　在對話中，章澤天沒有再去呈現一個Polished（拋光后）的精英世界，而是展示了一堆粗糙的真實：一個女性如何在恐懼中前行，如何在疼痛中堅持，如何在絕望中尋找意義。

　　而從她們的對話里，大家能看到章澤天的Taste，包括她的品味、她的視角、她的想法。這些構成了去符號化的新「章澤天」——不是標簽堆疊的「套中人」，而是有獨立思考、有價值追求的真人。

　　06/

　　我能想見，章澤天的播客，以后免不了還有很多要被挨罵的時刻。

　　但我認為，從這期播客看，章澤天應該找到了自己的「海拔」——不是物理意義上，而是精神層面的。

　　坐在她對面的曾燕紅，也會被她融入自身，成為她理想中的章澤天的一部分。

　　那是個攀登者，總在攀登內心的高峰；那也是個脫韁者，不甘于被定義。

　　會向內尋，追求的與其說是外界的認可，毋寧說是內心的滿足；會不放棄，不被懷疑和爭議擊垮，而是將其變成成長養料……是其典型特征。

　　說起來，這很珍妮特·溫特森。

　　在《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珍妮特·溫特森寫過兩端看似雞湯卻真摯的話：

生活中，我們總是不斷地被定義，不斷地被貼上各種標簽，卻忘了遵循自己的內心。允許自己做自己，也允許別人做別人，人生是自己的，我們可以是任何樣子。

我們總是在尋找解決辦法，其實我們必須經歷的卻是一個你總也答不對題的人生。你必須始終保持開放的心態，始終不停地向前移動。你必須不停地嘗試弄清楚你是誰、你在怎樣變化，只有這樣才能讓人生變得可以忍受。

　　?作者 | 佘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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