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短劇爆紅后的“文化盜竊”危機

當古老的技藝遭遇現代的產權邏輯，當集體的智慧面對個體的權利訴求，唯有構建一套尊重傳統、契合特性、面向未來的知識產權保護新生態(tài)，才能真正實現從“被動守護”到“主動突圍”的轉變。

2023年8月，一部以聚焦海外流失文物“歸家”為主題的微短劇——《逃出大英博物館》，短短3集內容如星火燎原，點燃了億萬國人的心，在抖音收獲超2700萬點贊，B站單集播放量破千萬。它不僅摘得第4屆金劇獎桂冠，更是在2025年微短劇品質盛宴中贏得“特別品質推薦制作”的殊榮。一部體量精悍的微短劇，何以引發(fā)如此洶涌的共情浪潮？是那深藏于國人心底，對漂泊異鄉(xiāng)千年瑰寶的切切牽掛；是那血脈中奔涌不息的家國情懷。

在熒屏之外，一個更深沉的憂思浮出水面：那些凝結著千年智慧、承載文明密碼的傳統技藝——這份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基因”正面臨被竊取、被仿冒的“文化盜竊”危機。當“玉壺”在劇中踏上歸途，現實中，我們該如何為傳統技藝筑起知識產權的“長城”，打響這場關乎文明根脈的守護之戰(zhàn)？

01

傳統技藝面臨“文化盜竊”之痛

《逃出大英博物館》講述的是一盞中華纏枝紋薄胎玉壺從大英博物館“出逃”的奇幻故事。這盞玉壺化身為可愛的女孩，與一位在海外工作的中國媒體人意外相遇，她們二人攜手踏上歸家旅程。

這盞中華纏枝紋薄胎玉壺，源自漢朝至明朝之間，是蘇州玉雕技藝。玉雕大師俞挺用一塊重達13公斤的青海碧玉精心雕琢而成。壺身線條溫婉流暢，其上裝飾著寶相花和纏枝紋，既有蓮的清雅，又具佛手的祥瑞。這件玉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代表，承載了深厚的文化價值與歷史記憶。

中華纏枝紋薄胎玉壺

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是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生動鮮活的見證，承載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茨轻樂毮?、色彩綺麗的蘇繡；聽那昆曲中婉轉腔調里那千年韻味；賞那青田石雕的一鑿一刻……這些非遺不僅彰顯了獨特的美學價值與深厚的文化底蘊，其蘊含的經濟潛力同樣不容忽視。

我國非遺底蘊深厚，截至目前普查總量接近87萬項，其中國家、省、市、縣四級代表性名錄體系收錄項目逾10萬項。據《非物質文化遺產電商消費報告（2023）》顯示，非遺商品在2023年成交額首次突破千億大關，無獨有偶，2024年抖音平臺內國家級非遺相關視頻的分享量同比勁增36%，創(chuàng)下歷史新高。這些數據勾勒出非遺在當代社會煥發(fā)的蓬勃生機及廣闊的商業(yè)前景。

隨著非遺爆火出圈，侵權仿制、權屬爭議等問題日益頻發(fā)——國際時尚品牌未經授權擅自使用中國苗繡、黎族織錦等圖案于服裝和配飾設計中，既未標明出處也未支付任何費用；電商平臺上商家冒充雷山苗族銀飾鍛制技藝非遺傳承人，不到一年的時間里賣出機器倒模生產的銀手鐲12萬件，銷售額超過千萬元；雕漆國家級傳承人文乾剛創(chuàng)作的雕漆盤被兩家工廠長期仿制，“山寨”產品暢銷逾二十載，獲利數千萬，但原創(chuàng)者卻未從中獲得任何收益……

隨著數字化時代的發(fā)展，傳統技藝的高清影像、設計圖紙、工藝流程被輕易上傳至網絡，非遺遭遇新的“文化盜竊”。這些寶貴資源面臨無限制下載、復制、二次創(chuàng)作乃至商業(yè)化利用的風險，而源頭上的傳承人對此毫不知情或無力控制。如何加強非遺的知識產權保護，已成為當前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02

現行知識產權框架下“非遺守護”之盾與矛

隨著全球對文化多樣性保護意識的不斷加深，198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了《保護民間創(chuàng)作建議書》，為非遺保護提供了早期指導性框架。2003年10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2屆大會正式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為各國在非遺保護方面提供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規(guī)范，進一步明確了非遺保護的原則、范圍與措施，為國際層面的非遺保護協作奠定基礎。

自此，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對非遺進行知識產權保護。法國、日本、韓國等通過制定專門法律或修訂現有法律，逐步明確了非遺在知識產權制度中的地位與保護方式。日本通過“人間國寶”制度強化對傳承人的認定與支持，韓國在《文化財保護法》中設立專門條款，對傳統技藝知識產權進行系統性保護。

21世紀初，中國在非遺系統性保護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隨著 201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頒布，我國非遺保護進入法治化新紀元。該法為非遺的認定、傳承提供了明確的規(guī)范和指導，但它是行政性質的法律，對非遺知識產權的歸屬、確權等核心問題并未作出詳盡規(guī)定。

《“十四五”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規(guī)劃》明確提出，加強非遺知識產權保護的研究和探索，綜合運用知識產權中著作權、商標權、專利權、地理標志等多種手段，建立非遺獲取和惠益分享保護制度。

非遺源自民間，通過民族、家族或特定群體代代相傳，以口傳心授為主要傳承方式。集體性、延續(xù)性和地域性的傳承路徑，使得許多非遺成為群體智慧的結晶，而非個體的創(chuàng)作成果。在知識產權保護語境下，非遺權利主體常常難以清晰界定，形成“集體有其名，個體難確權”的困境。權利歸屬的模糊性已在實踐中引發(fā)諸多爭議，例如福建土樓營造技藝因多個家族均主張“獨家傳承權”，導致相關文旅開發(fā)陷入僵局。據中國非遺保護協會調查數據顯示，近47%的非遺存在不同程度的權屬爭議，僅有12%的傳承人擁有完整的權利證明文件。

非遺元素商品

著作權作為非遺傳承人基礎性法律保障，其對于具有原創(chuàng)表達形式的非遺成果，如民間文學作品、傳統音樂、舞蹈、戲曲、傳承人創(chuàng)作的文字記錄或藝術演繹等內容，均可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保護范圍。在非遺領域，許多表現形式雖源自集體傳承，但在記錄、改編中，常常凝結特定傳承人或群體智力成果，譬如，傳承人將傳統技藝繪制成圖譜，或表演者基于傳統舞蹈元素重新編排并錄制，若蘊含獨創(chuàng)性表達，便可獲得著作權法的保護。然而著作權保護也有其局限，它天然適配于具有明確表達形式和創(chuàng)作個體的作品，難以覆蓋那些以集體傳承、口傳心授為主要特征的非遺。

專利制度核心在于保護具有新穎性、創(chuàng)造性和實用性的技術方案。部分非遺，如蘊含獨特工藝流程的傳統技藝或具有特定療效的民族醫(yī)藥配方，若能在現有技術基礎上實現新的技術改進，則具備專利保護潛力。然而多數非遺歷經代際傳承，已成為公知技術，難以滿足專利制度對新穎性的要求；同時專利保護期限與非遺跨代延續(xù)存在根本沖突。

商標具有從源頭進行識別與商業(yè)賦能的獨特價值，非遺商標通常由非遺名稱、圖騰符號、傳統服飾、技藝標識等文化元素構成。因非遺具有群體性、地域性和傳承性，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成為商標保護的重要路徑。例如世界級非遺“南音”通過注冊集體商標，實現對傳承群體整體權益的法律保障。在實踐中，部分非遺項目因文化符號缺乏顯著性導致難以通過商標注冊審查，無法獲得商標保護。

對于具有鮮明地域特征的非遺（如標志性傳統手工藝、地方特色飲食等），地理標志提供了關鍵的知識產權保護路徑。通過申請地理標志認證，能夠明確非遺產品的來源地與工藝標準。以我國早期獲得原產地保護的“金華火腿”為例，地理標志的加持有力捍衛(wèi)了其傳統工藝精髓與市場公信力。然而，這一保護模式在非遺領域也面臨諸多挑戰(zhàn)：其一，保護框架傾向具有實體形態(tài)的產品（如食品、工藝品），難以惠及表演藝術、節(jié)慶民俗等非物質性項目 ；其二，在注冊與使用過程中，存在傳統技藝核心信息被公開披露的風險。

03

構建適應傳統技藝的知識產權保護新生態(tài)

現行知識產權法律體系與非遺保護既有交集，又存在差異。一方面，知識產權法主要聚焦于保護具有原創(chuàng)性和創(chuàng)新性的個人智力成果，強調保障個體權益；而非遺本質上是集體智慧長期積淀、代際傳承的文化遺產，其核心價值在于真實性和傳承性。因此，在許多情況下，非遺作為跨越時代的知識資源，常被視為“公有知識”，難以直接納入現有知識產權框架進行全面保護。

從另一個角度看，非遺體系中具體呈現形態(tài)——如藝術作品、工藝圖譜、教學影像等——具備原創(chuàng)性和獨特性，應當受到知識產權法保護。這種二元性凸顯了一個關鍵議題：我們如何在既有知識產權法的基礎上，構建一套既能尊重非遺又能有效保護其知識產權的新機制？

確權主體：破解非遺保護中的“權屬迷局”。厘清權利主體，是構建非遺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的基石，針對權利分散、涉及多位傳承人共享的非遺項目，探索引入非法人組織作為權利主體，由其集中行使相關知識產權。對于瀕臨失傳、傳承人缺失的非遺，可由國家作為權利主體，同時我們應加快制定集體權利主體的認定標準，支持非遺通過集體申請確立法律身份，并賦予明確的法律地位和權利能力。

知識產權法律路徑整合：構建多層次非遺保護。對于具有原創(chuàng)性與獨特表達的“民間文學藝術作品”，如民間故事、傳統音樂、舞蹈、戲曲等，可將其納入著作權法保護范疇；同時基于此類作品衍生的改編劇本、錄音錄像等，適用鄰接權予以保護；對蘊含技術創(chuàng)新的傳統技藝及中醫(yī)藥配方等，若傳承人自愿公開，可尋求專利法保護；針對承載鮮明地域文化的非遺，如標志性傳統手工藝品、地方美食等，應積極運用地理標志；對于具有家族傳承歷史且在市場上形成商譽的商業(yè)標識，特別是“老字號”品牌，支持其進行商標注冊。

完善現有法律：構建契合傳統技藝特性的法治保障體系。根據非遺在現行知識產權法律體系“水土不服”的困境，對現有知識產權法律進行系統性完善。在著作權法中設立“非遺集體作品”，規(guī)定其適用范圍、權利歸屬與保護期限。在專利法下探索設立“傳統技藝專利”，適當放寬新穎性、創(chuàng)造性和實用性認定標準，引入“文化創(chuàng)造性”“工藝獨特性”等更具非遺特征的審查維度；同時設置更長保護周期或分階段授權機制，兼顧非遺的傳承屬性與技術轉化需求。在商標法中設立“非遺標志”專門注冊通道，建立非遺文化標識的識別體系，對非遺的名稱、圖騰、技藝標識等文化元素，提供簡化注冊流程和永久性保護機制；同時引入非遺商標分類管理，區(qū)分集體商標、證明商標與普通商標，確保非遺屬性在商業(yè)化過程中不被稀釋。

立法迫在眉睫：構建非遺知識產權保護的法治基石。在具體立法思路上，應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2015年發(fā)布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倫理原則》中提出的三大核心原則為指導：尊重原則、來源披露原則、知情同意與獲益分享原則。同時可借鑒國際先進經驗，探索建立“非許可但需付費”的制度模式，即允許社會主體在不損害非遺本真的前提下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或商業(yè)利用，但必須向非遺的來源群體支付合理費用。在此基礎上，還可構建適應數字時代的“數字開發(fā)者-來源群體-傳承人-政府”四方利益平衡框架，通過技術賦權與制度設計，確保非遺在數字平臺、文創(chuàng)產業(yè)、AI生成等新興領域中的合理使用與權益分配，防止“文化盜用”演變?yōu)椤皵祿兿鳌薄?/p>

在全國統一立法的基礎上，鼓勵地方結合區(qū)域非遺特色開展先行先試，探索具有地方特色的非遺知識產權保護路徑。例如2021年掛牌成立的景德鎮(zhèn)知識產權法庭，在陶瓷類非遺保護方面率先發(fā)力，主動探索并完善陶瓷知識產權的司法保護機制，涵蓋先進工業(yè)陶瓷、文化藝術陶瓷、高端日用瓷等多個維度，提供有力的司法支撐。

構建非遺新載體：NFT助力非遺知識產權保護與創(chuàng)新傳播。將非遺轉化為數字藏品、利用NFT進行版權確認，可為非遺提供全新的保護機制。每一件非遺數字藏品都將與其創(chuàng)作者永久綁定，生成唯一標識符，確保來源透明、流轉可追溯。這為傳承人明確了著作權歸屬，開辟了收入渠道。每個NFT還可被標記“再創(chuàng)作權”，任何基于原作品進行的二次設計或改編，都會按比例自動分配收益給原作者，保障原創(chuàng)者的合法權益。

從《逃出大英博物館》中那盞玉壺的“歸家”之旅，到現實中無數傳統技藝在全球化與數字化浪潮中遭遇“文化失語”與“權利漂移”，我們正站在一個文化守護與制度創(chuàng)新的歷史交匯點，非遺不僅是民族記憶的活態(tài)載體，更是未來文化創(chuàng)新的不竭源泉。

當古老的技藝遭遇現代的產權邏輯，當集體的智慧面對個體的權利訴求，唯有構建一套尊重傳統、契合特性、面向未來的知識產權保護新生態(tài)，才能真正實現從“被動守護”到“主動突圍”的轉變。唯有讓每一份匠心都有法可依，讓每一種技藝都能在數字時代獲得應有的尊重與回報，我們才能真正講好屬于這個時代的“非遺新敘事”，一個關于回歸、守護與重生的故事。（作者單位：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局專利審查協作天津中心）

（文章來源：《創(chuàng)意世界》2026年2月號）

01

微店訂閱

請掃左側雜志微店二維碼訂閱或點擊下方小程序鏈接購買。

02

郵局訂閱

各地郵局均可訂閱，郵發(fā)代號：2-652。亦可掃左側“中國郵政微商城”二維碼訂閱。

03

報社訂閱

請匯款至以下賬戶，并將匯款憑證發(fā)至本刊通聯發(fā)行部。

開戶銀行：中國工商銀行北京海淀區(qū)北太平莊支行

戶名：中國知識產權報社

賬號：0200010009014482891

通聯發(fā)行部熱線：010-82034385、010-82034281（傳真）

【點擊下方小程序購買本期雜志】

編校：苑寶平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