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賈璉因石呆子的扇子之事沒辦好,被父親賈赦沒頭沒臉的打了一頓。
隨后,平兒找薛寶釵要棒瘡藥,寶釵問又是為了什么打他?平兒便咬牙罵道:
“都是那賈雨村什么風村,半路途中哪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
這話看起來好像是替賈璉鳴不平,所以大罵賈雨村,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沒這么簡單。
平兒罵賈雨村只是表面,她真正要罵的正是眼前的薛寶釵,她心中憋著一口氣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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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王熙鳳過生日那回嗎?
鳳姐撞見賈璉和鮑二家的私會,當時鳳姐喝多了,被人挑撥加上場面混亂,她出手打了平兒。
平兒哭得哽咽難言,被李紈等人帶了去怡紅院安撫。
薛寶釵也打著安慰的名義,卻說著冷血又不合時宜的話:
“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
發現薛寶釵說話,總是這么不合時宜。
寶玉要吃小蓮蓬羹那次,她說“鳳丫頭再巧也巧不過老太太”。
鳳姐和寶玉魔魘那次,兩人剛醒來,她就逮著黛玉說“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愿,賜福消災,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
薛寶釵這是無意嗎?不是,她就是意說的。她嫉妒鳳姐趁機踩她,她也嫉妒黛玉所以存心讓她難堪。
就如現在,她對平兒說的話,同樣是有意的:她就是要挑撥鳳姐和平兒的關系。
鳳姐的確是打了平兒,但是鳳姐打平兒,并不是在拿她出氣。
打平兒出氣,這就是薛寶釵自己給的斷論。或者薛寶釵就是這樣的人,她有事就打身邊的人出氣吧。
真相是什么呢,我們不妨來看看當時的場景: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涌了上來,也并不忖度,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
作者寫得很清楚,鳳姐是聽了賈璉和鮑二媳婦的話,誤以為平兒私下里抱怨她,才生氣的。
鳳姐本身智商極高,但她喝多了酒,思維遲鈍了,所以“也并不忖度”,才形成了對平兒的誤會。
事后鳳姐酒醒了,馬上明白過來,心里非常后悔。
為此,作者連續兩次描寫到鳳姐悔恨自己打了平兒。這樣的小事卻不惜筆墨,就是為了強調鳳姐的愧疚很深很重。
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
里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埋怨,打了哪里,讓我瞧瞧。”
鳳姐知道自己傷害了平兒,而平兒竟然還反過來給她道歉,她心酸又慚愧,忍不住流淚了。
等大家都走了,她急忙拉著平兒,想好好地安慰她,揉一揉平兒臉上被自己打過的地方。
鳳姐對平兒的感情,不可謂不真,不可謂不深,這也是平兒對鳳姐忠心耿耿的關鍵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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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被打后,鳳姐還沒道歉之前,正是平兒最委屈最傷心的時候。
薛寶釵卻在這個節點,用安慰的語氣,向平兒宣告這樣一個事實:鳳姐因為醋意大發,又找不到別人撒邪火,所以便拿平兒來當發泄對象。
這是正經的安慰嗎?平兒對鳳姐的感情深厚,遠超主仆,她聽了這話不是更難過?
薛寶釵的話很毒,她故意模糊了平兒的視線,將焦點聚在“鳳姐應該拿誰出氣”這個點上。至于鳳姐的行為本質是不是為了出氣,薛寶釵巧妙地掩蓋了。
這就跟襲人勸架晴雯寶玉那次一樣,說是勸架,實際上是火上澆油。薛寶釵的安慰也是一樣,她是在平兒的傷口上撒鹽。
平兒若受了薛寶釵的影響,那她和鳳姐之間的裂痕便會就此產生。
不過平兒平靜下來之后,特別是鳳姐真誠地向她道歉之后,她就會發現薛寶釵的“安慰”別有意味了。
這樣,她在平兒心中的印象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了。
當初賈雨村徇私枉法袒護薛蟠的事,鳳姐和平兒都知道。賈雨村與薛蟠是怎樣的人,她倆也非常清楚。
現在平兒發現薛寶釵也是一丘之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所以,后來賈璉被打,平兒找薛寶釵要棒瘡膏時,她故意在薛寶釵面前大罵賈雨村: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村什么風村,半路途中哪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
這罵得夠狠了,簡直字字扎心。
但是這只是在罵賈雨村嗎?實際上她罵的正是薛家。
“半路途中哪里來的”,薛家一家子可不就是不打招呼、徑自跑上門攀附的外四路親戚嗎?
“認了不到十年”,賈雨村什么時候認賈府為同族,薛家就什么時候進的賈府。
作者借平兒的話提醒薛寶釵,也提醒讀者:賈雨村攀附了賈府快十年,薛家也在賈府蹭住快十年了。
“生了多少事出來”,大家不妨數一數,薛家生了多少事?
薛蟠為了秦鐘,鬧得天翻地覆;薛蟠以賈政的名義,騙賈寶玉到外面喝酒聽曲兒;薛蟠因為蔣玉菡吃賈寶玉的醋,害得賈寶玉被賈政暴打;薛蟠在賴大家調戲柳湘蓮,連累賈府被貴族嘲笑......
明寫的都一籮筐,暗寫的更數不清了。
更惡心的是,薛家到現在都還死賴著不走,仗著王夫人的勢力狐假虎威,騎在賈府下人頭上作威作福。——這都是什么餓不死的野雜|種!
平兒被打,薛寶釵皮笑肉不笑的說什么“鳳丫頭不拿你出氣還拿誰出氣”,平兒明白真相后早就憋著一肚子的氣了。
如今薛寶釵又明知故問賈璉為何被打,新仇舊恨,平兒終于不再忍了,她將薛家一頓好罵。
薛寶釵什么反應?——繼續裝傻辦懵,這個她最擅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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