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遺泉州】21.刺桐雙街記：晝夜流轉中的千年泉州

泉州的魂，藏在中山路與西街的經緯里。一條是南洋風情與閩南風骨交融的騎樓長卷，一條是千年文脈與市井煙火共生的古街遺珍，它們如鯉城張開的雙臂，既攬住了海絲貿易的千年風浪，也擁著尋常百姓的三餐四季。三日匆匆，我雖只是浮光掠影的過客，卻在晝夜交替的光影里，讀懂了這座城深入骨髓的溫潤與厚重。

三日時光，我曾兩次踏入西街、中山路，一次是1月16日到達泉州當晚，一次是1月18日離開泉州的白晝……

中山路的誕生，鐫刻著近代泉州的開埠記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這條南起天后宮、北接鐘樓的街道，在南洋僑商的斥資興建中成型，沿街連排的廊柱式騎樓，是“南國多雨天，騎樓可避風”的生活智慧，更是南洋建筑美學與閩南實用主義的完美契合。羅馬式拱券、哥特式窗欞與閩南紅磚、燕尾脊在此碰撞，廊柱間的雕花既有西洋卷草紋，亦有中式牡丹圖，每一塊南洋花磚都承載著華僑的鄉愁，每一段騎樓長廊都見證著商貿的繁華。而西街則更早，自唐五代便是泉州城的核心，北依開元寺東西塔，南連三朝巷、古榕巷等縱橫交錯的古巷，青石板路被千年腳步磨得溫潤，兩側古厝、番仔樓、祠堂錯落，磚縫里都滲著“漲海聲中萬國商”的悠遠回響。兩條街巷一縱一橫，一近現代一承古遠，共同織就了泉州“半城煙火半城仙”的獨特肌理。

白晝的雙街，是流動的歷史長卷。晨光初露時，中山路的騎樓投下斜長的影子，廊柱間的小販支起攤位，海絲元素的文創店尚未全開，老裁縫鋪的縫紉機已噠噠作響。行至街心，鐘樓便撞入眼簾。這座1934年由留英設計師打造的建筑，高13.8米，歐洲風格的塔身搭配中式基座，白色墻體在陽光下格外清麗，時針分針依舊如八十余年來那般精準運轉，被老泉州人喚作“標準鐘”，鐘聲每小時響徹街巷，是時光最沉穩的節拍。

轉身西向，基督教泉南堂靜立街角，建筑融合了中西風格，既有哥特式的尖拱、十字架等宗教元素，又融入閩南傳統建筑的細節設計。白墻之上的紅色“愛”字格外醒目，與不遠處的關岳廟形成奇妙呼應。清晨的陽光穿透教堂彩窗，在地面投下斑斕光影，信徒的剪影與古厝屋檐的飛翹相映成趣，恰是泉州多元文化共生的生動注腳。由于正逢禮拜日，各路教徒集中于此唱圣歌。

清同治二年，英國長老會杜嘉德牧師到泉州傳教。三年后，泉南堂正式成立，成為泉州第一座教堂。泉南堂設教140年，歷來都是泉州市基督教活動的中心，在海內外享有盛名。基督教自唐貞觀九年傳入中國，隨后傳入泉州，時稱“景教"，元朝稱“也里可溫教"。元大德七年，泉州已有基督教堂，稱“興明寺”。清同治五年（1866年），教會購買清康熙年間靖海侯施瑯的“花山”園林，建成了泉州第一座教堂，當時稱為“泉州南街禮拜堂”。

沿中山路西側轉入通政巷，“文武一條巷”的匾額訴說著這里的過往。巷口4號的蘇廷玉故居，五進五開間的燕尾脊官廳氣勢恢宏，4000平方米的院落是泉州現存最大最完整的清代官邸。天井敞亮，雕梁畫棟間殘留著“四好”名宦蘇廷玉“做好人、說好話、讀好書、行好事”的箴言余韻，如今這里變身文化驛站，金蒼繡、花燈等非遺展品陳列其間，偶有南音唱腔從廂房溢出，與木偶劇團的絲竹聲交織，讓百年古厝煥發新生。

穿行至巷南，熙春古地的宮燈在紅磚外墻上搖曳，這里曾是明代禮部尚書黃鳳翔的故居，如今老廠房變身精品酒店，水上刺桐花雕塑與海絲壁畫相映，天臺遠眺可見清源山黛色，讓人在古今交錯中恍然失神。不遠處的鯉城僑批館，藏在熙春宮旁，這座由華僑陳光純故居改造的洋樓，是“僑史敦煌”的縮影。櫥窗里泛黃的僑批書信，墨跡間既有“平安勿念”的牽掛，也有“寄銀十兩”的擔當，那些跨越重洋的思念，在白晝的光線里愈發真切 。

西街的白晝，是被美食喚醒的煙火人間。亞佛潤餅的攤位前早已排起長隊，薄如蟬翼的餅皮裹進胡蘿卜絲、海蠣、筍干，是唐代“春盤”習俗的延續，一口咬下，甜咸交織的滋味里全是泉州人的鄉愁。吳氏手工麻糍現包現做，軟糯外皮裹上花生粉，甜而不膩；沿街的炸物攤香氣撲鼻，金黃的炸醋肉酸香開胃，菜粿外酥里嫩，炸紫菜裹挾著海洋的鮮味，每一口都是古早味的誘惑。轉角處的古厝菜館里，砂鍋姜母鴨咕嘟作響，鴨肉酥爛入味，米血糕吸飽醬汁，螃蟹炒面裹著金黃蟹黃，鍋氣中飄著閩南人家的溫暖煙火。

當暮色四合，雙街便換了另一番模樣。中山路的騎樓亮起暖黃的燈光，廊柱間的光影忽明忽暗，將南洋花磚的紋理映照得愈發清晰。鐘樓披上彩燈，歐式塔身在夜色中流光溢彩，成為古城最耀眼的坐標，車流圍繞其緩緩流動，如時光的漩渦。泉南堂的“愛”字墻被燈光點亮，浪漫指數飆升，情侶們坐在街邊長椅上合影，古厝屋檐為背景，定格下古今交融的溫柔瞬間。

西街的夜晚更顯熱鬧，燈籠掛滿整條街巷，與開元寺東西塔的輪廓相映成趣。美食攤的香氣愈發濃烈，海蠣煎的滋滋聲、四果湯的碰撞聲、食客的笑語聲交織，構成最鮮活的市井交響。坐在古榕樹下的小館里，點一份土筍凍，蘸上蒜蓉辣醬，冰涼彈牙的口感中，是泉州人對海洋的敬畏與熱愛；再抿一口石花膏，清甜潤喉，消解了白日的疲憊。還有生煎包的現煎現賣，10元6個的叫賣聲不絕入耳。

三日時光，如白駒過隙。我未曾深究每一座建筑的全部過往，未曾嘗遍每一種美食的滋味，卻在中山路的騎樓光影與西街的煙火氣息里，被這座城深深吸引。這里的歷史不似博物館般冰冷，而是藏在騎樓的廊柱間、古厝的天井里、美食的滋味中，在晝夜流轉中靜靜流淌。泉州的美，是“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圣人”的溫潤，是海絲文明與市井生活的共生，是千年歷史與當下時光的交融。縱然只是走馬觀花，這份觸動卻已刻入心底，讓我深知，這座城，值得一生眷戀。

（2213 2026/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