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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5年12月28日,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會”第74期舉辦。北大國發院副研究員、報告執筆人何曉貝宣講2005年第四季度《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本文為報告精要版。
回顧2025年,全球貿易格局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變化。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中國的經濟增長不僅成功抵御了外部壓力,出口規模更創下了歷史新高,全年GDP預期實現年初5%左右的目標。這一成果得益于中國政府采取的一系列積極的政策措施,有效應對了國際市場的挑戰和不確定性。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2025年下半年起,投資和消費的增長都出現乏力的跡象。更重要的是,價格指標顯示總產出連續多年低于潛在水平。
2026年作為“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國內供強需弱矛盾突出”,并強調“將促進經濟穩定增長、物價合理回升作為貨幣政策的重要考量”。然而,如何通過宏觀政策推動物價合理回升仍面臨較大挑戰。尤其關于貨幣政策的作用,各界觀點分歧明顯。
本期報告討論分析了2025年中國宏觀經濟的運行情況和政策環境,并在展望未來的基礎上,對貨幣政策支持物價合理回升提出建議。
一、宏觀經濟運行特征與政策態勢
(一)經濟運行的三大核心特征
2025年中國宏觀經濟呈現鮮明的結構性特征,增長動力與潛在風險并存。
第一,出口拉動效應顯著。盡管美國對中國商品的有效關稅稅率已從11%升至29%,但截至2025年11月,中國出口總額仍實現5.4%的同比增長,凈出口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到29%,創下1997年以來的歷史高位(2020年疫情期間除外)。這一方面顯示中國產品的高度競爭力,另一方面也反映2018年以來中國出口市場結構的逐步調整——部分出口份額從美國轉向東盟及其他新興市場,有效對沖了單一市場的貿易壁壘沖擊。
第二,增長動能前高后低。2025年前三季度GDP增速為5.2%,但四季度呈現放緩態勢,10-11月工業增加值和服務業生產指數同比增速較年初下滑,市場預計四季度GDP增速約為4.5%。內需不足問題尤為突出:固定資產投資截至11月累計下滑2.6%,是除2020年疫情外的首次同比下滑;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月度環比增速(經季節調整)下半年多數時間為負,截至11月累計同比增長4.0%。
第三,物量與價格指標背離。這是2025年經濟運行最值得關注的現象:在GDP增速保持穩健的同時,物價水平持續低迷。截至11月,CPI同比增速已連續33個月低于1%,PPI連續38個月處于收縮區間,而反映整體價格水平的GDP平減指數更是連續十個季度為負,這是20世紀90年代有統計數據以來的首次。物價低迷也影響實際匯率:盡管2025年人民幣對美元名義匯率升值了4%,但由于連續幾年國內通脹水平顯著低于主要經濟體,2022年以來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下降了20%左右。
總體而言,中國經濟5%左右的增速在全球范圍內仍顯突出,但從價格指標和勞動力市場情況來看,實際產出明顯低于潛在經濟增長水平,即產出缺口為負。持續為負的產出缺口是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大量研究表明,產出缺口持續為負會帶來遲滯效應(hysteresis),例如,長期失業會導致工人技能貶值(人力資本折舊)并脫離勞動力市場,從而使失業率難以回歸到原有均衡水平。換句話說,即使經濟衰退主要源于需求沖擊,嚴重且持久的衰退往往會對供給造成長期負面影響,通過人力資本損失、勞動力參與率下降等渠道,導致潛在產出永久下移。
(二)2025年的宏觀政策力度
2025年,中國的財政政策相較往年有積極的轉向,而貨幣政策則相對保守。
具體而言,在財政政策方面,無論是考慮官方口徑的赤字率,還是包括地方政府專項債、特別國債等的廣義口徑的赤字率,均較2024年高出2個百分點,且高于2020年疫情期間水平。更重要的是,財政政策導向開始有所轉變,從過去側重基建投資的“投資于物”模式,部分轉向支持消費、民生的“投資于人”:包括發行30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實施個人消費貸款貼息、每孩每年3600元育兒補貼,推進學前教育免費等民生舉措。此外,5000億元特別國債的發行用于補充國有大型商業銀行核心一級資本,為金融系統穩定提供了有力支撐。
然而,2025年的貨幣政策基調整體偏保守。盡管2024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導向,但2025年政策利率只下降了10個基點。由于通脹水平很低,實際利率仍處于較高水平。例如,十年期國債的名義收益率從2023年以來持續下降,但剔除通脹后的實際收益率高于過去十年的平均水平;又例如,剔除通脹后的實際貸款利率與過去十年的平均水平持平,然而同期實際GDP增速顯著下滑 ——這意味著盡管經濟體平均回報率下降,實際借款利率并未相應下行。這顯示貨幣政策并未明顯發揮“逆周期”調節的作用。
二、政策爭議:促進物價回升與貨幣政策的困境
中國的財政政策在促進經濟增長和物價回升中應當發揮關鍵作用,但對于貨幣政策寬松的有效性、必要性,各界仍存在較大爭議,主要集中在三個核心問題:
(一)爭議一:物價持續低迷能否自我修復?
部分觀點認為,物價低迷是經濟結構調整的階段性現象,隨著市場自發調節,經濟可逐步走出低通脹。但國際經驗不支持這一判斷。
從理論邏輯看,物價持續低迷是產出缺口為負的直接體現,長期產出缺口為負會對經濟造成不可逆損害。通縮環境下,債務人實際債務負擔加重,會延長經濟去杠桿周期,抑制投資和消費;同時,物價下跌容易與工資形成螺旋式下行——企業利潤受損難以提高工資,居民收入增長放緩導致消費意愿減弱,最終形成“物價不漲—工資停滯”的惡性循環。
日本的教訓尤為深刻:其居民通脹預期長期錨定在零,企業不敢提價,員工工資增長乏力,形成了零通脹的均衡,即便經過多年政策調節,也難以有效打破。中國已出現類似苗頭,統計局數據顯示城鎮單位平均工資增速從2021年以來顯著下滑,與物價低迷走勢高度吻合。更關鍵的是,通脹的一個重要決定因素是“對未來通脹的預期”,因此通脹具有“自我實現的預言”效應:一旦企業和居民形成“物價不漲”的固化預期,就會推遲消費、減少投資,導致預期變為現實。而預期的扭轉往往很困難;日本、歐洲在近幾年走出長期低通脹,主要依賴疫情與地緣政治造成的外部沖擊,這也印證了市場自發調節難以打破低通脹均衡的現實。
(二)爭議二:供強需弱環境下,貨幣寬松是否會加劇產能過剩與物價下跌?
人民銀行在2025年一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提出,在側重投資、保障供給的發展模式下,增加貨幣供給可能導致產能和供給持續擴張,加大供過于求矛盾,反而不利于物價回升。部分學者也認為,中國投融資結構失衡,寬松貨幣更多流入生產部門而非居民部門,可能進一步加劇供給過剩與消費不足。
這一觀點需要客觀辯證看待。不可否認,市場扭曲會影響貨幣政策傳導效率——部分國企預算軟約束、僵尸企業存在等問題,可能導致資金流入低效部門,加劇局部產能過剩。但這并非整體通縮的根源,也不能因此否定擴張性貨幣政策的整體效果:
首先,投資本身是總需求的重要組成部分。認為“寬松推動投資會加劇供給過剩”的假設,是建立在資金大量流入預算軟約束的部門的基礎上,但這一情況已顯著改善:地方政府曾經是主要的預算軟約束部門,但在化債推進以后已經成了加劇緊縮的源頭。與此同時,局部行業產能過剩問題不足以引發整體通縮,部分行業的惡性競爭應通過行業性監管政策解決,貨幣政策應聚焦整體物價水平,不能因局部問題束縛總量調節的手腳。
其次,貨幣寬松對居民部門的惠及,不應體現在“新增居民貸款規模”,更要重視利率下降給居民帶來的減負效應。從國際經驗來看,房價大幅下跌后居民部門去杠桿是正常的過程,目前中國居民部門正處于去杠桿周期,房貸余額占GDP比重已從2020年33%降至目前的27%。對于存量房貸持有者而言,降息可顯著減輕債務負擔——當前銀行體系個人住房貸款余額約37萬億元,若房貸利率下降100個基點,每年可為居民節省利息支出約3700億元。
(三)爭議三:寬松的貨幣政策壓縮銀行利息差是否危及金融穩定?
制約央行進一步降息的關鍵因素,是對銀行凈息差(NIM)收窄的擔憂。過去十年,中國商業銀行凈息差從2015年的2.5%逐步收窄至2025年的1.4%,而利潤是銀行補充核心一級資本的主要來源,息差收窄引發了對銀行財務穩健性的關切。
但這一擔憂存在兩個認知誤區:
第一,低利率環境并不必然導致凈息差極度壓縮。美國2008年后實施了七年零利率政策,銀行業仍保持3%以上的凈息差;而在2002-2006年加息周期中,美國銀行業凈息差反而從4%降至3.5%。凈息差本質上反映銀行的風險定價能力——通過提高風險溢價覆蓋實體風險。中國當前利率體系存在扭曲,部分企業貸款利率甚至低于國債利率,這并非低利率政策的必然結果,而是貨幣政策體系碎片化等多重因素導致的。
第二,凈息差的“安全底線”并非絕對。跨國比較顯示,過去十年歐元區銀行凈息差維持在1.4%-1.6%,日本更是低至0.5%-0.7%,均未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日本銀行能夠承受極低息差的關鍵,是其在20世紀90年代銀行業危機后,通過財政資金補充銀行資本金,徹底處置不良資產,修復了資產負債表。中國2025年發行特別國債補充國有大行資本,正是朝著這一方向邁進,但仍需進一步解決潛在不良資產問題。
更值得警惕的是,通過維持高息差保障銀行利潤的做法,會造成交叉補貼——讓優質借款人補貼低效企業,模糊貨幣政策與金融穩定的職能邊界。金融穩定應依靠宏觀審慎監管與風險處置機制實現,而非犧牲貨幣政策的獨立性。
三、對貨幣政策促進物價合理回升的政策建議
為確保“十五五”期間經濟增速維持在合理區間、實現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目標,必須著力防止經濟長期運行在潛在產出水平之下、對潛在增長率造成永久性損害。展望2026年,經濟運行面臨的挑戰依然顯著。推動物價合理回升,縮小產出缺口,應是當前宏觀政策的核心任務,需要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高效協同。其中,貨幣政策需突破當前困境,發揮更大作用。為此,提出以下四點政策建議:
(一)將“促進物價合理回升”明確貨幣政策的“首要”目標:
當前貨幣政策受限的關鍵,在于目標模糊性導致政策立場易受干擾。應從三個層面明確目標定位:
一是將“促進經濟穩定增長、物價合理回升”確立為貨幣政策“首要”目標。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其列為“重要考量”,建議提升至“首要”目標的高度,避免因多重目標沖突影響政策立場。
二是設定有約束力的通脹目標。2025年兩會將通脹目標從3%以內下調至2%,這一調整更為務實,應將其作為具有約束力的政策指標。政府部門(包括央行)需作出明確承諾并采取切實行動,避免市場形成長期低通脹預期。
三是回歸總量政策定位。貨幣政策的核心職責是應對通脹這一宏觀全局性問題,部分行業產能過剩應通過行業監管、信貸結構調控等手段解決,不能成為制約總量政策的因素。
(二)貨幣政策應著力于降低無風險利率,淡化對數量指標的關注。
貨幣政策應從側重信貸規模等數量管理,轉向以利率調節為核心的價格型調控,具體包括:
一是進一步降低短期無風險利率。當前中國短期無風險利率仍有較大下降空間,降低銀行間市場政策利率,可推動存款利率下行,降低銀行負債成本,緩解凈息差壓力,同時有效降低企業融資成本。
二是淡化對信貸數量指標的考核。在房地產下滑、居民去杠桿的背景下,信貸增速放緩是正常周期性現象,不應將其等同于貨幣政策失效。數量型信貸擴張容易導致銀行承擔過度風險,反而不利于金融穩定與資源優化配置。
三是重視存量債務的利率調整。針對居民房貸、企業存量貸款等,可通過市場化方式推動利率下行,緩解債務—通縮循環。
(三)鼓勵銀行差異化競爭,避免考核指標同質化和僵化。
當前銀行業務模式高度趨同、考核指標同質化,削弱了銀行風險定價能力,影響貨幣政策傳導效率。應著力優化政策環境:包括減少行業性考核指標、鼓勵差異化競爭。過多的行業導向型考核(如特定領域信貸增長要求),會導致信貸資源過度集中,加劇風險集聚。鼓勵銀行根據自身稟賦、客戶基礎和風險偏好開展差異化競爭,為銀行拓展自主風險定價空間創造條件。銀行自主風險定價機制的形成,也是利率市場化改革的關鍵環節。
(四)厘清“物價穩定”與“金融穩定”的政策邊界
人民銀行應在貨幣政策和宏觀審慎管理雙支柱框架下,明確劃分物價穩定和金融穩定兩大目標的政策邊界,物價穩定職能歸貨幣政策,金融穩定職能回歸宏觀審慎管理體系。銀行凈息差收窄、匯率波動、銀行間市場風險等問題,應通過完善宏觀審慎工具箱、強化金融監管、建立健全風險處置框架來應對,而非依賴貨幣政策調控。人民銀行應進一步豐富宏觀審慎工具箱,強化其識別與預防金融風險的能力,從而將貨幣政策從金融穩定目標中解放出來,專注于穩增長與穩物價。
整理:白堯 | 編輯:王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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