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國科學報》 記者 劉如楠
2026年是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以下簡稱古脊椎所)研究員鄧濤與馬結緣的第32年。提起自己的科考故事,他如數家珍。
要說其中最有趣的,便是在甘肅臨夏盆地發現了世界上已知臉最長的馬化石。細膩的黃土作為緩沖,這具馬頭骨被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這一新種被鄧濤命名為“埃氏馬”,它的臉比一般的馬長近1/3,就連“臉頭比”也是最大的。
“研究發現,它的生存環境十分惡劣,跟它一起生活的動物有2種劍齒虎、3種鬣狗、3種狼,還有老虎、獵豹,甚至雪豹等。”鄧濤說。
原來,為了逃避這些食肉動物的追擊,“埃氏馬”需要更加警惕、邊吃邊觀察周圍的風吹草動,日積月累,只有臉最長、遠遠便能看到天敵、警惕性最強的馬才能生存下來。
“馬的故事遠不止此,它能告訴我們的還有很多。”鄧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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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鄧濤(左一)等人在青藏高原發掘札達三趾馬。
最完整的馬骨架
對于古生物學家而言,尋找化石材料是一切研究的基礎。最令鄧濤驚喜的一次科考,要數2009年的青藏科考。
那時,由于已經有了我國第一次青藏科考的基礎,科學家早已發現,三趾馬可以作為青藏高原隆升的直接證據。“我們參加科考,出發前還擔心,還能找到三趾馬新的化石材料嗎?還能有新的突破嗎?”鄧濤說。
到了實地看到三趾馬化石時,鄧濤的顧慮全然消散。他們在4000米高山上發現了一副完整的馬骨架,“過去科考發現的可能是一個頭骨、單顆牙齒、分散的骨骼碎片等,但這次發掘的馬的主要骨骼都在”。
于是,他們小心地將各個骨骼塊挖出,連沉積物一起包好,運回北京。經過技術人員的修復拼接,一副完整的馬骨架赫然在目。
驚喜之余,鄧濤開始思考:這么好的化石材料,能用來解決什么科學問題?后來經過仔細研究發現,這一460萬年前的“札達三趾馬”化石,揭示出喜馬拉雅山脈在上新世就隆升到了現代的高度。
原來,生活在大草原、高山草甸等開闊地帶的三趾馬奔跑速度更快。而在森林里由于樹的阻擋,三趾馬的奔跑速度相對較慢。鄧濤他們發現的這一骨架,恰恰是三趾馬中奔跑速度最快的一種。這揭示它的生活環境較為開闊。
三趾馬生活的4000米高度,已經到了高山草甸的地帶,這里沒有樹的阻擋,間接說明了喜馬拉雅山脈的隆升。
如今,這副馬骨架還保存在古脊椎所,常常有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前來參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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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氏馬的頭骨。
永不停歇的奔跑機器
從最早始祖馬出現至今,馬的歷史已有5600萬年,在漫長的歷史時期,它們自然地演化著。直到1萬年前,人類進入新石器時代,人與馬的故事才正式開始。
“新石器時代,人類的狩獵能力非常強,這是導致北美大型動物滅絕的原因之一,其中也包括野馬。15世紀末哥倫布登陸美洲后,歐洲殖民者把家馬重新帶到了美洲大陸,部分逃到野外成了‘野馬’,但這并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野馬。”鄧濤說。
有意思的是,在第四紀冰期,當真馬(每只腳只有一個腳趾的現代馬及其絕滅種)通過“白令陸橋”到達歐亞大陸后,最晚的普氏野馬被人類馴化,成為后來我們所見到的“家馬”。也就是說,美洲的野馬只是生活在野外的家馬,而歐亞大陸的家馬恰恰是野馬的后代。
馬無論是“移民”遷徙還是出逃野外,本質都是為了生存。而在生存之戰中,馬最重要的一個進化策略是奔跑,以更快的速度奔跑。
“食草動物為了對抗食肉動物,進化出了不同的策略。比如大象變得越來越大,讓食肉動物望而卻步;犀牛的皮長得越來越厚,讓食肉動物知難而退。”鄧濤說,“馬的策略則是跑得越來越快,讓食肉動物難以追上。”
為了速度,馬在進化上呈現出了許多特點:腿和腳越來越長使得步幅增大,腳趾減到一個使得步頻提高,臉部越來越長方便發現天敵后迅速逃跑……“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像是一個永不停歇的奔跑機器。”鄧濤說。
正如古生物學家威廉·斯科特所言:“在馬的演化中,一切的犧牲都是為了獲得更快的速度,最終使這種動物成為一架‘奔跑機器’。”
人類的馴化無疑增加了馬的生存概率,但也讓馬付出了許多代價。從喝奶吃肉到運輸騎乘,再到成為戰爭工具,馬的演化歷史,也揭示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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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肅臨夏盆地,鄧濤(左二)等發現了埃氏馬化石。
馬化石還能告訴我們什么
細數鄧濤與馬的故事,還有很多。如果追根溯源,他們的緣分始于1994年,這年他剛開始進行博士課題研究。
那時,學術界對于第四紀的起始時間爭論不斷,一種觀點認為始于約180萬年前,另一種觀點認為始于250萬年前。鄧濤的研究支持了后者。
第四紀冰期海平面下降,導致連接東亞和北美的“白令陸橋”出現,這一通道是動物和后來人類移民的關鍵路徑。基于一批新得到的、修復完整的真馬化石材料研究,鄧濤發現,真馬第一次在歐亞大陸出現正是通過白令陸橋遷徙而來。而通過更為準確的測量,他們測定出化石時代為距今255萬年。
“這就說明,真馬可以作為識別地質時期的典型標志。比如人們發現了一組動物群化石,如果里面包含真馬,那它必定是第四紀的,反之則不是。”鄧濤說。
此外,馬還可以成為一個獨特的“氣候標志”。通常,大家基于晚期地層中的化石推斷,普氏野馬只生活在北方地區。但在臺灣海峽,漁民打魚時竟撈上來了普氏野馬的化石,這讓整個學界都很驚訝。
博士期間,鄧濤給出了一個強有力的解釋:在第四紀冰期強盛的時候,普氏野馬一直向南擴散;到了間冰期,冰川消融時,它們又退回至北方地區。因此,普氏野馬的化石也能成為人們判定氣候波動時期的例證。
“包括馬類化石中保留的牙釉質,都能告訴我們許多意想不到的信息。”鄧濤說,“利用穩定同位素分析可以推斷,有的馬吃碳四植物多、有的吃碳三植物多,而碳四植物大多分布在熱帶等地區,碳三植物大多分布在寒冷的地區,這樣我們就能知道當時的氣候環境信息、植被帶如何分布等。”
前幾年,鄧濤再次獲得了一批未被研究的馬的化石材料,這一次他把材料交給了自己的博士生,就如多年前自己的導師那樣。這位博士生將延續馬的課題,續寫馬的故事。
“提到古生物,大家的第一反應常常是恐龍。其實,每一種古生物都有許多有待探究的奧秘。如馬、犀牛、鳥、魚等,只要深入其中,都能挖掘出很有意思的故事。”鄧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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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達三趾馬的前腳骨骼。受訪者供圖
轉自中國科學報微信公眾號,原文標題“史上最長馬臉!中國科學家揭開其中奧秘”。《中國科學報》 (2026-02-13 第2版 專題)。封面圖片來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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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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