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美帝：把書讀給你聽

　　我曾在《讀兩本書主義》中寫到蹲著讀書。有人就問，為什么要蹲著讀呢？并沒有什么寓意，只是覺得蹲著舒服，個人習慣吧。

　　每日吃過早飯，先生在一旁忙活著濾水，燒水，泡茶，或泡一杯清茶，或沖一杯咖啡，或煮一杯十年陳皮水。我只“負責”蹲在小餐桌旁邊，悠哉游哉地品茶，讀書，愜意而滿足。

　　三年過來，我蹲在小餐桌旁，讀完了收入上起周代、下迄明末的222篇文章的《古文觀止》，間或也讀《新華成語詞典》中的大部分詞條。當然，也翻看一些其他古書和雜書——只是“讀兩本書主義”，是我三年多來的“主題”，聽眾只有先生一人，把書讀給他聽。

　　我們讀中學那會兒，上語文課也跟今天的學生們一樣，“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樹人，三怕寫作文”。于我而言，最難啃的骨頭就是古文。成家之后，先生每次勸我讀《古文觀止》，我總是百般推脫，“逼”得急了，就會蹦出一句：“讀豎排版繁體字的書會死人的！”

　　到女兒上初高中時，先生常在休息日，為她精選統編教材以外的一兩篇《古文觀止》中的文章，先讓女兒預習，再為她串講、通釋，然后，讓女兒大聲讀給他聽，幾乎每周如此。在一邊干家務活的我，無意間竟成了一個“旁聽生”。

　　記得先生為女兒講《卜居》時，講到屈原的“八個反問”，并大聲讀出來，特別是太卜詹尹之所言：“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直面人生，直指人心——人生本來就是充滿疑竇而又無可如何的，故至今言猶在耳，不能忘懷。

　　當然，“旁聽生”的我所聽來的遠不止于此。聽得多了，覺得《古文觀止》中的文章，義理精當，篇篇精彩。先生常說，好文章必須讀出來聽。所以我暗地里萌生出一種想把書讀給先生聽的沖動。尤其是看著先生與女兒對每一篇文章的問對，分析，討論，竟羨慕起父女倆這對“讀書搭子”頭頂頭認真學習的那股勁兒，多美好啊！心中不免生出些許自卑……

　　自卑歸自卑，但仍自欺欺人“霸道”地想：先生是我的，女兒也是我的，先生和女兒所擁有的不都是“我的”嘛！只是知識與學問，卻是怪怪的，誰學到，誰掌握，屬于誰。俗話常說：“爹有娘有，不如自有；哥有弟有，等于沒有。”講的是可以贈送或繼承的實物與錢財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不可轉贈的頭腦中的知識呢。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與其自卑，何如迎頭趕上！故于四年前開春，我硬著頭皮開讀《古文觀止》。恐懼，一想到古文，我就“頭禿”。剛開始讀，佶屈聱牙，滿眼生字，斷句，正音，都是問題，只能磕磕絆絆地讀完一篇文章，囧！但先生總是搬一把小凳，坐在我身旁，耐心聽我誦讀，一遍，兩遍，三遍，然后幫我“掃雷”。

　　我所讀的《古文觀止》，是安徽教育出版社于1984年出版的。這本書，最初是先生讀，讀了幾十年，現在仍在時不時地翻看。女兒初高中時，讀的也是這一本。后來，女兒打電話跟爸爸要《古文觀止》，給她買了一部同樣版本的新書寄去，女兒不開心地說，就想要爸爸批注過的那本。后來，我打開“那本”，每一篇文章，每一個頁碼，都可以看到當年父女倆讀過的印記，有先生的勾畫，感慨，批注，也有女兒為生僻字注音以及為金句描紅呢。我讀“那本”，時時處處都能看見先生與女兒的影子。其他版本只供“參酌”。

　　我就這么追著先生與女兒讀《古文觀止》，越讀越愛不釋手，不禁有些恨自己，怎么就那么不聽人勸呢，早些開讀該多好啊！宋代大儒朱熹《勸學說》勸得好：“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已矣！是誰之愆？”

　　盡管初讀磕巴，再讀就通順了，三讀四讀五讀六讀便暢流如水。有的文章，特別是我喜歡的先秦文如《左傳》《國語》、漢文如《史記》、唐文如韓愈之宏論，其每一篇名文，都讀過不止幾十遍上百回吧。先生常說，能把文章讀通，讀暢，文意也就領會得差不多了，越讀越流暢，理解便會越深，這也就是古人所說的“書讀十遍，其義自見”吧。

　　當年女兒讀書，總希望爸爸坐在附近。她說，爸爸寫爸爸的文章，我讀我的書，不會影響吧？爸爸當然說不影響。我現在能理解他們的“不影響”了。我如今讀書，也希望先生在身邊，我念錯一個字，發錯一個音，先生都會及時糾正，進而講解。有時我讀書，先生聽著聽著，忽然來了興致，捧起書操著一口濃濃的鄉音讀起來，從他那抑揚頓挫聲音洪亮的讀書聲中，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文章的氣韻與美妙。

　　三四年時間，倏忽而過。從去年10月份起，我開始從頭“復讀”《古文觀止》，一如既往地晨起蹲著，一篇一篇地默默預習，一遍一遍地大聲朗讀。先生對我說：“我目之所見，沒見過周圍任何一個人，真真在在、一篇不落地讀完《古文觀止》的全部文章，你是第一個。”我知道，這是當“老師”的先生，在鼓勵那個曾經落后的“差等生”。當然，我也明白，先生之美我者，私我也。

　　我對先生表示，等“復讀”完《古文觀止》和《新華成語詞典》，我還想擴大一點范圍，讀一些“經史子集”中的經典好書，像你經常說的《禮記》啦，《說苑》啦，《世說新語》啦，《文心雕龍》啦，等等，你給我開份書單吧，我一部一部地讀給你聽。先生哈哈大笑說，“用君之心，行君之意”，我這個“讀書搭子”一定會幫辦到底的！

2026年2月15日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戴美帝，原名戴東英。祖籍山東萊西。曾在陽泉市公安局工作多年，2001年調入北京。全國公安文聯聯絡部原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會員、陽泉市書法家協會會員。有散文雜文發表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紀檢監察報》《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工人日報》《農民日報》《中國社會報》《人民公安報》《北京晚報》和《散文選刊》《生態文化》等報刊。新近出版散文集《諺云》（合作）。

來源：《諺云》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