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金沖擊傳統成色 滬上銀樓創九呈

黃金何價？視重量與成色而定。前者，用衡秤即可得，非常簡單；后者，則須經專業檢驗，麻煩又費時。黃金買賣為了減少障礙，遵循固定成色標準鑄造黃金商品，再按照標碼進行交易，就成為解決之道。1919年開市的倫敦國際金市將掛牌黃金錨定995‰純金，不接受其他成色黃金買賣，大致上就是這個概念。

其實，黃金在中國市場早已步入類似進程。至晚在清乾隆年間，各地金店銀樓就已有使用特定成色黃金打造金飾的約定或者默契存在，“足赤”“足金”“十足”“烚赤”等就是當時最常見的成色標示。這些因地而異的用詞，所指都是“成色990‰”之意，代表當時提煉出的赤金之中的最好等級。

后來，由于提純技術的改進，黃金的成色標準也隨而提升。金飾上的字款被添加“上”“天”“加煉”等字眼，成為“‘上’足赤”“‘天’烚赤”“‘加煉’足赤”等，代表檔次超越以往，成色普遍到達993‰。

幾個世紀以來，中國各地打造金飾，用金成色不斷提升已是不爭事實，但這個歷史趨勢卻夾藏一個“異數”。光緒年間，一種“九呈金”橫空出世，成為市場金飾的常態選項。顧名思義，九呈金是一種成色900‰的黃金，遠不及歷來的足赤、上足赤等標準，打破了金業長期的發展規律。

對于九呈金，外界至今仍所知不多。筆者將從“上海銀樓公所章程”“同業向章”等文獻及部分相關金飾對象，解析其存在背景、原因及影響。

上海裘天寶辛九呈止手鏈上海小東門老天寶甲泰九呈金文袖扣同業聯合抵制

五口通商以來，各種舶來品涌入上海。其中，西洋金飾因外觀華麗、技法特殊，以及社會上崇洋心理的推波助瀾，儼然成為時髦與身份的象征，即使價格不斐依舊暢銷。其原本系自國外進口，后來本地也相繼學習仿造。這些新形態的黃金商品從沿岸、租界往各地滲透，分食傳統銀樓市場，從業者生計備受威脅。為此，各地銀樓開始尋求因應之道。其中，上海首先發難，公同議定同業規章，作為因應，后來引發各地效法。九呈金就是在此刻躍上歷史舞臺的。

針對西洋金飾，上海銀樓業提出兩大因應措施：

首先是不收兌外國制的西洋金飾。上海銀樓公所章程第十七條“禁例”：“同業向章凡遇有外國圖記之金銀首飾器皿及洋金鑲嵌或珠翠等物件，概不收兌；各國金洋系流用品，不在此例?！?/p>

依據這條規定，對于外國制的西洋金飾，上海銀樓共同采取消極抵制的態度，不予收兌。文中雖未說明原因，但顯然與西洋金飾的成色遠低于上海標準有關。

由于黃金質軟，西方各國為了增加金飾硬度，避免磨損變形，普遍使用K金制造。以流入中國最多的英國金飾為例，在1854年到1931年之間，英國法定的金飾成色為15K，含金量625‰；此外12K金也被允許上路，成色更低至五成。相對于中國各地的“足赤”“烚赤”，外國制品明顯低了很多，無法到達成色990‰的交易門坎。至于外國金幣，公認成色九成（一般在900‰到916‰之間），是國際貿易的通貨，屬于傳統銀樓兼營金銀兌換、銀洋兌換等金融業務的范圍，因此照常收兌。

其次是開放同業以九呈金制造西式金飾。上海銀樓公所章程所附“同業規條”中規定：“同業所備新樣夷飾及鑲嵌等金飾，如嫌足赤質軟必須九呈金做，該對象上必須明打九呈金圖章，不得混用足赤圖樣，以示區別，而昭公道。”

展開抵制行動之余，后來銀樓公所又公布“同業規條”。不同于前述“同業向章”，這是公所成立后會員共同遵守的條款，為章程內容的一部分，可確定是在光緒二十二年才出臺的。當時，抵制外國制西洋金飾的行動仍還進行著，但西方時尚勢力與相關市場需求，方興未艾，并未因此消退。面對此一現實，上海銀樓公所決定積極作為，對同業開放西洋金飾業務，以自制取代進口，同時另定西洋金飾的制造規則。

上海寶成公記九呈金乃袖扣-上海寶成公記成立于1935年，此時正逢九呈金流行高峰。 根據規定，上海銀樓得打造西洋金飾，但必須使用九呈金，即以900‰為準；并且在對象打上字款“九呈（成）金”，驗明正身，不得以既有的“足赤”混充。在上海銀樓兩大因應措施的影響下，外國制西洋金飾先是流通受限，繼而又面臨本地制品的競爭。九呈金此后就成為“中制西式金飾”的代名詞。

上海銀樓業之所以選擇九呈金，顯然是經過多方面考慮的。第一可解決足赤金飾過軟，容易磨損的缺點；第二可防止歐洲各國K金金飾入侵市場；第三可與外國金幣等價流通，同業也可彼此換金。這個做法，后來獲得普遍肯定，也被外埠銀樓所沿用。從此，全國各地紛紛進入九呈金與足赤金并存的局面。

昆明福新記鏡豐九呈金戒指杭州丙午信源九呈廷戒指熱潮漸漸消退

不久，九呈金的通行漸廣，應用范圍不僅是“同業規條”所規定的“夷飾”（西式金飾），也擴展至傳統金飾，頗有凌駕足赤的趨勢。這種情形發展到了上世紀30年代到達高峰。1930年3月，中華教育社刊行的《銀樓、鐘表業概況》書中即記載：“（銀樓）店內發出之銀，均系十足成色，不過工人可混入銅質八點（即百分之八）至一成……因銀質太軟，必得銅而堅也。至于金貨，則無此例，蓋金貨統作九成，出入一律也。”當時，因全球經濟蕭條，中國陷入嚴重通貨緊縮，導致銀賤金貴，國內大量黃金走私出口，九呈金則成為國內銀樓的主要金料。

天津源生九呈金田耳漢口辛漢老天寶福九呈金卿袖扣漢口甲漢寶興祿九呈炳刻花雞心（愛心相夾） 后來，在對日抗戰與解放戰爭的十幾年期間，國民政府采取釋金政策穩定貨幣，卻在各地掀起黃金風潮。戰亂之下，為求保值民眾爭購金條，金飾也以足赤、上足赤、上上足赤等成為首選。九呈金的熱潮，才終告消退。

本文轉載自2025年第5期《中國收藏》雜志，作者：戴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