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投槍指向普通人

破五迎財神，社交媒體上都是有關發財的祝福，朋友圈里更是熱鬧，五彩繽紛形態各異的財神像，捍衛著最后的過年氛圍。一位著名大V發了條內容，標題是《如果你今天的朋友圈格外熱鬧，那說明你這輩子也就沒啥出息了》，只有三句話，卻用了“傻不拉幾”的形容，而且還說“如果你身邊這類人的比例過高，那至少說明你跟他們的水平是相似的”。

三句話，分別否定了社交媒體發布迎財神的行為、迎財神的人的智商、朋友圈里高比例“迎財神”的人的智商和前途。

從唯物論的角度也許沒錯，但未免有點殘忍和傲慢。朋友圈里迎財神的人，大多數并不相信一次轉發就能天降橫財，更多是討個口彩。就像過年常見的祝福“新年快樂”，我們自然知道，新年不可能天天快樂，人生之中，苦多過樂才是常態。然而我們依然懷有期待，在某個獨特又普通的日子送出祝福，在順境里感嘆自己或許得到某種眷顧，在逆境中尋求一些超自然力量的庇護和安慰，終歸是給這個隨機的生活一點盼頭。

冷靜、理性而強大的人，也許會覺得這種行為愚昧迷信，但我以為，可以稱之為迷信的行為大抵有一個特點：干涉人的理性生活。譬如相信朋友圈發個財神就能不勞而獲，不再努力；譬如相信某種保佑而拒絕現代醫療；譬如相信某個偶像、學說而拒絕科學實證……信仰與迷信應該有分界。至于朋友圈迎財神，恐怕連信仰都算不上，反倒更像日常祝福，頂多給自己一些積極的心理暗示。絕大多數人不會真的相信，有朋友圈財神的庇佑就可以減少努力。幾乎沒人當真的祝福，卻苛責他們“傻不拉幾”，反倒顯得自己傻不拉幾。

這位大V批評朋友圈迎財神就罷了，連相關人士都不放過。作為醫生，沒有經過任何統計學的實證研究，就斷言朋友圈發迎財神的人比例過高，“說明你跟他們的水平相似”，“這輩子也就沒啥出息了”。當理性變成投槍，反而化成情緒的利箭，違背了理性的實證方法。

剛開始寫評論時，我也經常把矛頭對準所謂“群氓”，那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感覺真好。然而我日益發覺，人生百態，我們都活在無常之中，無論是“出廠設置”、人生境遇、內心力量都千差萬別。再加上權力和欲望的形塑，每個人包括我自己，都難以擺脫人生之苦。貿然把蕓蕓眾生定義為愚昧并加以批判，巧妙避開了外在的制度和權力，也避開了內在的人性和欲念，未免有點偷懶。

因此，我也警示自己，不要把投槍指向普通人。融入洪流里的每一滴水，都被濤聲淹沒，他們缺乏發聲的能力和渠道，卻又著各自不同的人生，我不敢、也沒有能力妄加評斷。我寧愿向上位者提出批評，他們有更多的渠道和資源，理應承擔更大的責任，也有更強的還擊能力，有更多充分論辯的機會，才有越辯越明的空間。

我是普通人，也有樸素的愿望和期待，也不會始終保持堅強和理性，貪財好色，既不高尚也不庸俗，還要取之有道。這份祝福當然不僅在大年初五才有效，祝您天天開心，平安健康，財源廣進，六時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