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圖文/計毅彪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2015年9月,我與摯友首度自駕,沿川藏線奔赴西藏。自那一眼初見,這片雄奇圣潔、山河壯闊的雪域高原,便成了我魂牽夢繞的心靈歸處。退休之后,我數次重踏這片土地:踏遍滇藏線、川藏南北線,穿越艱險丙察察,抵達中國最后通公路的墨脫縣,遠赴阿里秘境,穿行羌塘草原,飽覽“一錯再錯”的高原湖泊與蒼茫曠野。每一段旅程皆親力親為,一路披荊斬棘,一路放聲高歌;無數驚心動魄的瞬間,最終都沉淀為心底有驚無險的珍貴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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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鏡頭定格高原風骨,以文字鐫刻藏地靈魂,記錄下虔誠質樸的藏族同胞,與絢爛多彩的民族風情。唯獨2015年初次入藏,因行程匆匆,未留只字片語,成了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缺憾。我總篤定,不補全這段記憶,我的西藏之旅,便永遠不算完整。于是,我決意穿越時空,重回2015年9月26日,拾起那段滾燙熾熱、終生難忘的珠峰奔赴之旅。
9月25日,我們七人分乘兩輛越野車,辭別日光城拉薩,沿曲水、日喀則、拉孜一路向西挺進。暮色四合之時,抵達定日縣城。高原的夜幕降臨得格外早,凜冽寒意早已浸透街巷。我們就近簡單用餐果腹,便匆匆歇息——次日清晨六點,便要向著珠峰大本營進發,奔赴一場與世界之巔的千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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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大本營,是世人遙望地球第三極的神圣窗口,中國境內分為東西兩處:西坡大本營坐落于定日縣扎西宗鄉,東坡大本營位于曲當鄉嘎瑪溝,海拔5200米,與珠峰峰頂直線距離僅19公里,是國家5A級旅游景區,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前往珠峰大本營,旅人通常會選擇白壩、定日或崗嘎作為中轉歇腳地。白壩緊鄰318國道,沿街賓館食肆林立,是出行最便捷的落腳點;定日身為縣城,卻少了幾分游子眷戀的煙火氣息;崗嘎便是老司機口中的老定日,前往吉隆、聶拉木的游客多在此停留,此地雖條件簡陋,卻是最受旅行者青睞的住處——平坦開闊的崗嘎,可將珠峰與連綿雪山盡收眼底,對不愿進入大本營的旅人而言,更是絕佳觀景點。而我們當晚,便宿于定日縣城。
清晨六點三十分,天色依舊沉在濃墨般的黑暗里,高原的寒氣穿透層層衣物,直刺骨髓。連日趕路,眾人皆帶著幾分倦意,卻絲毫掩不住心底的緊張與澎湃期待。越野車在漆黑的高原腹地穿行,窗外是藏地未醒的寂靜,唯有引擎轟鳴,劃破黎明前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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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邊防檢查站,眾人下車排隊核驗邊境證件。執勤的戰士睡眼微蒙,仔細核查著每一份證件,我本以為只是尋常的例行公事。可輪到我時,他反復翻看幾遍后,沉聲告知:我的證件未標注珠峰大本營,無法通行。一句話,讓我們瞬間僵立在寒風中,心沉至谷底。同行人的證件統一辦理,唯獨我的信息遺漏,此前竟無人察覺。我們反復懇切解釋,遠道千里只為一睹珠峰真容,實屬辦證疏忽,懇請通融放行。但執勤戰士堅守職責、公事公辦,沒有絲毫回旋余地。那一刻,我心中肅然起敬,這些看似睡眼惺忪的邊防戰士,骨子里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分毫不讓地守護著邊境安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再耽擱下去,便要錯過珠峰日照金頂的絕美景象。我不忍拖累同行摯友,勸他們先行出發,我獨自留下等候處理。可眾人異口同聲,語氣堅定:要走一同走,若不能同行,便陪我一同折返。這份患難與共的情誼,在凜冽寒風中,滾燙得足以融化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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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邊焦急與邊檢人員溝通,一邊四處聯絡求助。凌晨時分,多數人尚在酣眠,撥出的電話屢屢無人接聽。就在近乎絕望之際,我想起一位曾服役于武警云南總隊的老友,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撥通了電話。電話瞬間接通,老友聽明原委,即刻幫忙聯絡西藏武警邊防部隊。二十多分鐘后,邊檢站執勤人員接完電話,當即打開欄桿,揮手放行。失而復得的欣喜,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短短一小時內,從希望落空的沮喪,到得償所愿的狂喜,心境幾番跌宕起伏,宛若一場亦真亦幻的夢境。
車燈奮力刺破黑暗,車輛再度向前疾馳。我在車上換好攝影鏡頭,心中百感交集。千里風塵奔赴,臨近神山卻突遭波折,最終峰回路轉、柳暗花明——這般跌宕起伏的經歷,反倒讓這場奔赴,更顯彌足珍貴。
駛過檢查站,便駛入了珠峰公路。這條1978年為登山者修建的道路,如今已鋪就平整柏油,全長110公里,從318國道一路延伸至珠峰腳下。駛出20公里,便抵達加烏拉山埡口——這里是俯瞰珠峰的絕佳之地,也是世界上唯一能同時眺望四座8000米級雪峰的觀景臺。從山口向下,便是聞名天下的108道彎。藏地傳說中,這108道彎對應著塵世的108種煩惱,轉過每一道彎,便是與過往釋然,與天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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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公路如巨蟒盤旋山間,似天梯垂落人間,連續的“之”字彎、陡坡急轉層層疊疊,垂直落差超千米,車輪碾過柏油的輕響,都透著驚心動魄的壯美。從山口俯瞰,108道彎如銀色絲帶,纏繞在蒼褐的山體之上,蜿蜒無盡,氣勢雄渾,其驚險壯美絲毫不輸怒江七十二拐。馬卡魯峰、洛子峰、珠穆朗瑪峰、卓奧友峰依次排開,巍然矗立,直插云霄,氣勢撼人心魄。
天公作美,摯友相助,清晨八時,我們已佇立在加烏拉山埡口。寒風如刀,刮過臉頰,早到的旅人早已架好相機,呵著白氣、跺腳取暖,靜靜等候日出。我剛下車,便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晨曦初綻,天空澄澈如洗;遠方雪山橫亙千里,褐色山巒層疊起伏,盤山公路如銀帶纏繞——天地間宛若鋪開一幅雄闊無垠的山河長卷,萬峰肅立,如天地儀仗,氣勢浩蕩,磅礴萬千。馬卡魯、洛子、珠峰、卓奧友,四座世界級雪峰并肩而立,傲對蒼穹,有的如王子昂首挺立,有的似玉女亭亭玉立,靜靜俯瞰世間萬物。
我剛架好相機,天際便泛起一層微妙的光暈,雪山之巔,悄然染上一抹淺橘,緩緩向四周暈染開來。太陽如守時的天地精靈,從容露出面龐,金色光芒傾瀉而下,灑在皚皚雪峰之上。不過須臾之間,珠峰與群峰的峰頂,便被鎏金盡數鋪滿——金光蔓延,籠罩整座山巔,可遇不可求的日照金頂奇觀,就這樣真切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起初是淡金、橘紅,漸而轉為赤金、明黃;光線順著冰川溝壑緩緩流淌,將金字塔形的珠峰勾勒得神圣莊嚴,冷冽的冰雪化作熔金圣殿,天地間一片璀璨輝煌。天空藍得深邃純粹,流云輕揚,時而如潔白哈達簇擁神山,時而如金色絲巾纏繞峰巔,溫柔又圣潔。片刻之后,金光漸漸淡去,雪峰褪去華裳,露出原本的潔白清峻;陽光灑滿大地,群山、溝壑、公路,盡數豁然開朗,無邊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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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盤山公路,在陽光下愈發清晰,與雪山、山巒相映成趣,構成天地間最壯美的詩篇。珠峰的雄闊蒼涼,西子湖的溫婉柔美,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骨,卻同樣在時光里擁有攝人心魄的美,濃妝淡抹,皆動人心弦。此刻,連日奔波的疲憊煙消云散,檢查站的窘迫與焦急,也化作了旅途中值得細細回味的溫馨小插曲。
日頭漸高,金頂奇觀緩緩褪去,可眼前的壯闊山河,依舊讓我們不舍離去。我們在埡口久久停留,不停按下快門,只想將這極致風光,永遠定格在鏡頭與記憶里。
在珠峰的深情召喚下,我們終是戀戀不舍地驅車下山,順著108道彎,向大本營緩緩駛去。我曾以為,通往世界之巔的路,必定崎嶇險峻、云遮霧繞;可真正行于其上,才知曉除了盤山彎道令人心折,其余路段皆寬敞平整。沿途散落著藏寨村落,牛羊悠閑漫步,田疇青綠盎然——藏民安居于此,煙火氣息與迪慶高原別無二致。至此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唯有親赴此地,方能讀懂高原最真實的模樣。我接過方向盤,驅車穿行在珠峰群山之間,清風掠過車窗,心中滿是快意與灑脫。感恩這條天路,讓年近花甲的我,也能從容親近世界最高峰。
上午十一時,我們抵達珠峰大本營。這片海拔5200米的土地,山石裸露,寸草不生;狂風裹著冰碴呼嘯而過,億萬年來的荒蕪與寂靜撲面而來,是真正的地老天荒之境。褐色碎石、灰白沙土、裸露巖山,目之所及無一絲生命跡象;時間仿佛在此凝固,天地間只剩無盡的蒼茫與遼闊。遍地是簡易的藏式帳篷,條件簡樸至極。我們無意留宿,辦妥手續后,便統一乘車前往珠峰大本營紀念碑。
下車后,我頂著輕微的頭痛與沉重的喘息,艱難攀爬至紀念碑前。每向上一步,心跳便加急一分,稀薄的空氣榨干了身體的體力,卻絲毫澆不滅心中的執念。經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瑪尼堆層層壘疊;在紀念碑前合影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與艱辛,都化作了圓滿與釋然。碑體鐫刻著藏漢英三種文字,清晰標注著海拔5200米,靜靜立于荒原之上,莊嚴而沉默。
那一刻,我站在世界之巔的腳下,忽然豁然開朗:所有的波折與等待,都是神山給予的考驗與饋贈。若非邊檢站的意外阻攔,若非那段焦灼的等待,我或許不會如此深刻地懂得——有些風景,值得跨越千山萬水去追尋;有些約定,值得穿越漫漫時空去奔赴。
歸途中,108道彎在身后漸漸遠去。我深知,此行的記憶,已足夠用一生去細細回味。而珠峰,依舊靜默矗立在雪域高原之上,巍然不動,等待著下一批遠道而來的朝圣者,奔赴這場跨越時空的永恒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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