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碎片

按立體史觀大周期律邏輯，歷史的屋脊也是由碎片構成的，屋脊之下皆碎片，碎片之上有屋脊。

這個春節去了錫林浩特，一個我去過很多次的城市，陪娃娃看了雪與冰，感受了一下冬天的嚴寒。就我個人來說，一年四季如果沒有感受到寒冷，總感覺缺點啥。

如今的錫林浩特，在中國版圖上的標簽是草原明珠、中國馬都，聽起來很不錯。

夏季看草原，天蒼、野茫、涼爽、空曠，那達慕大會聲名遠播。

冬季看冰雪，最硬核的塞外風光。

清晨，一鍋香噴噴的奶茶，搭配奶豆腐與牛羊肉，已經成了習慣與特色。錫盟的牛羊肉，在中國甚至整個世界上，都是一絕。

我之前文章說過，錫林浩特是一個瘦城。這里的瘦，是指缺乏生機。

錫林浩特面積約1.48萬平方公里，和北京差不多，遠大于上海、深圳等著名城市；但常住人口只有幾十萬，所以大街上人很少，算是典型的人口小城。與此同時，城市的青壯年還在流失。尤其是那些外出念大學的年輕人，相當一部分都沒有再回錫盟。因為錫盟工作機會不多，除了公務員與事業單位，可選擇的就業類型很少。

錫盟的家長們又比較重視教育，盡量讓孩子多受教育；如此一來，教育成本飆升，年輕人生育意愿下降。現在就連考公這塊，錫盟本地人也受到山河四省的強力競爭，難度較大，加劇了人口外流趨勢。

在大部分中國人的印象中，城市都是熙熙攘攘。錫林浩特這種空曠，猶如地廣人稀的“異域”。這不是個例，而是中小城市的趨勢。現在大部分小城、邊城、資源類的城市，都面臨生機流失的窘境，且難以破局。

所謂歷史大周期的演變，所謂工業化的進程，本質上就是農村空心化、甚至消失的過程。當農村的精壯流失殆盡之后，接下來就是小城、邊城、資源類城市瘦弱。最極端的情況還不是工業化，而是逆工業化。比如蘇聯解體之后，俄羅斯出現了逆工業化，整個烏拉爾山以東一千多萬平方公里的遼闊領土上，鄉鎮、小城、邊城、資源類城市完全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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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能納悶，錫林浩特那么大的地方，周邊一馬平川，有的是土地資源，為啥人還那么少？

人少，那是相對于其他中國城市而言。

如果跟錫林浩特自己比，那幾十萬常住人口，就是歷史的巔峰。

從地緣講，錫林浩特地處蒙古高原中央，其周邊是蒙古大草原的核心地區。在漫長的歷史上，任何一個游牧民族，只要控制了蒙古大草原，就能顯赫一時。

秦漢匈奴，隋唐突厥，根基都是蒙古大草原。

蒙古帝國的崛起，也是從統一東亞大草原開始。

甚至是滿清，入主中原之前，也是先統一了蒙古草原。

那茫茫蒼穹下的青草，堪稱萬世游牧帝國的根基。草葉枯黃的四季更迭中，埋葬了無數顯赫一時的豪雄。

從錫林浩特向南，便是元上都。蒙古人崛起之后便四方征伐，蒙哥為了進攻長城以南的地區，選擇在錫林浩特與北京之間的地方建了一個都城（上都），作為南下的跳板。

蒙哥死后，忽必烈繼續向南，在北京建元大都。

唐之后，中國歷史軸線圍繞南京和北京演變。如果把那根軸線從北京向北延伸，正好就可以貫穿元上都，輻射到錫林浩特。

草原的興衰和錫林浩特等草原城市的人口多寡有啥關系？

原因很簡單，草原決定了人口稀疏。

歷史上的蒙古草原，承載能力有限。即便是蒙古帝國最顯赫的時代，蒙古高原（內蒙古和蒙古國疊加，以及部分俄羅斯，總面約260萬平方公里）的人口也不足兩百萬。這是工業文明之前，蒙古高原的全部承載力。

錫林浩特及其周邊（錫盟）的面積不足蒙古高原的十分之一，明朝時也就5萬余人，清朝人口爆發，也就10萬余人；如今已經突破百萬人。作為錫盟首府，錫林浩特常住人口占據了整個錫盟的三成到四成。所以如今的錫林浩特，人口正處于歷史的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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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工業文明周期之前，草原人口如此稀少呢？

首要原因，環境太惡劣了。

唐朝時代，李白到北京那一帶游玩，驚訝萬分。一方面，他看出了安祿山的反意。另一方面，他驚訝于那一帶的嚴寒，留下“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詩句。

草原屬于塞外，一直比北京那一帶冷得多。唐邊塞詩人岑參寫的“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完全是寫實。現在的錫林浩特，每年大概十一（農歷八月中下旬）供暖，一直持續到第二年的五一，寒冷持續七個月。歷史上原比現在嚴寒，還沒有供暖，生存環境非常艱難。

不僅寒冷，氣溫驟升驟降是常事。大多數人對這句話沒有直觀感受，身處其中才知厲害。我這個春節也算深有體會。比方說前一天溫度可能就零下十幾度，大家可以優哉游哉看冰雕，后一天就降到零下三十度，大風吹來、寒透筋骨，根本就沒法出門。要知道現在供暖非常強大、物質供應豐富，尚且如此艱難。古代更為寒冷且物資匱乏，幾乎就沒法生存。

現代人看到的冰雪景色，在古代等同于生存禁區。

暖氣、物資、藥品這些，都是工業文明的力量。

為什么工業文明到來之后，草原上的人口密度仍然遠遠不及傳統的農耕文明地區呢？

主要是兩個原因制約：

其一，仍然是嚴寒。天寒地凍的區域，人們的活動范圍和頻率會大幅下降。就我多次去錫林浩特的感受，零下二十度以下，基本只有商場里能見到閑逛的身影了。

其二，水源制約。古往今來大部分草原，都受到水的威脅。草原的降水量，遠低于農耕文明區域，而且草原上缺乏大江大河。

現在的蒙古草原上，規模大一點的包頭、呼市都離黃河不遠，利用黃河之水發展壯大。其他大部分草原城市，如錫林浩特，缺乏河流水源，工業和農業都受到嚴重的制約；如此便很難發展除旅游業之外的產業鏈，也就無法提供足夠多的就業崗位，精壯便會持續不斷地流失，城市便日漸消瘦下去。

大部分的小城、邊城、以及資源城市何時才能再現繁榮？只能等下一個文明周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