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由人作,宛自天開。”——計成《園冶》
在宋代人的審美世界里,自然之美固然可貴,但人力所能摹擬、再造甚至超越自然的巧思,更令人驚嘆。
當春日牡丹未綻,夏日荷塘尚寒,秋菊未黃,冬梅未雪,宋人卻能在案頭、鬢邊、佛前、宴席上,擺出四季不凋的繁花——那便是“象生花”與“琉璃花”。
“象生”者,仿生也;“琉璃”者,玻璃也。
前者以絹、羅、綾、蠟、紙、通草等材料手工捏塑,后者以吹制或模鑄玻璃仿制花瓣形態(tài),皆追求“形色逼真,幾可亂蜂蝶”。
《東京夢華錄》載:“七夕前三五日,車馬盈市,賣‘磨喝樂’(泥孩兒)及‘水上浮’(蠟制蓮花)、‘谷板’、‘花瓜’、‘象生花果’,鋪席駢闐,爭夸精巧。”
《夢粱錄》亦云:“杭城風俗,四時有花,無花則以象生代之,簪鬢供佛,無不肖似。”
這些“人造花”非粗劣仿品,而是融合雕塑、染織、冶金、化學的高階工藝,代表了宋代手工業(yè)的巔峰水準。
它們既是日常裝飾,也是節(jié)令符號;既是商品,也是藝術(shù)品;既是女性妝奩(lián )中的私密雅物,也是宮廷禮佛的莊嚴供品。
從汴京御街到臨安河坊,從士大夫書齋到市井婚宴,象生花與琉璃花如無聲的詩,點綴著宋人對美的執(zhí)著與對時間的溫柔抵抗——縱使花開花落,我自有不謝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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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象生花的誕生
從節(jié)令需求到工藝革命
象生花的興起,根植于宋代獨特的節(jié)令文化與城市生活節(jié)奏。
古人重四時有序,節(jié)日必以鮮花應景:元旦插梅花,上元簪玉蘭,端午佩艾虎兼飾石榴花,七夕供蓮荷,中秋擺桂子,冬至陳水仙。
然而,鮮花受季節(jié)與地域限制,難以隨時獲取。尤其北方冬季漫長,南方雨季濕潮,真花易萎,難符禮儀之需。
于是,一種“以假代真”的替代方案應運而生——象生花。
最初,象生花為宗教供品。佛教講究“香花供養(yǎng)”,但寺院地處深山或寒冬無花,僧人遂以彩紙、蠟、面塑花供佛。
唐代已有“剪彩為花”之俗,但多粗糙。至宋代,隨著市民階層壯大與審美精細化,象生花迅速世俗化、商品化、藝術(shù)化。
材料革新是關(guān)鍵突破。匠人不再局限于紙,而廣泛采用:
- 絹羅
:輕薄柔韌,可染漸變色,適合做牡丹、芍藥;
- 通草
:莖髓切片,壓模成瓣,潔白如玉,擅制白梅、茉莉;
- 蜂蠟
:熔后調(diào)色,冷卻定型,光澤溫潤,尤宜蓮花、荷花;
- 綾緞
:厚實挺括,繡金線銀絲,用于宮廷大花;
- 漆紗
:輕透如霧,罩于花蕊外,營造朦朧美。
制作工藝亦極考究。
以一朵象生牡丹為例:先以銅絲為骨,彎出枝干;再以通草片剪瓣,邊緣微卷;花瓣染“粉暈紅”——尖端深紅,基部淺白,用毛筆層層暈染;花心綴金箔蕊,外覆漆紗;最后整體噴“花露”(薔薇水),增香添潤。
《武林舊事》記,臨安有“花作”行會,專司象生花制作,名師如“周花匠”,“一枝牡丹值百錢,富家爭購”。
更驚人的是,象生花已實現(xiàn)“模塊化生產(chǎn)”:花瓣、花蕊、葉片分制,按需組合,提高效率。
這種工業(yè)化雛形,使象生花從奢侈品變?yōu)榇蟊娤M品。
七夕前夕,市售“水上浮”(蠟蓮)可日銷萬朵;婚嫁時,“象生花冠”成標配,貧家亦租用一日。
象生花的普及,標志著宋代手工業(yè)已從“滿足實用”邁向“創(chuàng)造美學”,一場靜默的工藝革命,正在花絲之間悄然發(fā)生。
02
琉璃花的奇光
玻璃工藝與東方審美的交融
如果說象生花是“柔的藝術(shù)”,那么琉璃花則是“光的魔法”。
“琉璃”在宋代指進口或本土制造的鈉鈣玻璃,透明或半透明,可吹制、模鑄、切割。
琉璃花即以琉璃仿制花卉,多用于燈具、供器、簪飾,其最大魅力在于“透光生色”——日光下晶瑩剔透,燭火中流光溢彩。琉璃工藝本源于西亞,經(jīng)絲綢之路傳入。
唐代多用于器皿,至宋代,匠人將其與本土審美結(jié)合,開創(chuàng)“仿生琉璃”新門類。
《宋史·輿服志》載,宮廷“燈山”常飾“琉璃牡丹”“玻璃蓮”,夜燃萬燭,“光透花影,如真花搖曳”。
南宋《癸辛雜識》更記:“西湖夜游,舟中設(shè)琉璃花盆,內(nèi)置琉璃荷、蓮、菱,月下泛光,疑為水底仙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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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制作難度極高。
首先,玻璃熔點高(約1200℃),需專用爐窯;其次,吹制時需一氣呵成,稍緩則變形;再者,染色不易——金屬氧化物(如鈷藍、銅紅)須精準配比,否則色濁。
匠人遂發(fā)展出“夾層染色法”:先吹內(nèi)層無色玻泡,再套外層有色玻管,拉伸成花瓣狀,冷卻后粘合。
如此,花瓣內(nèi)外雙色,如真花般層次豐富。
典型如“琉璃玫瑰”:外層淡粉玻,內(nèi)層乳白玻,花心嵌金箔,莖以綠玻纏絲,置于窗前,日光穿透,滿室霞影。
琉璃花亦用于首飾。女子簪“琉璃茉莉”,輕若無物,行走時微顫,似有暗香;男子佩“琉璃菊”,嵌于玉帶,顯清雅之志。
更精妙者為“琉璃供花”。佛前琉璃蓮,中空可注香油,燃燈時火焰映花,光影婆娑,信徒謂“佛光顯化”。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琉璃花并非全盤西化,而是高度本土化。西亞琉璃尚繁復鑲嵌,宋人則崇簡約留白;彼重寶石鑲嵌,此重光影流動。
這種“以中化西”的智慧,使琉璃花成為東西方工藝對話的結(jié)晶。盡管產(chǎn)量稀少(因原料依賴進口),琉璃花仍成為頂級奢侈品,僅見于宮廷、巨賈、名寺。
但其美學影響深遠——它教會宋人:美不僅在于形色,更在于光與影的共舞。
03
四時簪鬢
象生花如何融入宋人日常生活
象生花與琉璃花絕非陳列品,而是深度嵌入宋人日常生活的“活美學”。
其中最普遍的應用,便是“簪花”。宋代男女皆簪花,不分貴賤。
《宋史》載,皇帝賜宴,群臣“帽上各簪花一枝”;科舉放榜,狀元“戴花騎馬游街”;市井百姓亦“春簪桃,夏簪荷,秋簪菊,冬簪梅”。
但真花易蔫,且非四季皆有,故象生花成理想替代。
女子晨起梳妝,打開“花匣”,內(nèi)分格置四季象生花:春有絹桃、夏有蠟蓮、秋有通草菊、冬有漆紗梅。依節(jié)令更替簪戴,既守禮,又悅己。
《夢粱錄》記:“婦人首飾,多用象生花,輕巧不墜,經(jīng)日不萎。”
婚禮中,新娘必戴“花冠”——以金銀絲為架,綴滿象生牡丹、芙蓉、石榴,象征富貴多子。
貧家無力購新,可向“花肆”租賃,用畢歸還,循環(huán)使用。
男性亦不遜色。士大夫赴雅集,常簪一朵小絹菊,顯清逸;武將凱旋,帽插琉璃玫瑰,彰功勛。
蘇軾有詩:“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可見簪花之風,深入骨髓。除簪戴外,象生花還用于:
- 供佛:寺院佛前四季供象生花,莊嚴潔凈;
- 宴席:餐盤旁置微型象生果(如蠟制荔枝、絹制葡萄),增色助興;
- 文房:書案擺“琉璃水仙”,伴墨香;
- 節(jié)令:七夕“摩?羅”(泥孩兒)手持蠟蓮,端午門楣掛絹艾虎。
更有趣的是,象生花催生“花語文化”。贈友人通草梅,喻“傲雪堅貞”;送戀人琉璃蓮,表“心凈不染”。這種以花傳情的方式,使人造花承載了真摯情感。
宋人因此活在一個“永不凋零的花園”中——無論寒暑,無論貧富,只要心向美,便有花可簪,有香可嗅,有光可賞。
04
真假之間
象生花引發(fā)的審美哲學與社會爭議
象生花之逼真,竟至“蜂蝶誤認”,引發(fā)一場關(guān)于“真與假”的美學辯論。
《清異錄》載:“汴京周氏作象生牡丹,置庭中,蜂集其上,久不去,人以為神技。”
此事傳開,有人贊曰: “巧奪天工,勝于真花!”亦有人斥曰:“偽物惑目,失自然之真!”
這場爭論,實則是宋代兩種審美觀的碰撞:一派崇“格物致知”,認為摹擬自然乃最高技藝;一派尚“道法自然”,主張真花雖短暫,卻含天地生機。
士大夫多持折中立場。司馬光《訓儉示康》雖倡節(jié)儉,卻不反對象生花,稱:“節(jié)令所需,以象生代真,省費而存禮,可也。”
朱熹則在《家禮》中規(guī)定:“祭祖可用象生果,然須潔凈,不可奢靡。”
可見,主流觀點認可象生花的實用價值,但警惕其淪為炫富工具。
朝廷亦介入規(guī)范。因富戶競相以金玉制花,奢靡成風,仁宗曾下詔:“禁民間以金翠為花,違者杖八十。”
此后,象生花多用素材,反促工藝精進——以巧補貴,以真勝華。更深層看,象生花反映了宋人對“時間”的態(tài)度。
真花之美,在其短暫;象生花之美,在其恒常。宋人既愛“林花謝了春紅”的哀婉,亦求“案頭常春”的慰藉。
這種矛盾,恰是宋代美學的張力所在:在無常中尋恒常,在有限中創(chuàng)無限。而象生花,正是這一哲學的物質(zhì)化身。
它不否定自然,而是以人力延續(xù)自然之美;它不逃避時間,而是以工藝對抗時間之蝕。
今日觀之,象生花或許“假”,但其所承載的情感、禮儀與匠心,卻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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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余韻千年
從宋代象生花到現(xiàn)代仿生藝術(shù)
八百年后,當我們走進博物館,凝視那些殘存的宋代絹花、蠟果、琉璃瓣,仍能感受到指尖的溫度與眼中的專注。
那些花瓣上的暈染,莖干上的銅絲,花心中的金箔,無不訴說著一個時代對美的極致追求。
象生花與琉璃花,不僅是工藝品,更是宋代文明的縮影:它融合技術(shù)與藝術(shù),平衡實用與審美,貫通宮廷與市井,對話本土與域外。
在沒有3D打印、沒有合成纖維的時代,宋人用雙手與智慧,創(chuàng)造出足以欺騙蜂蝶的“第二自然”。這種“仿生”精神,至今仍在延續(xù)。
當代高級定制時裝中的手工花朵,日本“造花”藝術(shù),歐洲玻璃花藝(如穆拉諾島),皆可溯至宋代象生傳統(tǒng)。
而現(xiàn)代人用樹脂、硅膠、絲綢制作永生花,何嘗不是“象生花”的數(shù)字回響?區(qū)別僅在于工具,而非初心——人類始終渴望留住美的瞬間。
然而,宋代經(jīng)驗亦有警示:當仿生技術(shù)過度發(fā)達,我們是否正在喪失對真實自然的敬畏?當永生花取代鮮切花,當虛擬景觀替代山水,我們是否在用“可控之美”逃避“無常之真”?
宋人早已給出答案:他們既簪象生花,亦賞真牡丹;既供琉璃蓮,亦游西湖荷。
真與假,從來不是對立,而是互補。
真正的美學智慧,在于懂得何時用象生花延續(xù)儀式,何時讓真花凋零成詩。而這,或許正是宋代留給我們的,最溫柔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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