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語言成為戰爭的一部分（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2.8

地點：烏克蘭基輔

最近我在烏克蘭的 TikTok 上發的幾個視頻，開始被越來越多的烏克蘭當地人討論，這件事讓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說實話，我從來沒想到，一個外國人，用并不算熟練的烏克蘭語，講自己在斯拉夫揚斯克前線、在赫爾松前線做的人道援助，會在評論區引發這么多討論。

其中有一個話題，特別引人注意。

有人在評論里提到：

你們看，這是一位中國人，一個外國人，他在努力學習烏克蘭語。
我們沒有理由不好好說烏克蘭語

當然，他們說得并不激烈，也不尖銳。
烏克蘭人的表達方式其實很有意思——有立場、有態度，但語氣往往是克制而委婉的，并不像我們印象中那種美式的“直來直去”。

正是因為這種克制，這個話題在評論區慢慢展開了。
一條接一條，大概有三十多條評論，六百個點贊，

后來我仔細看了他們的討論，發現話題其實并不只是“語言”，而是從戰爭中的教育問題慢慢延伸出來的

有一位年紀比較大的老太太在評論里提到，因為戰爭，孩子沒辦法正常去學校，只能上網課。但說實話，網課的效果并不理想——沒有規律、沒有課堂氛圍，也缺少和老師、同學之間真實的互動。作為家長，她很擔心孩子的學習情況。她說，他們家的孩子也是因為戰爭，既沒法正常上課，也沒法好好學習。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討論慢慢轉到了語言問題上。

有人提到：如果孩子長期不上線下學校、不在正式環境中學習，那語言本身——無論是學習、使用，還是書寫——都會受到影響。這不僅是孩子的問題，也是整個社會在戰爭狀態下要面對的現實。

而且，這個問題并不是最近幾年才出現的。

我第一次來到烏克蘭，是在 2015 年 11 月。那時候，東部戰爭剛剛爆發大概一年。
在基輔的大街上、公共場合，基本已經是烏克蘭語；但在私下里，很多人依然習慣說俄語。這種現象非常普遍。

對外國人來說，這可能會顯得有點“矛盾”；但對烏克蘭人而言，在當時卻是一種很正常的狀態。
那個時候，其實已經開始有推廣烏克蘭語的政策和社會氛圍了，只是還沒有像俄烏全面戰爭爆發之后這樣，被推到一個情緒和認同的頂峰。

戰爭無疑加速了這一切。
它在某種程度上，也促進了東西部之間的文化重新對話。雖然地域差異依然存在，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形成一種共同的意識：烏克蘭語不僅是語言，更是一種認同。

但站在個人層面，這件事其實并不簡單。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就很像——
如果你讓一輩子只講方言的父母，突然去講普通話，他們當然能講，但會很別扭，也很不標準。不是他們不愿意，而是從小沒有在那樣的環境里系統學習過。

在烏克蘭，其實也有很多人從來沒有專門、系統地學過烏克蘭語。
你讓他們“改用”烏克蘭語，或者要求他們把烏克蘭語說得很好、寫得很規范，本身就存在現實困難。尤其是在拼寫和用詞上，烏克蘭語和俄語雖然有不少相似之處，但也有大量完全不同的地方——這對很多人來說，并不容易。

所以我覺得，這場討論之所以有意思，不是因為它在“指責誰”，而是在戰爭的背景下，大家開始認真地談論：教育、語言、環境，以及我們到底該如何面對這些長期存在、但被戰爭放大的問題。

所以對我來說，這一切其實都很正常。

這些年在烏克蘭，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尤其是到了前線地區，大家其實也都能理解——真正留下來的，大多是沒辦法離開的老人，或者家庭條件比較困難的人。

他們受教育的機會，本來就相對有限。
在這樣的環境下，很多人基本上只會說俄語。偶爾也會遇到個別老人，能講比較流利的烏克蘭語，但那真的是非常少數的情況。

所以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件事。

因為這就是現實。
再多的抱怨、再多的情緒，都改變不了它。

我能做的，只有適應。

慢慢地，我也就習慣了這種狀態——
我說烏克蘭語，他們說俄語；
我聽他們的俄語，同時逼著自己堅持用烏克蘭語表達。

這個問題，只能從我自己身上想辦法解決。

當然，這也會帶來一個很現實的困擾：語言混亂。

當你長期同時聽兩種非常相近、但又并不完全相同的語言時，一些詞會不自覺地混在一起。
發音、用法、詞形，有些地方俄語和烏克蘭語完全不一樣，有些地方又幾乎一樣。

所以如果有人覺得我的烏克蘭語“有點奇怪”，我反而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
因為我所處的環境，本身就不是一個“純烏克蘭語環境”。

但當我回到基輔，或者利沃夫、烏克蘭西部城市的時候，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我的朋友基本都說烏克蘭語，那對我來說，其實要輕松得多。

而且這幾年，我也能明顯感覺到變化。

在烏克蘭的公共場合——商店、超市、服務窗口——越來越多的收銀員和工作人員開始主動使用烏克蘭語。
哪怕他們說得并不完美，但他們已經在習慣、在嘗試了。

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但同時，我也從來不會排斥俄語。
對我來說，語言首先是一種交流工具。

就像在中國，我們同時存在普通話和方言。
只要彼此能聽懂，我覺得本身并沒有問題。

這幾年，國內越來越多方言視頻被重新重視，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
而烏克蘭這邊，因為戰爭，語言被賦予了更多身份和情緒的意義。

也許有一天，等戰爭結束，大家回頭看，會意識到：
語言不一定非要成為一個爭執的戰場。

它也可以只是一個交流、理解、溝通的話題。

所以我才會覺得，這次討論本身特別有意思——
它發生在一個外國人的視頻下面。
人們并不是在爭吵，而是在討論、分享、講述自己的現實。

某種程度上，它反而拉近了距離。
讓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人，有了一次真實的對話。

世界其實是分不開的。
但這種連接，需要有人愿意走出去，愿意交流，愿意傾聽。

這也是為什么，這幾年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
也許我在烏克蘭前線生活、工作的意義，并不僅僅是援助本身，
還在于文化的交流與傳播。

當你真正走進一個地方，和當地人一起生活，
哪怕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也會悄悄改變彼此的看法。

就像我的朋友們常跟我說：
為什么你每次都會帶來這么多有意思的中國零食？
堅果、蒜香味的零食、綠豆制品、中國果凍……
他們會說：我從來沒吃過這么有意思的東西。

但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其實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它會慢慢松動那些原本固有的、刻板的印象。
如果你從不嘗試交流，就很難真正理解對方。

所以我也希望，大家可以通過這個公眾號，給我更多建議、想法和反饋。
我也會根據大家的關心和提問，繼續去探討這些話題。

這就是我一直在做這些事情、寫這些文字的意義——
讓更多人了解他們的處境、他們的想法、他們真實的生活。也是讓我自己，繼續向前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