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獨特創造者——AI 越發強大后，我在守護的微光

最近我沒能堅持自己的“延遲兩個月再玩”的原則，也被 OpenClaw 拖下水，搗鼓起閑置了半年的 MacMini、連著幾夜沒好好睡覺。感嘆 AI 發展速度之快的同時，我越發覺得一丹基金會公眾號的新年寄語重要。文中說：

下文是上個月我在微信公開課的小程序教育版分論壇上做的分享，試圖對這個問題做一點點回答。

各位老師大家好。

我是一個寫了30年代碼的工程師，在兩年前我意識到，如果人們不是積極主動的、有意識的去使用 AI，把自己的獨特性注入 AI 的話，他大概率會成為一個被 AI 平均掉的人，在 AI 生成的數據世界里將不再有他的存在。

這件事兒讓我感覺挺揪心的，因為我喜歡這個世界的豐富多彩，喜歡多元。所以我就第二次回到教育領域，開始探索如何教我們的孩子們珍視自己的獨特性，在 AI 的幫助下成為能發揮個體獨特價值的創造者。

我今天會和大家分享過去兩年里這方面的一點點經驗。

AI 時代教育面臨了很多很多的挑戰。

近在眼前的挑戰是很多老師家長都擔心的"認知外包"：學生們用 AI 來偷懶，有什么問題直接問 AI，得到答案也不追問，甚至布置的作業也都讓 AI 做。孩子大腦不思考、變笨了怎么辦？

稍稍長期一點的挑戰時成長路徑被堵。AI 已經可以完成大部分初級工作，那畢業生初入職場、沒有簡單的初級任務讓他練手，又怎么一步一步的成長為高級別的專家型人才？

而更深遠的挑戰則是關于人何以為人的拷問。在 2023 年初有個孩子問我："AI 這么強大了，我的價值在哪里？"這個問題在我心里種下了一個要去探索 AI 時代教育的種子。

過去兩年里面，我做開源的人機共生挑戰，探索了三個培養目標，正好應對了這三種挑戰：

1. 培養 AI 原住民 (AI Native)

   應對近期挑戰。學會人機協作的方式，積極主動和 AI 交流；

2. 培養未知探險家 (VUCA Player)

   應對中長期挑戰。孩子們需要具備應對不確定未來的勇氣與能力；

3. 培養獨特創造者 (Unique Creator)

   應對深層挑戰。AI 再強大，我也還是認可我自己的價值，珍視自己的獨特性，去進行獨特創造。

這三點里面最為重要的是第三條，它會成為前兩者的動力。

那怎樣才算是一個獨特創造者呢？講一個小小的故事，能給大家一些啟發。

"老年友好"主題的人機共生挑戰中，孩子們需要觀察自己的爺爺奶奶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問題，然后想辦法去解決。

照片上的這個孩子來自青島，三年級，是翟老師的學生。她爺爺有慢性病，每個月都需要去醫院。但因為耳背，如果沒有家人陪同，跟醫生就很難溝通。于是孩子寫了一個簡單的網頁程序，把醫生日常會問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全列出來，爺爺在去醫院前只要勾勾選選，點擊打印按鈕，一張陪診輔助單就出來了。孩子貼著爺爺的耳朵奶聲奶氣地說："你去醫院的時候就把這一張紙帶上。"

這件事情讓我們非常清晰的看到了獨特創造的價值。AI 寫的程序可以很強大、很完善，但只有這個孩子才知道爺爺去醫院的時候需要和醫生交流哪些問題、這個網頁工具要做成什么樣才合適。

這就是 2024 年熱起來的一個概念，叫 Home Cooked Software（家釀軟件）。以前所有的軟件開發中只有最有共性的、所有人都需要的，才會被做成軟件。但是 AI 來了之后，開發變得如此輕松便宜，任何一個長尾需求都有可能被實現。功能不需要強大、不需要完善，但卻是量身定制的、最為妥帖好用。

AI 帶來了 Home Cooked Software 的黃金時代，也是我們讓孩子們發揮自己獨特創造的關鍵點。因為 AI 是平均值、是通用解，只有你才知道你身邊的人到底需要什么。

在讓孩子們去進行這樣獨特創造的時候，也會遇到一些麻煩。

去年暑假黑客松時，有一組孩子想要做款軟件，能夠讓人和家里的植物建立情感連接，這樣人們就不會忘了給植物澆水了。他們做了很完善的設計，里面有很多精巧的功能。因為提示詞說得不夠清楚，也因為有些功能比較復雜，AI 生成的代碼里并沒有實現這些功能。但孩子依舊很得意的拿給我看："老師看，這是 AI 幫我們寫的程序，有收藏，有設置，設置里還有 1、2、3、4 這么多個設置選項……“

但是孩子啊，哪個軟件沒有收藏、沒有設置？真的讓你的軟件出彩的，應該是你那個“建立人和植物情感連接”的奇思妙想呀。

當孩子本身的能力只能寫出 30 分的程序時，AI 突然給了他一個 70 分的程序，他覺得"哇哦，AI 好強大"，然后那些真正有價值的奇思妙想、本來真正有價值的那些東西，AI 沒做，他也忘到腦后了。

這就是”強大的 AI 稀釋了學生的獨特性“。

怎么辦？我們的老師需要幫助他去找到他那獨特的 20 分，堅持獨特創造，做出 90 分的作品。

我們要教會孩子不滿足于 AI 給的標準答案，要自己去找獨屬于自己的那些未知的答案。這就到了未知探險家了——培養第三個目標遇到的問題，可以用第二個目標來解。

我來自技術圈，我發現比起學校老師，創業者對待未知的態度要自然從容得多——這本來就是每天都在面對的事呀。所以我在培養未知探險家的時候，用上了創業者常用的思路和方法論。

例如整個人機共生挑戰，就是按照雙鉆模型來設計的：發散找問題，收斂到一個具體要解決的問題；然后再發散的去找解決方案，收斂到最終的方案去解決。

在整個過程當中，發掘問題可能用到用戶體驗地圖、Zoom-in 系統掃描；在分析問題的時候有"六頂思考帽"、"5個為什么"、"同理心地圖"、"利益相關者地圖"；深度調研的時候，用 AI 輔助閱讀——我們的三年級的學生照樣可以在 AI 的幫助下讀下幾十頁的英文論文；然后尋找解決方案的時候，AI 引導使用 SCAMPER、隨機詞匯、逆向思維、TRIZ 等等。

剛才羅列的所有方法，對于創業者來說還挺常用的，但要想讓孩子們學會使用這些工具可沒那么容易。現在有 AI 扮演引導學生的老師、或者 AI 指導人類教師使用，孩子們就真的能用上了。

這里有幾個例子不展開了，就是孩子們用"5個為什么"去找到真問題，用"利益相關者地圖"去獲得成年人的視角，做出更好的產品設計等等。

培養未知探險家的過程中，也會遇到新問題。

我們這些方法看著很好，但是孩子們經常會說："好煩，AI 好啰嗦，我不想看了"，"AI 讓我這么做的呀，不對嗎？"，或者是"哎呀，笨死了，我都跟它說了 100 遍了它還沒改對"。

培養目標二遇到的問題，需要用第一個目標來解——AI 原住民。

AI 原住民需要學會科學發現提問，需要有信息素養、有批判性思維。但我想更重點講一種新能力：隨機思維 (Stochastic Mindset)。這是 AI 時代特別重要的思維方式轉變。

"隨機思維"這個詞是 2025 年初紅杉資本的合伙人提出來的。他的大意是：AI 生成的內容確實是會有問題，有隨機性，但是你不能跟 AI 死磕。你不需要等待一個"完美 AI"的降臨，相反的，你應該接受偏差，接納協同。你應該通過改進你和 AI 的協作方式，來使得即便 AI 生成的結果不好，人也能得到一個最終不錯的產物。

具體如何協作呢？我結合過去兩年的經驗，拆解出了 6 個基本的能力：語境補全、任務分解、顯性化表達、品味、判斷、整合。我結合六七年級計算機課堂、AI 輔助微信小程序編程的案例來講一講。

首先是語境補全。你要想明白 AI 不知道什么、有什么東西是你一定要告訴 AI 的，這就是著名的喬哈里視窗中右邊這兩個象限。

拿小程序開發為例，如果你沒把需求說清楚，就不可以怪 AI 做出來的不是你想要的。當然，AI 也可以幫你梳理開發需求——問問 AI "做這款軟件需要考慮哪些問題"，然后請 AI "向我提問"來澄清需求，并且到最后討論完之后，讓它根據討論整理出一份 PRD（產品設計需求說明書）。

然后是顯性化表達。已經討論好要做什么了，怎么把需求說清楚？

這里推薦一個很有用的練習——復刻程序。我會給孩子們一個程序，要求他們自己用提示詞去精準復刻這個程序，這非常考驗提示詞能力。

這是圣誕節前，我讓孩子們復刻“戴個圣誕帽”的程序——給照片戴帽子、生成新的圣誕頭像。也有孩子不是簡單復刻，詳細說了很多自己的創意。這個背景中飄雪花的程序，比我的樣例程序審美好多了。

第三個步驟，任務分解，在計算思維里也非常重要。雖然隨著 AI 能力的提升、很多任務不用拆太細、AI 能直接搞定，但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在其它很多時候都用得上。所以，我經常會帶學生們做這樣的練習。

有次遇到孩子想復刻微信的跳一跳，怎么做都不對。下節課我就帶著大家把跳一跳里重要的功能、不重要的功能拆解開，按序從核心功能開始實現。我還抽絲剝繭的去找到本質——這個看上去是一個三維的跳一跳游戲，其實所有游戲規則、渲染算法全是平面的。孩子們搞明白可以先用平面俯視的方式實現游戲，然后再把它畫成三維的，發出恍然大悟的感嘆。

剛才介紹這些方法，我都是以微信小程序為例。其實不管畫畫、寫作還是編程，在人和 AI 進行協同創造的時候，都需要品味、判斷、整合這幾項能力。于是我們又回到了目標三：培養一個"獨特創造者"。

讓孩子們意識到獨特創造有價值，其實也很簡單。這是我在學校做過的一個小活動，叫做"設計未來工作"。大家可以看到 AI 生成的設計，雖然精美，但是很雷同（即"作為平均值的 AI"）。而一二年級孩子們畫的畫，雖然稚嫩，但是每一個都非常獨特。你一看就知道這些孩子他到底喜歡什么，是什么樣的性格特點。

所以孩子們看到這些圖片的對比后，他就知道說："我在用 AI 進行創作的時候，要把我自己的想法、我的特點做進去，這樣子生產出來的圖案才能夠是跟我有關的。"

后來他們再去做"設計未來雜志封面"（假設你 2050 年上了某一個雜志是因為什么），你可以看到每一個孩子都很不一樣，有他們的性格特點。

最后，做一個總結。

• 面對"認知外包"的挑戰，我們用培養" AI 原住民"的方式讓大家練人機協作；

• 它幫助了我們去應對"成長階梯被堵"的挑戰，能成為更好的"未知探險家"，實踐創業者的方法論；

• 而這又幫我們進一步的應對了"對人的意義的困惑"，幫我們培養"獨特創造者"，在身邊行動，當下可行，為自己和身邊的人解決日常生活中的問題。

最后說一下，在我們學校有六大學習行動。其中"實習"和"公益"是兩個特別重要，因為它幫學生們和真實的世界建立了連接、成為真實世界的一員、為真實世界而創造。

微信小程序在這一件事情上有特別強的優勢，因為它是日常就會被使用的。對于孩子來講，觀察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問題，然后做一個小程序，給到自己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親朋好友用，它會很貼切，能夠真正解決問題，又能夠有很強的成就感。

所以，我也希望微信小程序的教育平臺能夠越來越好，這樣子更多的孩子們可以借助 AI 的力量去進行有社會意義的、獨一無二的創造。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