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其：粵浙之行隨筆

作者簡介：陳其，1950年出生于北京。1978～1985年，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先后獲得學士和碩士學位。1990～1997年，留學美國夏威夷大學歷史系，獲博士學位。曾任人民教育出版社歷史室主任、中國教育學會歷史教學專業委員會理事長。編寫多套歷史教科書。著有《史海萍蹤》《海歸心路》《回望美國》；合著《北大老宿舍紀事·中關園》（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編著《燕園陳跡》（2024年，中國華僑出版社）和《燕園絮語》（2025年，世聯出版社）。2010年退休。

引子

過去幾年，在華夏大地上，我巡幽探古似嫌過多，故決定以 “回顧歷史，關注現代，暢想未來”為宗旨，前往廣東大灣區游覽觀光。具體路徑是：北京→廣州→中山→深圳→惠州，最后取道浙江金華回京，作為2024華夏旅游的收官之作。

北京南站候車廳

這次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高速鐵路，從北京到廣州全程2，298公里。來到今天的北京南站，舉目四望，寬大宏偉、整潔干凈、井然有序的現代化候車大廳，頓感心曠神怡，不禁產生諸多聯想。其一，出發當天，恰逢雙十二，即西安事變88年紀念日。那時的中國，正值東北抗戰之際， 東北抗聯的勇士們正在白山黑水間奮勇抗敵。日本正蓄意挑起全面侵華的前夜，國難方殷，東北老百姓早已淪為亡國奴。反觀眼下，祥瑞平靜、井然有序的和平場面讓人感慨萬千。其二、看著流線型的夢幻車頭、舒適寬敞、整潔清新的車廂，突然回到58年前的深秋。那是1966年10月29日，我剛過16歲。我們幾個中學同學準備乘坐老式綠皮火車從北京南下武漢，然后再奔廣州，進行“革命大串聯”。 當時還是弱冠少年的我，跟著程衛平、商全、林西銘兄第倆作為“臭老九” 子弟[1]，渾水摸魚、濫竽充數，冒充紅衛兵，南下串聯“鬧革命”。我們在北京站前，忍著深秋的寒意，在北京站站前廣場苦守一夜，終于熬到天明。10月30日清晨，我們登上北京到武漢的綠皮車。沉沉一線穿南北，蹣跚晃蕩了30多小時才到武漢。而現在的高鐵風馳電掣，一路飛奔，四個多小時便把1233公里的鐵軌甩在身后，抵達長江邊的大武漢。

須臾，思緒又突然轉到父親。1937年，當年也是16歲的他，在那年到底經歷了什么？那年，身處老家鎮江的他，為逃避日本侵略軍的步步進逼，被迫忍痛背井離鄉，淚別父母，買舟沿長江逆流而上，最后棲身重慶。在那里，他為生存下去，做過零工，當過街頭小販，任過小店伙計。

可見，在中國旅游，如果歷史情結過于沉重、對于重要年代和事件過于敏感，實際上很難進行所謂的純粹的游山玩水之旅。

“天地有正氣 雜然賦流形”

在這趟旅途中，將隔空相見的歷史名人不勝枚舉。如中山人孫逸仙、南海人康有為、新會人梁啟超，東莞人袁崇煥、洪秀全[2]、鄭觀應[3]詹天佑、佛山的葉問，還有不是廣東人、但在這里改變和開創歷史的鄧小平先生。

個人認為，與這一地域相關的、真正改變中國歷史的、或給中國歷史留下深刻印記的四位人物是非提不可的。

來到零丁洋畔，首先想到的必是文天祥。他給華夏一代代后人留下的名詩《過零丁洋》，表達了自己在大宋王朝滅亡之時的悲憤之情、豪邁情懷、崇高氣節，視死如歸的凜然豪氣，同時展現了他極高的文學天賦。現在每每讀起，依然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的《正氣歌》是一首充滿豪情壯志的詩篇，由于篇幅較長，涉及的人物和事件復雜，要背下來實屬不易。這首長詩中，他列舉了中國歷史上的忠烈之士，如張良、蘇武、諸葛亮等人的浩然正氣。對這些偉人的贊賞，表達了作者在國家危難之際的堅定信念和凜然不屈，表達了他對正氣的尊崇和對國家的忠誠。詩中充滿了對正義和氣節的贊美，展現了作者高尚的道德情操和不屈的民族精神。

與這里有關的另一偉大人物當屬林則徐，在中國是婦孺皆知的偉人。文天祥就義近六百年后，林則徐也被推到中國歷史關鍵節點的最前沿。他曾任封疆大吏湖廣總督，直至1839年居欽差大臣高位，在今東莞虎門鎮發起銷煙運動。當時，他留下詩作，表達了對國家命運的深深憂慮，以及他對鴉片貿易的憤慨和堅決禁止的信心：

春雷忽破伶仃穴，萬里煙云一掃空。

海國波濤翻作雨，天心日月自為弓。

壯懷激烈思前事，老眼昏花望遠空。

但愿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中。

通過“春雷忽破伶仃穴”這一形象的比喻，表達了林則徐堅決打擊鴉片貿易的決心，以及他為國家利益和民族尊嚴舍命抗爭的決心。“萬里煙云一掃空”一句，則象征著鴉片泛濫的污濁被徹底清除，而“但愿蒼生俱飽暖”則體現了他關心窮苦貧民、主張社會平等的情懷。林則徐的虎門銷煙，加速了民族覺醒的進程，倒逼中國歷史更快地進入變革與革命的新時代。

林則徐雖在仕途上屢遭貶謫，仍然表現了崇高的愛國情操和高尚品格。他曾寫道：“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些百年金句，成為很多華夏子孫的人生座右銘。

時光飛逝，經過第一次第二次鴉片戰爭、洋務運動、中日甲午戰爭，正是“亡國滅種”的緊要關頭，廣東大灣區一帶幾乎同時涌現出兩位杰出的思想家--康有為和梁啟超，他們被譽為中國近代史的“雙驕”。康有為（1858-1927），南海人，常被稱為“康南海”。 梁啟超（1873-1929）出生于廣東新會，距康的家鄉僅僅五十公里。他們兩人痛感滿清的制度已經腐朽、落后，封閉于世界，早被西方遠遠甩在身后，故以極大勇氣發動“百日維新”。改革雖以失敗告終，但他們發起的思想啟蒙，相當程度上喚醒了麻木不仁的民眾、激勵了無數仁人志士行動起來，為孫中山的革命鋪就了道路。特別是梁啟超，作為偉大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文學家和史學家，為開發民智，振興民族，貢獻巨大。而且，作為一名杰出的父親，他培養出九名出色的子女，一家人共同為中國的近代化和現代化作出了杰出貢獻，在中國歷史上實屬罕見，受到國人的無比崇敬與愛戴。當然，由于出門倉促、功課做得不夠，我們未能親臨雙驕故里，頗感遺憾。

當然，孫中山故居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到了這把年紀，才終于走進少年時期就耳熟的香山縣翠亨村。這里距南海縣也是一箭之遙，約五六十公里。如果你信風水的話，這里的環境還真有點兒說道。故居東鄰珠江口，南北西三面被群山環抱。樸素的磚木結構的兩層小樓，紅墻白線，綠釉瓶式欄桿，中西合璧，是嶺南民居與西洋建筑的有機融合。紅百相間的醒目顏色，在周邊蔥蘢翠綠婆娑搖曳大樹的襯托下，雖樸實無華，但不失典雅莊重。

香山縣翠亨村中山故居

孫中山先生（1866-1924）是中國近代民主革命的偉大先行者，他在這里度過了青少年時期。就是從這里，孫先生一步步走出狹小的地界，走向香港、走向外部更寬廣的世界。青少年時期，他曾赴夏威夷的檀香山[4]、美國等地求學，受盡西方人的嘲笑和屈辱，燃起了救國圖存的激情。通過接受西方教育，他逐漸形成了反對封建專制、追求民主共和的思想。1894年，他在檀香山創立了中國資產階級革命的第一個團體興中會，并提出“振興中華”的口號。在華商兄長和廣大愛國僑胞的經濟資助下，孫中山先生領導了多次反清起義，推動了辛亥革命的爆發，結束了兩千年的封建帝制，建立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為中國民主革命事業作出了無與倫比的貢獻。

中山先生為了強國，制定了《建國方略》，提出了對國家未來發展的設想，它涵蓋了經濟、軍事、教育等多個方面，強調國家的現代化和統一。他提出了宏偉的現代化藍圖，包括修建大量鐵路和公路，開發水道和運河，建設大型水電站，以及發展農業、制造業和礦業等。他在《實業計劃》中具體提到：修建約16萬公里的鐵路，將中國沿海、內地、邊疆連接起來；修建160萬公里的公路，形成遍布全國的公路網，并把網絡連接起青藏高原；規劃了宏大的七大鐵路系統設想，旨在促進東西部的資源互補和共同發展，推動國家的現代化進程。

孫先生的這一藍圖表達了他對國家近代化的強烈期望和彭湃激情。在當時的條件下，這些設想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國力衰落、工業制造水平差、基礎建設設備和技術極端落后、人民的教育水平低、政治局面四分五裂、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剝削。要實現這些偉大愿景，的確是“難于上青天”。。

1979年，在孫先生離開我們的55年后，鄧小平先生踏上了這片飽經滄桑、受盡磨難、但蓄勢待發的熱土。經過深思熟慮，他鄭重地“在中國的南海劃了一個圈”。他對深圳經濟特區開發的指示和思想，標志著中國偉大變革的開始。他強調特區的開放性和創新性，提出“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發展才是硬道理”“摸著石頭過河”的口號，鼓勵特區在技術和管理上進行大膽探索；主張特區應成為技術、管理、知識和對外政策的窗口，通過引進外資和技術，推動國內產業升級；重視人才培養和文化發展，強調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并重；要求特區深化經濟體制改革，提高經濟效益，建立完善的宏觀調控體系。這些思想為深圳經濟特區的發展提供了重要指導，促進了特區迅速繁榮，把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大大推進了一步。

我們來到深圳的蓮花山公園。信步登上山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紀念壁，背面是1984年1月26日鄧小平在深圳視察期間書寫的題詞：“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這一題詞是對深圳改革開放政策正確性的高度肯定，鼓舞了深圳乃至全國的改革開放熱情。走到紀念壁的正面，只見小平的塑像矗立在那里，他神采奕奕、笑容滿面，大步向前。

1992年，鄧小平南巡期間訪問了深圳、珠海、廣州等地。在視察深圳后，在珠海停留時，他發表重要講話，后繼續南下到廣州等地。 南巡講話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中的重要里程碑。在這次講話中，鄧小平明確指出，改革開放是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抉擇，是發展中 國特色社會主義、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由之路。他強調，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不是區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標準，應該根據實際情況靈活運用。這一講話極大地加速了改革開放的步伐和進程。

置身于現代深圳

駐足于蓮花山山頂，放眼望去，深圳現代化的市容撲面而來。林立的摩天大樓群拔地而起，錯落有致、直沖云霄，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充滿現代感甚至未來感，烘托出一股宏大的蓬勃氣勢。

驚回首，改革開放以來的45年間，中國人民解放思想，放開手腳，鉚足精神，以驚人的中國速度，徹底改變了華夏大地。如今的建設成就已超越中山先生的百年宏愿，雄辯證明了鄧小平的遠見卓識、驚人膽略和超人魄力。

重溫鄧小平的改革思想，據個人淺見，其實就是那么幾句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不是區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標準”；“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的就是好貓”；“發展才是硬道理”。深圳的開拓者遵循“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精神，有效地發展起來，神速地富裕起來。

正是對“硬道理”的執意追求，在短短45年里，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終于完成孫中山先生的百年夙愿。今年是2024年，明年就是孫先生逝世百年祭日。他的宏偉藍圖實現了嗎？根據有關部門統計，至2024年底，中國的鐵路營業里程已經達到16萬公里，其中的高速鐵路有5萬公里，與孫中山當時的設想幾乎相當。須知，民國末期至新中國初期，中國鐵路不過兩萬公里多而已。 目前，“八縱八橫”的鐵路網基本建成，很快將把華夏大地緊密地連接起來。根據規劃，到2025年，中國將實現“市市通高鐵”，即所有地級市都將接入高速鐵路網絡，目前不少南方省份已經實現了這一目標。

至于公路，中山先生當年計劃修建160萬公里。新中國剛成立時，公路總里程只有8萬多一點。中山先生逝世后的一百年，至2025年，中國公路總里程將達到550萬左右公里，其中高速公路預計達到接近20萬公里。全國公路網密密麻麻地編織起來。其中，中原大省河南計劃到2025年基本實現“市市通高鐵、縣縣雙高速”。如果你去過云貴川，定會被在崇山峻嶺中汽車騰挪攀爬、逶迤穿梭的景象所震撼，被那遇山鑿洞、遇河架橋的神奇場景所震撼。“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千年無奈慨嘆真的成為歷史了。

中山先生當年在《實業計劃》中，設想在中國建立三大海港，既北方大港、東方大港和南方大港。百年倏忽而逝，可以告慰先生在天之靈的是，中國目前建立了眾多大海港，很多已經進入世界前十名，如智能化和自動化極高的上海港、寧波舟山港、廣州港、青島港、深圳港。中國甚至在世界很多國家幫助建設或改造了很多海港，如希臘的比雷埃夫斯港、秘魯的錢凱港、巴基斯坦瓜達爾港、馬來西亞皇京港，等等。中山先生當年似乎沒有提到的早船工業，更是大大出乎意料。2024年，中國造船業的完工量、新接訂單量和手持訂單量繼續保持世界第一的地位，把韓國、日本甩在身后，更遑論美國了。

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史，特別是近現代中，幸而出現一批“中國的脊梁”。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我國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在他們之上，更有一批具有遠見卓識的偉人。正如文天祥所說“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中華民族將帶著這股正氣，將“中國人的自信力”不斷恢復、逐漸增長、日益強化，幾千年的中華文明必將繼續復興、延續和繁榮。

多元一體 九九歸一

經過此旅，進一步感受到中華文明的特征---源遠流長，多元一體、連綿不斷、相互融合，雖有分裂動亂，核心精神卻頑強存續。

這次主要體會的是“嶺南文化”。所謂“嶺南文化”通常被劃分為三大快—廣東文化、桂系文化和海南文化。其中，廣東文化是嶺南文化的主體、涵蓋了廣府文化、潮汕文化和客家文化等主要分支。從地域上講，嶺南主要包括廣東、廣西和海南三省區，以及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雖然有不少劃分和支流和地域特色，廣東人的總體精神特質是基本一致的，包括：有容乃大、開放包容；不尚空談，敏于行動；勇立潮頭、敢為人先，等等。

廣州、中山、深圳、惠州四個屬于大灣區的城市，基本反映了當代中國現代化的最高水平。在中國四大一線城市中，廣深就獨占半壁江山。這里的面貌，給人的鮮明感覺是：現代氣息濃烈、充滿活力和朝氣。廣州是具有兩千年歷史的古老城市。陳家祠、鎮海樓遺址、上下九步行街、越王城遺址公園，黃埔軍校舊址，石室圣心大教堂，與現代的商業大廈、金融商業中心，新老交融，共同彰顯著蓬勃向上、勢不可擋的氣勢。廣州塔，即珠江邊上那亭亭玉立、直沖云天的“小蠻腰”，以她那婀娜動人的曼妙身姿，宣示著廣州深藏心底的自信。

深圳給人的印象最為深刻。作為一個年輕的城市，它吸引著全國各地的英才和弄潮人匯聚于此。她以青年人為主，現代、開放、創新、青春，是她的基本特質。這里是中國改革開放的起點，有很多地表性建筑，如著名的地王大廈及新建的平安金融中心。須知，樓不在高，有仙才靈。深圳確實有眾多大仙，是“八仙過海 各顯其能”的最佳場所之一。這里大企業的名字，個個聞名遐邇、如雷貫耳：華為、騰訊、順豐、比亞迪、華強、萬科、中興、美的、大疆，前海，等等，不勝枚舉。站在蓮花山山頂，放眼望去，筆直寬闊的深南大道直指香港，摩天大樓林立、大街小巷間點綴著綠樹鮮花，一派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景象。

以前我還去過東莞和佛山。佛山號稱“中國武術之城”，這里不僅是洪拳、詠春拳、蔡李佛拳的發源地，更貢獻了黃飛鴻、葉問、李小龍等武術大師。這里還是粵劇和南方舞獅的發祥地。舞獅中的梅花樁最具震撼力，突出了廣府文化的精神特質----熱烈、勇猛、奔放 、精準、神速、靈活。獅子外裝華麗喜興，雙目炯炯有神，充滿靈氣、神氣和霸氣。難怪，南獅舞動在南方特別是海外的唐人街中，是中華文化的標志和華人氣質的展現。

如果細分，廣東人還分為本地人、客家人和潮洲人，他們在語言、文化和習俗上各有特色。本地人主要分布在珠江三角區，如廣州、中山、佛山、江門、深圳等地。深圳，由于其改革開放后的歷史變化，吸引了來自成千上萬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年輕人，形成了在廣府人基礎上新的人格特征：獨立自主、不依賴人際關系，重視效率和市場規則、尊重知識和才能、樂觀進取、刻意創新。他們追求健康，行為自律，熱情奔放、開放包容，淡化原又的地域意識，故有“新深圳人”或“新廣東人”之稱。總體上講，這里的主要精神特征是開放、務實、樂觀，勤勞，加上深圳人的創新特質，充滿著積極向上、朝氣蓬勃的風格，職場和街道上到處彌漫著青春的氣息。

客家人在廣東主要分布在東部和北部，包括梅州、韶關和惠州等地。客家人及其文化與中國歷史上數次“衣冠南渡”有密切關系。 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五胡亂華、唐朝的“安史之亂”，宋高宗逃離開封遷都臨安等等，造成大批漢族人的南下，把中原的服裝、禮教語言和生活習慣統統帶到南方。他們很多定居在江南、廣東和福建等地，特別在粵閩地區形成了客家文化。由于特定的遷徙和躲避戰亂的艱苦生活經歷，客家人與廣府人有些不同的特點。如，極強的團結與凝聚力；堅韌和適應能力；注重傳統，決不數典忘祖，有極強的根的概念；強烈的家國情懷和社會責任感；勇于變革、善于創新。尤其突出的是，客家婦女根本不裹小腳，在廳堂和田野里快步如飛。特別在海外，客家人有更強大的適應能力，能夠在異國他鄉恪守中華文化的精髓的同時，以積極的心態融入當地社會和文化。

我們真的來到了惠州---客家人的集居地之一。這里的客家人口在330萬-400萬人之間，占全市人口的80%左右。鄙人孤陋寡聞，似乎只聽過歷史上的幾次惠州起義，其它便所知甚少。與前面的三個廣東城市比，她似乎相對暗淡遜色、默默無聞。

然而，我們必須意識到，中國如此之大，歷史如此悠遠，豪杰如此眾多，在任何一個小小城鎮，任何一個不起眼的街頭巷尾，都可能隱藏著令人大開眼界的人與事，都會給你喜出望外的驚喜。這不，正是一位四川眉山來的千年名人，就賦予惠州別樣的面貌，將她打造為嶺南的文化名城。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蘇軾。

蘇軾，即東坡先生，名聲遠震，流播千年，光彩不退，蓋因他是中國歷史上難得的集中國文化之大成者。他兼政治家、文學家、思想家、詩人、書法家、美食家、水利家多重身份于一身。特別在文學方面，他躋唐宋八大家之列、冠北宋四大書法家之首。他雋永優美的嘉句美文，雜糅著儒釋道的思想精髓，給我們留下無比的美學享受和深刻的情感熏陶。

東坡先生的仕途充滿荊棘和坎坷。因北宋朝廷里的新舊黨爭，他被貶謫過三次。1079年，因北宋朝庭內的新舊兩黨之爭時的“烏臺詩案”，他被判為“嘲諷朝廷”而貶至湖北黃州。東坡先生沒有為此沉淪，反而以積極的心態，筆耕不輟，創作出大量經典的文學作品。《赤壁賦》和《念奴嬌 赤壁懷古》就是這一時期的作品。他還以極其超然的心態，研究美食，發明了中國名菜“東坡肉”，滿足了后世代代國人的味蕾近千年。他還積極投身當地的慈善事業，參加社會活動，進行史地和民俗研究。1094年，還是在黨爭背景下，他又背著“譏刺先朝”之罪名，被貶謫至惠州。東坡先生依然隨遇而安，淡然處之，除繼續進行文化和教育活動外，還為惠州在的社會和經濟發展作出巨大貢獻。

我們來到西湖蘇東坡文化公園。這里的西湖，原名豐湖。因東坡先生感覺它與杭州西湖近似，便改為此名。在湖畔建有豐湖書院，他曾在此講學作詩，留下大量詩篇。《惠州一絕》（亦稱《食荔枝》）一詩中的“日啖荔枝三
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表現了他在逆境中豁達超脫的心態。他在《江月五首》中贊美了惠州的西湖：“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他還積極推動中原文化與嶺南文化的融合。此外，他還投入大量精力，在當地修橋、修路、改進農具，像在杭州一樣，在這里也修建了蘇堤。不料，東坡先生在惠州時不經意間的詩作《縱筆》，再次招來橫禍。詩中寫道：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

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哪知是酒紅。

惠州豐湖書院

這晚年悲嘆、落寞、調侃和自嘲的心緒，居然被當時的宰相歪曲為“他生活過于滋潤愜意”。1097年，他被繼續下貶至更為偏遠、孤懸海外的海南儋州。即使如此，他在那里秉持畢生信念，致力于當地的文化發展、振興教育、重視農業、關注民生，行醫治病，直到客死他鄉。

蘇軾一生的際遇和成就，在他的《題金山畫像》中，做了簡要、謙虛但無奈的總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5]。

東坡墨跡

蘇軾的思想境界是宏大深邃的。雖然以儒家的積極入世思想為主，也雜糅了佛教和道家思想。他忠誠效力國家，全心造福人民。在詩詞中，他的儒家思想表現明顯，在《懷古》中，他抒發了“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積極入世情懷。在很多作品中，他關心民間疾苦、關注社會問題、提出自己對理想社會的追求。在屢遭貶謫、身處逆境時，則自然流露出道家心緒。他自名“居士”，就透露了他順其自然、無欲無求、物我兩忘、超然灑脫的道家情懷。在某些詞句中，還散發出濃濃的空靈禪意，如“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表達了佛教中“一切無常 一切皆空”的觀念。

此外，有些東坡先生的美言和嘉句，仍將繼續流傳百年、千年而永不凋謝，如：“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園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他的很多名句，似平實，然深刻，揭示了作好學問的原則，如“厚積而薄發，博觀而約取”；有的是對道德修養的告誡，如：“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有的是對國家外交政策的建言：“為國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

后人對他的評價極高。陸游對蘇軾有中肯的評價，認為他的文章能與日月爭光，詩詞有深遠的意趣和廣博的知識，贊揚他在逆境中仍能憂國憂民。梁啟超雖然對蘇軾的作品有些苛刻，認為缺乏理性和深度，但對他的個性和人生哲學給予了高度評價，對他樂觀的人生態度給以高度贊賞。林雨堂先生對他的評價是：“不可救藥的樂天派，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百姓的朋友、大文豪、書法家、創新的畫家、造酒試驗家，工程師”（《蘇東坡傳》）。 甚至科學巨匠愛因斯坦都贊嘆到：“我愛用蘇軾的文章解釋相對論”。

后人如此崇拜東坡，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他的精神境界的高山仰止。本人才疏智淺，只好掠人之美，借用惠州東坡紀念館的說明詞來總結了：

回首千年看居士，千古一人數東坡。他不失于人間煙火，不脫于人間圣賢的本色；他摯愛生活、曠達樂觀，入凡塵、接地氣；他有天真爛漫的赤子之心，有悲天憫人的人間情懷，有剛直不阿、恪守信念的人格理想。“儒家喜其忠，道家喜其曠，佛家喜其空，文人喜其雅，平民喜其義”。他的影響早已跨越時空，他的精神猶如燈塔，照亮前路，每個人都會在不同的境遇里與他相遇。

既然到了惠州，就要刻意體會客家文化的美食和民風。在西湖畔的一家客家菜館，我們親自體會了客家人的行為特質。老板是位中年女性。她果然性格豪爽、熱情奔放，熱情介紹客家菜特色和自己的文化傳統，她似乎就是中原文化與廣府文化和人格特征的完美結合。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熱情好客、聲音洪亮、目光炯炯、動作麻利，忙而不亂，把生意打理得紅紅火火、井井有條，讓顧客有賓至如歸之感。

客家姑娘

她的幾個女店員和她的風格完全一致，與我從書本中得到的客家婦女的認識完全符合。至于說到客家男子漢，孫中山、朱德、葉劍英[6]的成就和氣概就不用我多費筆墨了。

廣東行程到此為止[7]，我們將乘高鐵北還。最后一站，我們將進入吳越文化區的金華，去感受江南古城之美。

粵浙交界處的農民住房

一路感觸頗多，城市的現代化面貌就無需贅述了，我只注意觀察農村的景象。仔惜觀察，一路上廣東浙江交界處的農舍，多是兩層小樓，色彩鮮明，令人印象深刻。這里農民生活的巨大改善，令我頓生恍若隔世之感。

終于來到了金華，這令人神往的南方名城。自小只知其著名的火腿，殊不知她更有著深厚的文化歷史底蘊，在中國的政治、經濟，特別是文化上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她的“小鄒魯”“東南鄒魯”之稱，就足以說明其在中國文化上的重要性。金華的歷史可追溯到戰國時期的越國，從秦朝建制后歷經兩千多年的各個朝代，作為這一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發展到富庶繁榮的地級市，積累了豐富深厚的歷史文化遺產。

用“人杰地靈”“山川資俊杰”描述金華，絕非溢美之詞。這里貢獻了“唐初四杰”之一的駱賓王、南宋名將宗澤、思想家文學家陳亮，明代文學家宋濂，他們的文化貢獻使這里榮獲“浙學”的圣地。由于這里自古重文重教，形成“千古教授匯一市，百集博士分一村”的文化昌明的盛況。由于金華的深厚文化底蘊，這里吸引了眾多歷史文化名人前來進行各種文教活動。理學大家朱熹、呂祖謙、陸游，都曾在此講學、交流，為理學在這里的發展貢獻巨大而深遠。

首先，我們漫步于舊城中心的八詠古街。古街以“八詠樓”得名，它始建于南朝時期（494年）。東陽郡太守沈約寫了八首詩吟詠此樓，故得此名。古街建筑彰顯著典型的江南韻味，多為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古色古香。兩旁商鋪鱗次櫛比，生意興隆，金華火腿當然最為醒目撩人。

許多歷史文化名人曾在八詠樓留下印記。它是南宋女詞人李清照（1084-1155）、理學思想家呂祖謙，元代書法家趙孟頫（1254-1322）等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趙孟頫是宋末元初過度時期的人物，任官時曾經到過此地，進行了一些文化交流和創作活動，可惜沒有留下著名的作品和墨跡。 現代山水畫巨匠黃賓虹先生的故居也在這條街上。這些重量級文化名人的集中存在，足見這里文化歷史底蘊的深厚。

當然，對金華影響最大的恐怕要數李清照了。她的七言絕句詩《題八詠樓》最為膾炙人口、意韻深刻、飽含悲情。北宋滅亡后，李清照南渡避難于此。1135年，她欣然提筆，寫下此詩：

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后人愁。

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山城十四州。

其中，“江山留與后人愁”，典型表現了南宋時期愛國文人憂國憂民的強烈情感、對南宋朝廷茍且偷安的痛恨和無奈。她被后人倍加尊崇和熱愛，不完全是因她“婉約派”詩詞的濃濃宋韻，還因其改變詩風、盡情抒發她豪放的家國情懷。難怪，她當選為金華市的文化代言人，為這座古城增添了耀眼的亮點，為中華文化傳承寫就了絢麗篇章。

如今的金華古今結合，文史相融。婺江是錢塘江最大的支流，它把金華城分為南北兩岸。北岸是喧囂熱鬧的老城區，南岸是高聳如云的現代化樓群組成的CBD。當日的金華，繁榮喧囂的現代商業區與古樸寧靜的古街交相輝映，相互融合，彰顯著江南千年名城的獨特韻味。高聳入云的萬佛塔（始建于1062年）矗立江邊，塔身上雕刻的萬尊如來佛，近千年來一直靜靜地俯視身下忙忙碌碌的蕓蕓眾生，真切地見證了這座古城的前世今生。

結 語

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感受中國現代化的成就。任務基本圓滿完成的同時，增強和豐富了我對中國歷史和文化的理解。

其一，觀察當代之中國，我們要帶有歷史的觀點，要跟過去的中國比，與我們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中國相比。年紀稍長的人（特別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請仔細回想自己的過去，追憶六十年前、五十年前、四十年前、三十年前我們國家、城市、農村的摸樣。好好捋捋2008年北京奧運會以來的突飛猛進和日新月異。請不要特地與美歐比，特別是以人均GDP為標桿。必須承認，中國的人均GDP距發達國家還有相當距離，但我們要注重觀察的是，中國在基礎設施建設、交通、通訊、商業、即衣食住行方面的顯著成就。是否可以客觀地對照一下歐美在這些方面的現狀，最好能出去親身感受一番，才能發現我們在現代化建設中的驚人變化和改進速度。每當站在火車站站臺等車時，那一列列風馳電掣、呼嘯而過、轉迅即逝的高鐵機車，讓我親身領略到令人震撼的“中國速度”。

其二、隨著行程的演進，我的感覺更加清晰：中國近現代的源頭在廣東，特別是在粵港澳大灣區。在中國近代化的進程中，廣東人貢獻突出，功不可沒。廣東作為中國近代化的“先行者”[8]，它在思想啟蒙運動中獨領風騷，實至名歸。并非巧合，珠三角今天依然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關鍵引擎之一。

其三、中國的確是多元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在幾千年的文明發展過程中，周秦文化、河洛文化、齊魯文化、吳越文化、湖湘文化、嶺南文化、巴蜀文化、關東文化、高原文化、草原文化，等等，各美其美，美美與共。在多民族、各地域的長期交往、交流、貿易、大規模人口遷徙、甚至是沖突和戰爭中，彼此間不斷相互影響、相互混雜、相互滲透，逐漸形成統一的價值觀和文化內核。誠然，中國歷史上確實出現過幾個主要分裂時期，如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220-589）和五代十國（907-960）。然而，正是在這種動亂紛擾中，各民族和文化無意間進行著更加深度的混雜與融合，待某些政治強人重新統一時，就會發現，原來華夏文明通過螺旋式上升，又上升到一個更高層次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這種深度融合最為明顯。另外，還有一點不可忽視，即中華文明的重心，最初隨著黃河長江一路東流，繼而逐漸自北向南轉移，一些著名古都，如長安和洛陽、開封與杭州、南京及北京的東西并存、南北輪換的過程，有助于中國最高文化和人才的流動與融合。新中國建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后，國家對中部、西部和東北部的重新振興戰略，為中國的現代化提供了更加平衡和更加充分發展的條件。

其四，作為這次旅游收獲的一個“副產品”，我更深入理解了中國歷史上的“貶謫傳統”，或曰“貶謫制度”。除上面提到的蘇軾和林則徐，其實還有眾多名人，特別是文化名人，如屈原、賈誼、李白、白居易、柳宗元、劉禹錫、韓愈、范仲淹、歐陽修、蘇東坡、海瑞、林則徐、龔自珍、袁枚、紀曉嵐、等等，都有如此際遇。貶謫本身是一種“懲罰行為”，起因是“政治斗爭失利、批評朝廷、針砭時弊、工作失誤、關系不和 ”。皇帝們特意把貶謫或流放之地區安排在西部等環境惡劣的“苦寒地區”，如林則徐的新疆伊犁地區；西南、南方不開化的“蠻荒地區“，如柳宗元的永州、蘇軾的儋州；“邊遠地區”，如廣東的雷州、海南的天涯海角。被貶謫者，與其說是官員，倒不如說是集文學家、思想家和藝術家于一身的華夏文化播種機。客觀上，在這些“老少邊窮”地區，他們倒作出了比仕途順利時更家輝煌的事業，有更偉大的作品問世。 他們有著共同的突出共性---決不沉淪，創作出一生中最優秀的作品，留下無數千年佳句、不朽華章；在當地開展文化教育；關心當地民生，發展農桑，興修水利，促進了中原文化和“蠻夷”文化的交融，增進了漢族與少數民族的交流和相互理解，提升了當地文化水平、生活水平和生存環境，促進了中原文化、先進文化對落后文化的引導和滲透，提高了整個華夏大地的文化層次和融合深度。

我相信，隨著現代交通和傳播媒介的神速發展，以及政府有意識的戰略規劃，中國各民族的文化融合和統一程度將更加深刻和徹底。各地域各民族在保持自己文化特色的同時，中華文化眾彩紛呈、但最終九九歸一的鮮明特征將更加彰顯。

寫于2024年底

注釋：

[1]幾位都是北大附中同學，發小。程的父親是北大數學系教授，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20世紀50年代初毅然回國效力，文革初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挨批挨斗。商的父親是北大歷史系明史權威商鴻逵，當時也帶著那個“桂冠”。林的父親是北京工業學院兵器權威，似乎沒有什么“政治問題”。總之，我們決不是“紅五類”，根本沒資格佩帶“紅衛兵”袖章。當然，我地位最慘，屬于“黑五類”子弟。

[2]有幾種說法，說他祖籍廣東花縣、或是南海縣。

[3]中山人，1842—1922，早期維新派代表人物，以著作《盛世危言》知名，被譽為“近代中國的先覺者”知名。

[4]他曾就讀于夏威夷彈檀香山伊奧拉尼學校（Iolani School ）。當時的夏威夷還是一個獨立王國，但已經充斥著很多美歐移民。

[5]1074年，也是在新舊黨爭中，因敢于諫言，又被貶至山東密州（諸城）。

[6]孫中山、葉劍英的祖籍都是廣東梅縣，先輩是客家人。

[7]潮山地區，不在這次計劃之內，故不再贅述。

[8]當然，湖南人同樣偉大，但需要另一篇獨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