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陶滯留京師，客里逢臘八，一首詩寫盡游子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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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小時候的臘八粥很簡單，就是大黃米（又稱黍米）熬的粥，偶爾加把蕓豆，或幾顆紅棗，吃的時候再撒點白糖。

隆冬臘月，滴水成冰，喝一碗熱氣騰騰的臘八粥，身心俱暖，那甜糯糯的口感，而今想起，仍會口齒噙香。

那時年幼，不懂為什么臘八節要吃黍米粥，媽媽說一輩一輩傳下來的，過了臘八除夕就近了，出門在外的人也踏上了歸途……

原來，這四時八節的儀式感，皆是緣于兩個字：團圓，家人圍坐，燈火可親，不論貧富，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在一起就是幸福。

可是，這樣的幸福，于二百多年前的清代文學家張問陶而言卻是奢望，因為赴京趕考滯留他鄉，團圓的日子只有一個人的孤單寂寞冷。

去歲還家逢臘日，今年臘日遠思家。
兄酬弟勸情如昨，物換星移事可嗟。
旅食一甌憐佛粥，鄉心萬里入梅花。
長宵歸夢分明極，社酒村燈笑語嘩。——清 張問陶《臘八日丁未，此日自成都到家》

簡譯：

去年回到家鄉時正趕上臘八節，今年的臘八節，卻在他鄉思念遙遠的家鄉。

兄弟推杯換盞的情景就像昨天一樣，可世事無常，而今只剩下滿心的嘆惋。

獨自在旅店里喝著一碗清淡的佛粥，那思鄉的心早已隨著寒梅飛回了故園。

漫漫長夜，歸鄉的夢境格外真切，家鄉社火旁村燈明滅，親友們圍坐笑談。

賞析：

張問陶這首七律緊扣臘八節背景，將游子的孤獨和對親情的眷戀，以及對時光流逝的感慨融為一體，抒發了深切的羈旅鄉愁。

此詩最打動人心的地方，通篇全是肺腑之言，毫無矯揉造作之態，因其直抒胸臆的口語化表達，故也更具情感張力，堪稱其“獨抒性靈”的經典。

去歲還家逢臘日，今年臘日遠思家。
兄酬弟勸情如昨，物換星移事可嗟。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命運給張問陶沉重的一擊，嬌妻病逝，幼女早夭，22歲的他過早地承受了生離死別之痛。

妻女的離世讓這個本就困頓的家更加雪上加霜，甚至一度到了衣食無繼的境地，但艱苦的生活并未消磨他的銳氣和進取心。

同年秋天，張問陶雖然在鄉試中落第，但因其詩名遠播，得到成都鹽茶道林儁賞識，并將愛女林韻徵許他為妻，并于次年九月完婚。

“林下尤逢謝才女”、“夫婿才華恐不如”，林韻徵，字韻徵，號佩環，自幼受家學熏陶，詩書畫俱佳，為蜀中才女，張問亦陶盛贊其才。

“學書且喜從吾好，覓句猶堪與婦謀”，夫唱婦隨，有了新婚妻子林韻徵的陪伴，張問陶也從喪妻失女的悲痛中漸漸走了出來。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臘八節，張問陶攜林韻徵正好從成都回到遂寧家中，父母高堂，兄弟妯娌，圍桌而作，好不歡樂。

自從林韻徵的嫁入，張家不僅三兄弟是詩人，三妯娌也都是詩人，可謂罕見的奇觀，日子雖然拮據，但精神富足，一家人也有更多的話題。

學而優則仕，張問陶自然也不例，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暮春，張問陶告別妻子家人，前往京師參加順天鄉試。

前年秋天考試，翌年春天放榜，這是規矩，從蜀中到京師，路途遙遠，故張問陶租住在京中的小客棧等待放榜。

所以，與其而言，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臘八節，就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了，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煎熬的，思鄉的心情亦是煎熬的。

旅食一甌憐佛粥，鄉心萬里入梅花。
長宵歸夢分明極，社酒村燈笑語嘩。

傳說，臘八食粥的習俗源于佛教，為紀念在臘月初八成道的釋迦牟尼，佛教寺院會在臘八日煮粥供佛，并分發給僧眾，故臘八粥也稱佛粥。

漸漸地，臘八食粥的習俗也在民間流轉開來，人們熬臘八粥祭奠祖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家族平安等。

張問陶雖人在旅途，但節日的儀式感卻還是要有的，臘八節的佛粥自然也不能少，只是，這碗粥卻怎么也喝不出家的味道。

彼時，北方還天寒地凍，而其故鄉遂寧的梅花早已迎風怒放，獨宿客棧的他端著粥碗，思緒早已飛回了開滿梅花的故園。

思念總是如影隨形，漫漫長夜，幾番入夢，都是故鄉節日的景象，鄉親們舉行社火活動，笑語喧嘩，親人們圍爐而坐，談笑風生……

“社酒”與“村燈”皆是傳統民俗，前者是指臘八祭祀時的酒宴，后者暗示冬夜鄉村燈火，二者共同勾勒出家鄉節日的熱鬧氛圍，凸顯了當下漂泊的寂寥。

后記：

張問陶，字仲冶，因善畫猿，亦自號“蜀山老猿”，是清代乾嘉時期杰出的詩人、詩論家及書畫家，被譽為“清代蜀中詩人之冠”，也是元明清巴蜀第一大詩人。

他與袁枚、趙翼并稱“xing靈派三大家”，其詩歌主張獨抒性靈，反對摹擬，風格清新自然，尤以七絕見長，著有《船山詩草》，存詩3500余首。

他出身四川遂寧的官宦世家，高祖張鵬翮為康熙、雍正兩朝名臣，曾祖及祖父亦都入朝為官，但早年家道中落，父親辭官后一家人生活更是拮據。

但貧困沒有消磨他的銳氣，終于在乾隆五十三年這場秋試中得以中舉，兩年后進士及第，26歲的他被欽點為翰林院庶吉士，開始進入仕途……

“旅食一甌憐佛粥，鄉心萬里入梅花”，羈旅漂泊，宦海浮沉，此后的日子，張問陶亦會有許多個臘八節，但那個為等待放榜滯留京中的臘八，卻是最是難忘的一天……

參考資料：

《船山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