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棋圣”與“陳真”

聶衛平與梁小龍兩位先生先后溘然長逝，正如和菜頭老師所說，“是一種共同生活的消失，一種共同經歷的結束。”他們凝聚著某種共識，更是我童年時的精神象征。聶衛平以一己之力打破日本圍棋的獨大格局，梁小龍扮演的陳真，則以“東亞病夫”激起民族認同與豪情壯志。當然，我童年記憶還包括女排五連冠，許海峰首枚奧運金牌，《紅樓夢》《西游記》的萬人空巷，還有母親偷偷錄制的鄧麗君磁帶，街上的蝙蝠衫和牛仔褲。

那個時代，混合著掙脫束縛的快樂，也重構著更廣泛的民族認同，自由意志和集體意識，以自洽的方式融合在普通人的精神世界。

和菜頭老師說棋圣與陳真，都是通過一套敘事和邏輯促進國民認同，加速中國轉變為一個現代國家。誠哉斯言，這種現代國家精神在我看來至今依然可貴，因為有一種堂堂正正之氣，沒有自卑，也沒有傲慢，總有一種我們努力、我們也行的昂揚精神。

《霍元甲》之后風行的是《射雕英雄傳》，除了“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觀眾似乎也記住了郭靖的寬厚，他沒有恨歐陽鋒，沒有恨蒙古，因為他可以同時站在多個角度來審視強大與自我。柯鎮惡與丘處機都是一臉傲然正氣，敵我意識強烈，可金庸先生和TVB劇中的處理，是讓人們警惕那種簡單粗暴的敵我意識，這兩個典型角色并不討喜。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并不以樹敵為榮，也不以消滅敵人為榮。同樣，在霍元甲、陳真和遠赴美國的李小龍身上，我們都能看到民族的斗志而非戾氣，堂堂正正。

聶衛平先生有一件人生憾事，他在回憶錄和訪談中多次提及。23歲時，他首次訪問日本，擊敗了如日中天、正處于本因坊五連霸的巔峰期的石田芳夫九段，比賽結束后，聶衛平對石田芳夫說，“石田先生，你們的時代過去了”。在很多人心中，這樣一番話多么“揚眉吐氣”，這樣自信的勝利者，仿佛在英雄的皇冠上又鑲嵌一顆寶石。石田芳夫只是深深鞠躬，平靜說道，“聶君，祝賀你”。

聶衛平先生多次提到，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甚至超過任何一步棋的失誤。他后來追悔，這是“年少無知的失禮”，反思“我贏了棋盤上的對弈，卻在那一刻，丟了為人處世的風度”，他還說“真正的勝利，是讓對手心服，而非心傷”。聶老能多次開誠布公談這件事，既反映他的胸襟，也足見他的格局。

這樣的民族英雄承載了那個時代的精神特質。弱小的過往不會成為負累，面對強大的對手也保持著俠義之風，打不過我回去加倍努力；勝利的當下不會心生傲慢，因為還有下一個勝利作為奔頭。圍棋這樣小眾的項目取得突破，陳真打碎東亞病夫的牌子，女排五連冠，奧運金牌……這之后，還有大把的事等著我們去做，有這種奔頭，便虛懷若谷，不會在自卑與自負中搖擺。

棋圣與陳真的時代，站在迎戰的第一線，這種敘事除了激發民族認同之外，我還感受到某種沒有怨氣和戾氣、“我心光明”的民族俠氣。想到這里，此番告別二位，悲痛之余我的心情也很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