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又廷：和姜家齊「死磕」的日子

皮鞋、藏藍(lán)色高領(lǐng)毛衫、CANALI灰色西服套裝，剛剛結(jié)束上一場采訪的趙又廷行色匆匆，略顯疲憊。

前一天，他剛拍完一整天的戲，乘最晚的航班抵京，落地已凌晨三點。五個多小時后起床，接受各家媒體采訪。但專業(yè)刻在習(xí)慣里，補妝、找鏡頭、調(diào)整呼吸，一氣呵成。

采訪開始，趙又廷迅速進(jìn)入狀態(tài)。這似乎是他一直以來呈現(xiàn)給觀眾的樣子，敬業(yè)、紳士，以極大的熱情走進(jìn)每一個角色。

此番，在新劇《秋雪漫過的冬天》中，趙又廷飾演“中年打工人”姜家齊，一個被事業(yè)、婚姻、家庭三重重?fù)?dān)壓身的中年人，這個角色幾乎匯集了普通人所有的至暗時刻。

看著眼前這位衣著得體的演員，你很難將他與劇中困頓的角色對照起來。以此為起點，我們聊起作為演員，近幾年，趙又廷所要面對的更深的議題，以及更明確的抉擇：

“接戲節(jié)奏這么慢，不擔(dān)心被淘汰掉嗎？”

“如果這個市場不再需要你了，改變自己本來的獨特性去迎合市場的需求，你又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這點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道，“我是個悲觀主義者”。

話畢，眼前的趙又廷，變成了劇中執(zhí)拗、善良的姜家齊，經(jīng)歷迥異，但人格底色相似的兩人在此刻交匯。

雖然有些事想不通，但趙又廷決定先往前走。

拍攝第一場戲時，趙又廷“失誤”了。

那是《秋雪漫過的冬天》的第二集，姜家齊被上司陷害受賄20萬元電商卡，公司外包員工周遇安（張子楓飾）忽然找到姜家齊，讓他請客吃飯。

導(dǎo)演喊“Action”后，看著眼前的周遇安低頭吃飯的樣子，趙又廷仿佛被催眠一般，瞬間沉浸到角色中。

“我真的好像變成了姜家齊，忘了自己在干嘛，有點靈魂出竅，導(dǎo)致我連臺詞都忘了”，導(dǎo)演提醒他說臺詞時，張子楓已經(jīng)吃了五分鐘。

但第一場戲拍完，趙又廷踏實了很多。

飯后，姜家齊與周遇安在酒吧

早在六年前，趙又廷便收到了《秋雪漫過的冬天》的劇本，“我們準(zhǔn)備了非常久的時間，因為這個劇本太好了”他回憶道。

開拍前，他與制片人反復(fù)打磨劇本、推敲走位，細(xì)致到主角姜家齊的一句口頭禪，也要討論多次。

在一場雪中摔倒的戲份里，姜家齊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對自己輕聲說“什么都不是事兒”，這句話是已故的父親從小反復(fù)對他說的話，每當(dāng)姜家齊說這句話時，就好像父親仍在自己身邊。

在籌備階段，這句話來來回回?fù)Q了好幾個，最終才敲定這句鼓舞人心的口頭禪。

經(jīng)過多番打磨，劇本終于日漸成熟，主創(chuàng)團隊也逐漸完善，從找到導(dǎo)演韓天，到敲定女主角張子楓，直到所有條件成熟后，創(chuàng)作組才將故事搬上熒幕。

所以，當(dāng)?shù)谝粓鰬蜷_拍時，趙又廷直言“我已經(jīng)期待這一幕太久了”。

為期四個月的拍攝，趙又廷始終處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即便在圈內(nèi)早已成績斐然，他依然害怕“做得不夠好”，反復(fù)思考如何才“讓自己不留遺憾”。

姜家齊是僅有的、對周遇安展現(xiàn)出善意的同事

在飾演姜家齊這樣一個內(nèi)斂、不顯露過多情緒的中年男性時，趙又廷既要保證展現(xiàn)出人物特質(zhì)，又要避免“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任何戲劇效果”。

眼神、微表情是趙又廷傳遞人物性格的方式之一。

劇集一開始，主角姜家齊就從研發(fā)部主管被降職到藥物警戒部主管，負(fù)責(zé)藥品安全監(jiān)測，被將其視為眼中釘?shù)耐拢源蛘`入辦公室的蟲子為由，當(dāng)眾扇了一巴掌。

當(dāng)眾受辱，姜家齊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還擊，而是像大多數(shù)職場打工人一樣，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把委屈咽下去。

只這一場戲，便將姜家齊隱忍的性格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觀眾也迅速與這樣的職場人產(chǎn)生共鳴，這是成年人必備生存技能。

但隨著劇集的推進(jìn)，觀眾會發(fā)現(xiàn)，姜家齊隱忍的另一面，是他的堅韌和善良。

透過姜家齊，趙又廷似乎也在完成一場自我確認(rèn)，在充滿裂痕的生活面前，人依然可以選擇善良，“我們是需要彼此的，是能給彼此溫暖的”趙又廷說道。

姜家齊和周遇安

在趙又廷看來，《秋雪漫過的冬天》是一部娓娓道來的作品，甚至慢得有些“反市場”，“如果你追逐市場，你不會讓男女主角在夜晚的街頭漫步不說話”他解釋道。

但劇中充滿詩意的質(zhì)感，恰好是趙又廷極力想保留的部分。

這種美學(xué)上的堅持，并非是他一個人的執(zhí)念，而是導(dǎo)演、制片人和趙又廷三人一致認(rèn)同的部分，“我們都覺得那個就是這部戲要傳達(dá)的”。

但在具體的創(chuàng)作中，分歧也偶爾出現(xiàn)。

在一場較為重要的戲份里，主角姜家齊在雪中摔倒，導(dǎo)演韓天提出質(zhì)疑“為什么剛好要在那天下雪？我們一定要下雪嗎？”趙又廷笑著回憶道，“我和制片人都蠻堅持的，還是得下雪才有那個意境”。

于是劇組費時費力，鋪滿了整條街道的假雪。

如今，在快、狠、爽的短劇潮流的沖擊下，趙又廷不否認(rèn)短劇存在的意義，“大家需要這個東西”，但他也深知《秋雪漫過的冬天》有著不可代替的價值。

“人已經(jīng)夠忙了，一天就24個小時，需要給自己一些時間和空間，去沉淀、去消化”，而《秋雪漫過的冬天》便是這樣的存在。

拿到劇本那一刻，趙又廷知道他喜歡這個角色，“我們倆有很多共鳴的地方”。

和導(dǎo)演探討角色時，趙又廷如此形容姜家齊，“他的人生像一扇充滿裂痕的窗，輕輕碰觸，就會坍塌，而他就是這樣活著”。

但脆弱的另一面，姜家齊身上的堅韌同樣動人，這也是打動趙又廷的地方。

作為藥物警戒部門主管，姜家齊因為不同意藥品上市而被針對，險些成為公司內(nèi)斗的犧牲品。

他堅持原則，卻被迫背鍋，受了委屈，也百口莫辯，姜家齊的經(jīng)歷是很多職場打工人的真實寫照。

在趙又廷看來，姜家齊在職場上圓滑一些，多屈服一點，其實早該升職了。

但姜家齊卻不愿這樣做，他保持本色，不逢迎，不嘩眾取寵，只做自己的分內(nèi)事，“他堅持做自己更好，如果不堅持這一點，我覺得他的人生才會真正的坍塌”。

姜家齊的“失敗”是一種主動選擇，選擇成為自己，升職、加薪、名利便是代價，他清楚這份代價，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在生活重壓之下，姜家齊依然維持著尊嚴(yán)、善意和某種笨拙的堅持。他展現(xiàn)出了難得的善良，“每個人應(yīng)該都希望身邊有姜家齊這樣的人，善良、懂得、付出，堅持自己的原則和價值觀”。

趙又廷欣賞這種“有缺點”甚至“弱勢”的真實感。

姜家齊目睹周遇安兼職送外賣摔倒

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本色也是趙又廷的人生底色。

多年的演藝生涯，他在片場將自己交給導(dǎo)演，竭力完成身為演員的本分。從《艋舺》中自卑的周以文，到《搜索》里隱忍懦弱的楊守誠，再到《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中承載時代惘然的陳孝正，趙又廷在一個個反差巨大的角色中拓疆，用作品默默回應(yīng)質(zhì)疑。

直到2017年古裝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播出，收獲數(shù)百億播放量，趙又廷以“整容式的演技”再一次驚艷觀眾。

劇集爆火后，趙又廷收到的劇本變多了，這其中也有跟《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模一樣的戲不斷找來。

面對戲約，趙又廷始終保持著清醒，拒絕掉重復(fù)性高的角色和沒有足夠時間做功課的劇本，選擇適合自己的角色，這是他認(rèn)為對劇組和自己負(fù)責(zé)任的做法。

趙又廷

“我是一個比較謹(jǐn)慎，很膽小的人，對自己的要求比較多”，趙又廷如此評價自己。

這個自我認(rèn)知，與外界所熟知的趙又廷高度契合，深思熟慮、溫和謹(jǐn)慎、有些慢熱，這是紳士得體，甚至有些緊繃的趙又廷。

另一面的趙又廷很少展露出來。

童年時，父母愛看書，趙又廷和哥哥便也成了書店的常客。真正為他“打開了另一片精神世界”的是村上春樹，尤其是那本《尋羊冒險記》。

他喜歡里面那種“抽象、亂七八糟”的敘事，看村上春樹的文字，就像“姜家齊遇到了周遇安一樣”，內(nèi)心會驚嘆，“哇，這個人懂我”。

因為那恰恰貼合了自己某些“天馬行空”、不為外人道的思維方式。

另一個趙又廷被謹(jǐn)慎地收著，因為“怕自己的天馬行空不被大家接受”，它最安全的釋放出口，是在片場。在琢磨角色時，他會為一個鏡頭“冒出無數(shù)個想法”。

但面對外界時，趙又廷再次退回到屬于自己的安全區(qū)。

在大雪中獨行的姜家齊

相比前幾年的慢，近兩年趙又廷有了新變化，他開始偏愛那些“不太主流”的角色。

無論是《好東西》里的“前夫哥”，還是《秋雪漫過的冬天》里隱忍內(nèi)斂的姜家齊，這些人物都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強悍”的男主角，他們身上甚至帶著某種“弱”和“不合時宜”。

談及為何選擇姜家齊，趙又廷看到了角色表象之下的內(nèi)核，“我覺得他們是強的，至少我覺得是骨子里的強，他不是外揚式的強悍，這可能跟我自身有點像”。

對于觀眾，《秋雪漫過的冬天》最讓人產(chǎn)生共鳴的或許是，我們都在不同程度上，過著姜家齊式的人生。

我們和姜家齊一樣，每天趕著早高峰，擠在地鐵或堵在環(huán)路；在工作中，也會遇到難搞的KPI、微妙的人際關(guān)系和永遠(yuǎn)理不清的瑣事。

而在家里，我們有著多重身份，也有著多重壓力。

姜家齊是傳統(tǒng)家庭中典型的“長子”，家里有待業(yè)的弟弟、失業(yè)的舅舅、需要被贍養(yǎng)的母親。作為家中唯一有正式工作的人，姜家齊是家人的驕傲。

家人常對姜家齊說“咱們家就靠你了”，舅舅需要錢做生意時，母親也會第一時間找姜家齊想辦法。

面對家人，他只能將自己在工作中的委屈、無奈默默藏在心底，強打起精神，成為那個為家人兜底的人，因為家人，從來都是姜家齊的底線。

姜家齊和弟弟、舅舅在一起

在《秋雪漫過的冬天》的第八集，姜家齊的舅舅碰到不講理的客戶，被迫下跪道歉，被自己的姐姐（姜家齊的母親）看到了。得知事情全部經(jīng)過后，姜家齊第一次在劇集中展現(xiàn)出憤怒。

他找到店主，要求對方拿著自己買的水果禮盒，當(dāng)著自己家人的面假裝給舅舅道歉。最初，店主不同意，姜家齊一邊威脅店主所銷售藥物是違規(guī)的，一邊砸店。

即便渺小如姜家齊，也有要竭力守護的人。

弟弟和舅舅發(fā)現(xiàn)姜家齊和周遇安吃飯后，在街上打趣他

姜家齊的婚姻狀態(tài)，更是戳中了許多中年夫妻的隱痛。

在劇中，姜家齊和妻子吳怡君（江一燕飾）的對話停留在吃飯和是否回家這兩件事上。

在面對被誣陷受賄時，姜家齊的本能反應(yīng)是藏在心底，而不是和親近的枕邊人訴說。當(dāng)遠(yuǎn)在異國的兒子打來視頻電話時，他們會快速切換恩愛模式，即便在大多數(shù)時間，兩人甚至都不會坐在一起吃一頓飯。

視頻掛斷，妻子的笑容迅速收回，姜家齊也略顯無措，這樣的親昵時刻陌生到讓人尷尬。

曾經(jīng)無話不談的愛人，如今漸行漸遠(yuǎn)，疲憊的生活，讓雙方都沒有了傾訴的欲望。有時，簡單的對話便會引發(fā)一場爭執(zhí)，而回避便成了最優(yōu)解。

和兒子打視頻電話前后，二人狀態(tài)

姜家齊和妻子吳怡君，曾是令人羨慕的校園情侶，他們帶著憧憬，從青澀的戀愛走向婚姻。

但成家、立業(yè)，時間像無聲的砂紙，磨掉了許多東西。

姜家齊的世界，被工作與責(zé)任擠壓得變了形，下班回家后，他安靜、疲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而妻子吳怡君的需求截然不同，她渴望情感的流動，需要丈夫的關(guān)注和甜言蜜語，情緒得不到回應(yīng)，吳怡君剩下的只有失落。

在這段感情里，沒有對錯，只是需求錯位了。

他們各自困在自己的需求里，卻看不見對方的呼救，婚姻漸漸湮滅于日復(fù)一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失望中。

姜家齊和妻子吳怡君

在劇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

舅舅和弟弟決定去當(dāng)拉貨司機，開工前夜，三人和母親在家包餃子，算是簡單的“開工儀式”。在吵鬧中，看似粗枝大葉的舅舅卻說出了一句樸實但有力量的話，“我告訴你，這叫生活，要充滿儀式感”。

第二天，舅舅和弟弟出車了，姜家齊收到他們發(fā)來的開工照片，兩人穿著橙色的工服，站在樹下，笑得有些傻氣。姜家齊看著照片，回復(fù)道“加油”。

即便姜家齊依舊鮮少傾訴自己內(nèi)心的苦悶，但在那一刻，他是快樂的。

在特定的人面前，我們可以放下偽裝、卸下責(zé)任，做一個有些脆弱的普通人。

三人在一起包餃子

然而，正是在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后，姜家齊最動人的部分才浮現(xiàn)出來，屬于普通人的、近乎本能的善良底色。

姜家齊的善良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yīng)，他會在公司聚餐時，叫上原本沒資格參加的周遇安；會在公司發(fā)新電腦時，把周遇安的名字加到名單中；會在看到周遇安用購物車推奶奶時，伸出手。

這種善良，源自生而為人的感同身受。所以當(dāng)姜家齊遇到處境更為艱難的周遇安時，他沒有權(quán)衡利弊，表達(dá)善意只是本能。

在姜家齊身上，我們看見的，正是那個同樣在生活里打轉(zhuǎn)、同樣憋屈卻還在堅持、同樣普通卻還想保留一點善意的自己。

也許治愈不在于問題是否被解決，而在于我們終于敢承認(rèn)，生活本就艱難，而我們不必獨自堅強。

姜家齊沒有主角光環(huán)，他的冬天，就是我們很多普通人正在經(jīng)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