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我們經常看到這樣的新聞:某公司出了大問題,老板立刻站出來道歉、解釋,甚至親自直播“滅火”;有的企業家半夜還在社交媒體上發長文,只為平息一場輿論風波。
看起來很拼、很負責,但仔細想想——為什么每次出事,都得老板親自上?
這背后其實藏著一個管理學上的經典問題:你是“報時人”,還是“造鐘人”?
“報時人”“造鐘人”這一概念源自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與杰里·波拉斯(Jerry Porras)合著的經典管理學著作《基業長青》(Built to Last),書里講了一個簡單的比喻:
“報時人”就像一個人站在廣場上,每天大聲喊:“現在是上午10點!”他靠的是自己的眼睛和判斷。但如果他哪天生病了、走了,大家就不知道時間了。
“造鐘人”則不一樣。他不天天報時,而是花力氣造一座大鐘。鐘一旦建好,不管他在不在,大家都能自己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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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到企業里就是:“報時人”老板事事親力親為,靠個人能力做決策;“造鐘人”老板則更關注建制度、搭班子、定文化,讓公司離開他也能正常運轉。
可惜的是,中國大多數老板,都是“報時人”。
比較起來,中國的老板總愛沖在一線當“報時人”,而西方現代管理制度則非常強調“造鐘人”的重要性。
一
“報時人”的邏輯:英雄式領導的誘惑
所謂“報時人”,是指那些憑借個人直覺、經驗與權威,在關鍵時刻做出判斷、發出指令的企業家。他們像精準的鐘表匠,能準確說出“現在幾點”,卻未留下一座可以自行運轉的鐘。在中國商業語境中,這類企業家極為普遍。
他們之所以熱衷沖在一線,原因復雜而深刻:
首先,創業初期的成功路徑強化了“個人英雄主義”。許多中國企業在改革開放后野蠻生長,依靠創始人的膽識、人脈與決斷力迅速崛起。市場機會密集、規則尚未成型的環境,使得“快、準、狠”的個人決策比制度建設更有效。
久而久之,創始人將“親自上陣”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將其等同于“負責任”。
其次,集權文化根植于東方治理傳統。儒家文化強調“尊卑有序”“家長權威”,家族企業尤其如此。在這種結構下,權力高度集中于創始人手中,下屬習慣等待指令而非主動決策。
即便企業規模擴大,這種文化慣性仍難以打破。于是,當危機來臨,員工的第一反應不是啟動應急預案,而是“找老板”。而老板也樂于扮演“定海神針”的角色,以彰顯其不可替代性。
再者,資本市場與媒體對“明星企業家”的追捧,進一步激勵了前臺化行為。公眾渴望看到有血有肉的“商業偶像”,媒體熱衷報道“雷軍連夜改PPT”“任正非深夜食堂談戰略”之類的故事。
這種敘事將企業管理簡化為個人魅力秀,無形中鼓勵企業家持續站在聚光燈下,哪怕這并非最優解。
“報時人”的局限性在企業進入成熟期或遭遇系統性風險時暴露無遺。個人精力有限,判斷可能失誤,一旦創始人退場或狀態不佳,企業便陷入“人治真空”。
更危險的是,這種模式抑制了組織能力的發育——沒有制度保障的應急響應,終究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二
“造鐘人”的智慧:制度優于個人
與之相對,“造鐘人”關注的不是自己能否做出正確決策,而是如何讓組織在沒有自己時依然能持續做出正確決策。他們不追求成為英雄,而是致力于構建機制、文化與人才梯隊,使企業具備自驅力與抗風險能力。
《基業長青》研究了18家長壽企業,發現它們的共同點并非擁有超凡領袖,而是建立了超越個人的制度體系。
沃爾瑪創始人山姆·沃爾頓并未止步于開一家成功的商店,而是設計了一套標準化的連鎖運營模型:從物流配送到門店陳列,從員工激勵到信息系統,全部可復制、可擴展。
正是這套“鐘表機制”,讓沃爾瑪在全球擴張中保持一致性,而非依賴某位區域經理的靈光一現。
華為的“輪值CEO”制度則是東方企業向“造鐘”轉型的典范。任正非雖為精神領袖,卻主動退居幕后,通過輪值機制讓不同高管在實戰中鍛煉全局視野,同時設立“藍軍部”專門挑戰公司戰略,防止群體思維。
這種制度設計,確保了華為在外部高壓下仍能保持戰略彈性與組織活力。
在公益與家族傳承領域,“造鐘”思維同樣閃耀:
北宋名臣范仲淹設立“范氏義莊”,不僅捐田濟貧,更制定詳細章程,規定族中子弟教育、婚喪嫁娶、孤寡贍養等事務的執行標準。這一制度延續八百余年,使范氏家族在無強力家長的情況下仍能維系公益傳統。
曾國藩通過家書構建教育體系,將修身、齊家、治學的理念系統化、文本化,形成可傳承的“家族操作系統”。其后代人才輩出,并非因某位后人特別杰出,而是整套家風機制在持續發揮作用。
這些案例揭示一個真理:真正的可持續,不在于某個人多聰明,而在于系統是否足夠健壯。
三
為何中國企業家難成“造鐘人”?
盡管“造鐘”理念已被廣泛傳播,但中國大多數企業家仍停留在“報時”階段。這并非能力不足,而是結構性困境所致。
首先家族治理模式天然排斥分權。據統計,中國民營企業中家族企業占比超過70%。在“家天下”思維下,企業被視為家族私產,關鍵崗位優先安排親屬,外部職業經理人難以獲得真正授權。
這種模式下,培養“下一個報時人”(通常是子承父業)成為首要目標,而非建立去人格化的制度。結果往往是二代接班后,因缺乏歷練與制度支撐而迅速衰敗。
其次,短期業績壓力擠壓制度建設空間。在高速變化的中國市場,企業常面臨“不進則亡”的生存焦慮。創始人更關注下一季度財報、下一輪融資,而非耗時數年搭建管理體系。制度建設被視為“成本”而非“投資”,在資源分配中被邊緣化。
再次,對“失控”的恐懼阻礙授權。許多創始人潛意識里認為:“只有我最了解這家公司。”他們擔心放權會導致戰略偏離、文化稀釋甚至權力旁落。
于是寧愿事必躬親,也不愿建立制衡機制。這種控制欲,恰恰是“造鐘”最大的敵人。
四
走向“造鐘”:沒有靈丹妙藥,但有可行路徑
“造鐘人”也不是萬能解藥。企業基業長青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市場機遇、技術變革、政策環境、團隊能力等缺一不可。“造鐘”只是其中一環,且需與其他要素協同。
若想擺脫對“報時人”的路徑依賴,以下方向值得探索。
制度先行,文化跟進:從關鍵流程(如決策、用人、風控)入手,建立清晰規則,并通過反復宣導與獎懲機制內化為組織文化。華為的“基本法”、阿里巴巴的“六脈神劍”皆屬此類。
刻意培養接班人,而非指定接班人:通過輪崗、項目負責制、影子董事會等方式,讓潛在繼任者在實戰中成長,而非僅靠血緣或忠誠度上位。
引入外部制衡力量:包括獨立董事、專業顧問委員會、第三方審計等,打破內部信息繭房,防止“一言堂”。
創始人主動“退后一步”:真正的領導力,有時體現在“不在場”時組織依然高效運轉。任正非近年極少公開露面,卻通過思想輸出與制度設計持續影響華為,正是“造鐘”的體現。
中國企業家沖在一線的身影,令人敬佩,卻也令人憂慮。在一個不確定的時代,企業最寶貴的資產不再是某個天才的頭腦,而是一套能穿越周期、抵御風險、自我進化的機制。
中國企業家應該從“報時”的執念中抽身,轉向“造鐘”的耐心與智慧,或許這才是中國企業真正走向百年老店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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