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峰 | 建設小美鄉村——《大國小農》自序

賀雪峰

一、

農業如何發展?農民向何處去?鄉村如何振興?這都是當前政策部門和理論界高度關注的重大問題。

《大國小農：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民》一書重點從農民角度來討論當前中國農業政策的方向問題。小農可以有兩種理解，一種是小農場主，farmer，一種是仍然留守在農村的農民。留守在農村的農民離不開土地和農業收入，因此，他們也是farmer。本書重點討論農民問題，是因為在當前快速城市化背景下面，具有進城能力的青壯年勞動力和經濟條件優越的農戶家庭大都進城，留守農村的往往是缺少進城能力的農戶家庭，村莊普遍出現了空心化和老齡化。

農民之所以進城，是城市具有遠多于農村的市場獲利機會。越來越多進城農民不僅進城務工經商，而且在城市買房安居下來。1980年中國城市化率只有18%，2024年已達66%，城市化率幾乎每年增長一個百分點，原因就是相對農村，城市有著更多市場獲利機會。

城市市場機會并不對所有農民開放，這不是因為體制的原因，而是農村仍然有大量缺少進城能力的農戶，他們無法進城或進城失敗了又退返農村。對農民來講，城市和農村都是機會，缺少進城能力或進城失敗的農民，他們仍然可以保留農村生活。因為越來越多農戶家庭進城了，進城農戶家庭讓渡出他們在農村的獲利機會，就為無法進城農民提供了農村增收空間。正是農村可以為缺少進城能力的農民提供在農村生活的保底與退路，農民就敢于進城打拼，城市市場體制就可以更有效率。相對于城市講求效率的市場體制，農村是一個講求保障的社會體制。農民發財致富的機會在城市，農村則成為他們的保底。

正因為農村更多是保障，是缺少進城能力或進城失敗農民的保底，農村就更應該服務于農民中的弱勢群體。農民中的弱勢群體并不要求有一個比城市更好的大美鄉村，而只是希望有一個能保持基本生產生活秩序的小美鄉村。

按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到2050年鄉村全面振興，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全面實現，那個時候的鄉村就是大美鄉村。當前正處于高速城市化階段，農民中相對強勢群體正在進城，現在的鄉村就不可能大美而只可能小美。

二、

有一種通常的認識，就是在農民城市化背景下面，隨著農民中強勢群體進城，農村出現普遍的空心化和老齡化，農民再組織起來的難度很大。這種認識存在的最大問題是誤解了農民組織起來的根本并非學歷、年齡和財富，而是利益。當前留守農村的主要群體是“中農”和老年人，所謂“中農”，就是通過捕獲進城農民讓渡出來農村獲利機會而可以在農村獲得不低于進城務工收入的中青年農民，這些人年富力強，家庭生活完整，從農村獲得收入，他們是村莊治理的中堅力量，往往也是村組干部的主要來源，因此可以稱為“中堅農民”。留守農村老年人，低齡老年人具有很強生產能力，中齡老年人具有完全生活自理能力，唯高齡老年人需要獲得多層次照料。在不離家不離土不離村的情況下，國家向農村注入少量資源購買低齡老年人為高齡老年人提供的多層次服務，發展村莊互助養老，低齡老年人就增加了就業機會和收入，高齡老年人就獲得了照料。“中農”有很強生產能力，他們與低齡老年人是村莊主要生產者，他們結合起來可以形成完整的生產秩序。村莊有錢有閑“五老”群體與具有很強文化生活需要的中齡老年人結合起來成為村莊文化建設的主體。也就是說，通過政策設計和資源支持，即使空心村的農民也可以組織起來，獲得基本生產生活秩序，建設小美鄉村。

三、

城鄉之間有差距，城鄉之間也有差異。城鄉差異表現在制度設計上面就是，城市是一個高度競爭的市場體制，農村則保留了相當部分社會體制。城市是進擊的，農村是退守的，同樣收入在城市過得艱難，在農村卻可能還有富余。只要與土地結合起來，留守在農村的農民就有辦法，他們可以從土地中獲得收入，從農業生產周期中獲得生活的節奏。農村四季分明，有自然風光，是退養的好地方。正是因為有了農村這個可以退守和退養的地方，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就有能力應對任何經濟周期甚至驚濤駭浪。小美鄉村支撐中國快速現代化和城市化，通過城鄉差異逐步消除城鄉差距，邁向未來大美鄉村，實現共同富裕。

四、

我國小農生產有幾千年歷史，“大國小農”是我們的基本國情農情，小規模家庭經營是農業的本源性制度。人均一畝三分地、戶均不過十畝田的小農生產方式，是我國農業發展需要長期面對的現實（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習近平關于國家糧食安全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23年版，第66頁）。中國現代化是一個歷史性的過程，農村發展不能急。在當前及未來很長一個時期，中國鄉村建設的重點應當是服務于缺少進城能力的農民中的弱勢群體。要小心資本下鄉，防止激進主義，保護農民利益。如此，中國現代化才可以有更大回旋余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是為序。

2025年4月11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