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卓越的史學大家必定同時也是文學大家。
你想象的史書是怎么寫成的,絕對忠實地記錄歷史事實不敢越雷池一步?
如果你這么認為,很有可能因為你忽視了一個基本事實:史書只記錄歷史事實是不夠的——假如你希望成為一個卓越的受人尊敬的史學大家的話——因為史書還有一個好不好看、好不好讀的問題。任何一個史學家都不希望他的史書干貨滿滿讀起來卻味同嚼蠟,就好比任何一個大廚都不會把一大堆高端食材一鍋燴煮熟了事。
所以你看,中國有二十四史,但被后世公認既具史學價值又具文學價值的只有四部——《史記》《漢書》《三國志》《后漢書》。
而且你還會發(fā)現(xiàn),人們對這四部經典史書的評價維度通常是史學價值+文學價值,而非單純的史學價值。這樣的評價維度本身即折射出人們對史書的文學期待。
事實上,后世對四位史家司馬遷、班固、陳壽、范曄四人的定位,就是史學家+文學家,而非單純的史學家。
今天,我們評論《史記》時常常這樣說:它奠定了中國紀傳體正史的編纂范式,它史料詳實是研究上古至西漢歷史的核心文獻;同時,它被魯迅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其語言簡潔凝練,敘事生動傳神,人物刻畫入木三分,兼具史學的嚴謹與文學的感染力。
后世對其他三部史書的評價大致亦然。
比如說,《漢書》開創(chuàng)了紀傳體斷代史的編纂傳統(tǒng),史料考訂精密,對西漢制度、經濟、文化的記載比《史記》更系統(tǒng),是研究西漢歷史的權威史料;其文風典雅醇厚,語言莊重凝練,人物傳記敘事嚴謹,細節(jié)刻畫細膩傳神,堪稱漢代散文的典范。
《三國志》是研究三國歷史的重要正史史料,是《三國演義》的核心框架;其文筆簡潔,人物形象鮮明,是后世文學創(chuàng)作的經典素材。
《后漢書》呢,史料取舍嚴謹,糾正了此前東漢史的諸多謬誤,是研究東漢歷史的最主要史料。文筆簡潔流暢,議論辭采華麗;人物傳記生動傳神,部分傳記兼具史學的客觀性與文學的抒情性。
可以說,史學與文學的雙重價值在四大史書的細節(jié)描寫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那么史書的文學性究竟怎么體現(xiàn)出來的呢?
我給大家舉幾個例子看看:
以《史記》名篇《鴻門宴》為例,劉邦一眾人來到鴻門向項羽謝罪,甫一坐定,“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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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范增“數目項王”“項王默然不應”,即使有史官在現(xiàn)場也未必會做這樣的細節(jié)性記錄,那這樣的細節(jié)刻畫怎么來的呢?答案只有一個:司馬遷自己想象并演繹出來的——當然,你也可以說是基于邏輯的史事還原。
再比如《史記》《刺客列傳·荊軻》“易水送別”一節(jié):“太子及賓客皆白衣冠以送之”“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復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
“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現(xiàn)場根本就不可能有史官在,這樣的場景怎么就出現(xiàn)在《史記》上了呢?答案仍然是:司馬遷自己想象并演繹出來的。
再比如“圖窮匕見”一節(jié):“軻既取圖奉之,發(fā)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恐急,劍堅,故不可立拔。”
這里面有一連串的動作及細節(jié)描寫,仍然只能是司馬遷的文學演繹。
再比如,《史記》《李斯列傳》“廁鼠倉鼠之嘆”一節(jié):李斯見“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于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須知,李斯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吏,“廁鼠倉鼠之嘆”只是他當時的心理感悟,這樣的內容出現(xiàn)在《史記》里,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司馬遷的文學演繹。
其他幾部史書類似的例子同樣很多。
比如《漢書》《李廣蘇建傳·蘇武傳》“牧羊北海”一節(jié):幽武置大窖,絕飲食;天雨雪,武臥嚙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徙北海牧羊,“羝乳乃得歸”;廩食不至則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jié)牧羊,臥起操持,節(jié)旄盡落。
蘇武一個人在北海(今貝加爾湖)牧羊,怎么會有另一雙眼睛盯著看他做什么?這就是我此前曾經講過的一個觀點——“上帝的視角”——即史官的想象力與文學表達能力。
《三國志》一向以細節(jié)描寫傳神著稱,如《先主傳》“煮酒論英雄”一節(jié):曹操從容謂備:“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備方食,失匕箸;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備因謂操曰:“圣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備方食,失匕箸”就是文學演繹。
《三國志》的《簡雍傳》“具器論罪”一節(jié):蜀旱禁酒,藏釀具同罪。簡雍與先主行,見男女同行,雍曰“彼欲行淫,可縛”,先主問故,雍答“彼有其具,與欲釀者同”,先主大笑,遂除藏具之禁。
這段極為精彩的答對,讓人看到了一個既智慧又幽默的簡雍。但是,稍加分析就不難發(fā)現(xiàn),這里面添加了不少陳壽個人演繹的成分。
比如《后漢書》的《蔡邕傳》“琴中殺心”一節(jié):蔡邕赴鄰人宴,至門潛聽琴曰“以樂召我而有殺心”,遂去。彈琴者解:“見螳螂向蟬,一前一卻,心聳然恐其失,此豈殺心而形于聲乎?”邕莞然而笑。
“以樂召我而有殺心”乃當時蔡邕的心理活動,不說出來別人斷不可能知道,史書寫心理活動,這不正是小說的筆法嗎?
我不厭其煩地舉例,只為表達一個觀點:四大史書最精彩的細節(jié)描寫,往往是史家的文學演繹而非史實。但人們不因為“細節(jié)的演繹”而否定其史學價值的嚴謹性,乃是因為細節(jié)無傷大雅,且反增史書的可讀性。史書的框架是由諸多大事件構成的,大事件決定了歷史的走向,細節(jié)的演繹只會讓史書變得鮮活。所以,我們不會因為一部史書寫得好看而否定它是一部史書。正是這種史學的嚴謹與文學的感染力,讓《史記》等四大史書成為后世公認的經典,也讓司馬遷等人成為兼具史學家與文學家雙重身份的文化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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