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丸號的沉沒：被遺忘的二戰悲劇

*本文摘自《里斯本丸號的沉沒：被遺忘的二戰悲劇》

本文轉自：萬有引力讀書

為了你們的緣故而掀起了貪饞的怒海來吞咽你們；在這沒有人居住的島上。

——《暴風雨》第三幕第三場

不要怕。這島上充滿了各種聲音和悅耳的樂調，使人聽了愉快，不會傷害人。

——《暴風雨》第三幕第二場

在遠離救援艦艇和島嶼的地方，數百名絕望的戰俘已經溺水身亡。還有數百人仍在漂向公海，他們有的三三兩兩地漂浮在水中，有的緊緊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殘骸。

比爾·斯普納也在這些人之列，他和英國皇家蘇格蘭軍團的米基·邁爾斯以及兩名不知名的幸存者共用一個臨時救生筏。自從比爾把那兩名不知名的幸存者從水里拖上來后，他們的情況就一直很糟糕。

我們在救生筏上漂流的第一天，米基、另外兩個小伙子和我一直在海上漂流，一會兒漂向岸邊，一會兒又漂向大海。很快，暴曬、饑餓和口渴使我們的感官變得遲鈍。接著，大雨傾盆而下，打在我們裸露的皮膚上（我們早就丟棄了濕透的衣服——它們是累贅）。我們所有的保護措施就是用小布條裹住我們的生殖器。真是樸素啊！

天氣變了，狂風大作，暴雨如注，巨浪撲向救生筏，打在我們的腹部，這取決于救生筏當時所面向的方向。諷刺的是，當時在同一航向上的船沒有一艘試圖救我們——毫無疑問，日軍已經警告它們全部離開。

上海附近海域的航運向來繁忙，但在暴風雨天氣中，即使船長愿意停下來，能從貨船上發現海里的人甚至臨時救生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一個溺水身亡的人是救生筏上的一個小伙子，他坐在我身后。他開始喝海水，我試圖阻止他的行為，但他拒絕了，甚至說服我，稱這會防止我們的身體脫水。我也開始喝，但米基強行制止了我。那個始作俑者此時已經跳下了救生筏。我依稀記得，我轉頭看了看救生筏后部的一個角落，另一個小伙子橫躺在救生筏上，頭埋在海里，和雙腳一起左右搖晃。我癡癡地看著他，頭也隨著他的動作晃動。我很震驚——這是后話。米基出手了，他輕輕地將那個遇難者推入了水中。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實拍圖

斯普納和邁爾斯很幸運。他們在海中漂流了48個小時后（在此期間，他們的許多戰友分散在數十平方千米的海面上，失去了救援的希望），中國漁民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們，并將他們帶到了一個島嶼上。他們是少數在其他幸存者被救上來很久后仍成功上岸的幸運兒。“我在天堂醒來，看到一位天使般的中國老人，沒有翅膀，穿著傳統的中國農民服裝——黑色長褲，黑色上衣，她的灰色頭發被編成傳統的辮子。她用瓷勺從瓷碗里舀起一種溫熱的糖水喂給我喝，然后我又昏了過去。”

還有兩個人更幸運。香港美國會的經理弗蘭克·邁爾斯和英國皇家蘇格蘭軍團的二等兵麥吉利夫雷在一艘大救生筏上找到了空位，救生筏上還有另外10人。當他們被救起時，已經是沉船事件發生后的第五天早上，他們是救生筏上唯一還活著的兩個人。

但是，這些在海里存活了數天的少數人只是例外；大多數沒有被日軍巡邏艇救起的人，要么在10月2日夜幕降臨時到達了島嶼，要么已經溺亡。

吉姆·法拉切說：“第二天（10月3日），我和另外大約80名到達該島的人一起被舢板帶到了主島青浜島。在青浜島，我們在寺廟里吃到了一碗米飯，一些中國人給了我們舊衣服，我們很感激。當時上岸的大約有200人。”

英格利斯仍記得第二天一早運送這些人的船隊：“從晨霧中首先劃過來的是一艘舢板，很快又來了大約10艘舢板。我們自發地歡呼起來，有些人在其他人的幫助下走到岸邊等待舢板的到來。領頭的舢板展示出了高超的馭船技巧，它緊靠著巖石海岸，船上的人又用一根長長的竹船鉤將舢板鉤在巖石上，同時向岸上的人表示，由于海浪洶涌，他只能帶6個人……舢板來來回回一艘接一艘地駛來，人上船后又離開。”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實拍圖

一到青浜島，戰俘們就會合。所有人都因活著而感到幸運。他們渾身濕透，遍體鱗傷，筋疲力盡，既難受又饑餓，許多人在寺廟里睡了一夜，他們在10月3日早上醒來前還夢到了食物。

阿爾夫·泰勒說起當天黎明時的情景時直言：“寺廟里擠滿了仍在睡覺的人。外屋里擠滿了人，草垛里也擠滿了人。我后來才知道，村民們救出了大約300人，并在他們一個接一個進來的時候喂給他們食物。”

與此同時，“鱸魚”號潛艇仍在該海域活動。它仍在尋找“獵物”，并已轉移到包含臺灣島及其東北海域的航線上：

10月3日11點10分：夜間抵達巡邏站。看到煙霧。以全速正常行進，但與目標（5000噸貨船）保持5480米以內的距離。當貨船遠得只見船桅不見船身時，浮出水面。本打算繞過它，白天在前方占據新的攻擊位置。結果發現我們自不量力。在能見度極佳的情況下仍要繞很遠的路。最后決定在目標跟蹤波束前方一直待到晚上。不幸的是，夜里異常黑暗，目標位于地平線最黑的區域。定位目標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最終放棄并返回巡邏線。我們再次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巡邏點，但還是遠了幾千米。下次會跟蹤而不是繞道而行。

英格利斯說：

島上的中國人對沉船事件的幸存者絕對是無微不至的。他們無私地拿出自己所有的食物和多余的衣服……我們圍坐在篝火旁，吃著熱氣騰騰的米飯，這時一個海軍士兵舉起他的碗，開始和一位看起來很受尊敬的中國漢子說起話來，這名中國人穿著黑色棉襖、黑色寬松褲子，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他還戴著一副金屬框的眼鏡，眼鏡用一條細繩綁在他灰白的頭發后。海軍士兵端起熱氣騰騰的米飯，轉向這個中國人，用英語、洋涇浜英語和漢語的混合語大聲說道：“這很好。這很熱乎。非常好。”“是的，”這位中國人回答說，“這對我們都有好處！”“天哪，”士兵氣喘吁吁地說，“你英語說得很棒。你是島主嗎？”“我不是，”這個人哼了一聲道，“我是英國皇家工兵團的W.克拉克森中尉。”眾人開懷大笑，其中包括后來成為中流砥柱的“我們的威利”。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實拍圖

然而，對這些被滯留在島嶼上的人來說，他們別無選擇。他們不可能永遠依靠當地人的招待過活，而且許多人需要醫療照顧。在友好氛圍下度過的24個小時的自由時光固然讓人愉快，但也必須結束。

通信兵泰勒說：“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發送煙幕信號（smoke signal），日軍收到了煙幕信號。到了下午早些時候，日軍乘一些小船過來將我們帶離了小島……伴隨日軍到來的還有吼叫、推搡和混亂，從徽章判斷，這些日軍來自海軍陸戰隊。”

漁民沈阿貴說：“日軍來時非常殘暴，他們吹著口哨，佩帶刺刀。英國人別無選擇，只能投降。”

泰勒也提到：“一隊人搜查了所有的房子，用刺刀刺進草垛，把整個地方翻了個底朝天，把我們團團圍住。然后他們把我們押到海灘上，我們先登上小劃艇，接著被帶到了停在海灣的船上……還有一堆你從未見過的、濕漉漉的骨骸。一上船，我們就被擠到甲板上。整個下午我們拿到了幾罐熱水，但沒有食物。”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實拍圖

但是，有三位出色的、經驗豐富的人，阿瑟·埃文斯、威廉·約翰斯通和吉姆·法拉切——他們三個都是“中國通”——決定不要再被日軍俘虜、送回戰俘營，而是決定說服當地漁民幫助他們。冒著顯而易見的巨大風險，村里的老人吳東林還是決定把他們藏在村里，引開日軍。

法拉切說：“（當日軍船只抵達時）我們三個人已經被漁民帶走，藏到了島的另一端，我們從黎明到黃昏一直躲在巖石里。夜幕降臨時，我們被領到一個漁民的小屋里，在那兒我們吃了一頓熱土豆，然后睡在他的小屋的地上。”

當日軍來島上押回這三人的戰友時，他們躲了起來，希望能夠在中國獲得自由，并找到在中國的英國有關部門人士。

舟山群島有許多小島，幸存的戰俘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分布在其中。10月3日和4日，日軍花了很長時間從這些小巖礁或較大一些的陸塊上找回“里斯本丸”號上的戰俘——中國漁民已經將很多戰俘集中在那些地方。

有些人就沒那么幸運了。加雷思在談到他的父親、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隊員亨利·盧埃林-威廉斯的時候說：

1980年，我身患胃癌的父親臨終前告訴了我一些他從“里斯本丸”號上逃生的經歷。他是一名游泳健將，并成功游到了一個小島上，但他的雙腿被環島的礁石嚴重劃傷。那片海域有好幾個小島，他登陸的那一個島上住著幾十位居民，他們對他非常友善，并為他包扎傷口，給他食物，還給他找了一些衣服。

大約過了一天，一艘小型日軍巡邏艇來到島上。他們清點幸存戰俘人數，以便安排將他們送往戰俘營。當時船上已經有三四個人，沒有多余的位置載上我父親（他是那個島上唯一的幸存者），為了阻止他逃跑（好像他還能逃到某個地方似的），兩名日軍士兵抱住了我父親，而第三名士兵則用槍托打斷了我父親的所有腳趾。

日軍士兵離開后，島上的居民給我父親包扎雙腳時還給了他一些酒喝。幾小時后，一艘載有其他戰俘的大船駛了過來。日軍士兵威脅說要射殺那些試圖把我父親抬上船的島民，因此我父親只能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一瘸一拐地登上了船。

【相關圖書】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被遺忘的二戰悲劇》

作者：[英]托尼·班納姆

譯者：陳暢涌、顧敘嘉

ISBN：978-7-218-18360-2

定價：98.00元 精裝 · 411頁

出版時間：2025年10月

廣東人民出版社 · 萬有引力

1942年10月，日本貨輪“里斯本丸”號載著近2000名英國戰俘從中國香港起航，駛向日本軍工廠。10月1日，美國“鱸魚”號潛艇誤擊該船，日軍船員竟封閉艙口撤離，任由海水灌入。黑暗中，戰俘以莫爾斯電碼傳遞死訊，船尾的炮兵高唱《蒂帕雷里在遠方》，直至被海水吞沒，最終800余人葬身東海，成為二戰中最慘烈的“友軍誤擊”悲劇。事發后，舟山漁民沈阿貴、郭阿德等人救起200余名戰俘，但不久之后，幸存者再次被日軍囚禁，事件真相也因日軍的封鎖長期被掩蓋。直至1946年軍事法庭審判“里斯本丸”號船長經田茂，真相才逐漸為人所知。本書以幸存者日記、家書及漁民證詞，打撈起這段被戰火掩埋的歷史，讓東海波濤中的人性掙扎與守望，穿透70余年的時光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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