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揚案40年申訴：正義在他生前一直缺席

年輕時的黃振揚

一宗在1985年就“塵埃落定”的案子，是什么原因?qū)е路磸蜕暝V35年無果？

2017年4月28號，黃振揚含冤而終，遲來的正義終究未能等到。

黃振揚67歲那年曾說：“我已經(jīng)申訴30多年了，接下來的路不知如何走，在死之前我希望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冤案能得到糾正”。

可悲的是，命運不公，在他過世九年了，案子還是當年的案子，判決也還是當年那紙判決。

1985年，36歲的他，因詐騙罪被判刑10年，從判刑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服并從未停止過申訴。

黃振揚病逝時69歲，死因是高血壓腦梗。膝下三子，黃梟騰是老二。其妻子在連扯帶拉養(yǎng)大幾個孩子的同時，為洗清丈夫冤情不停地上訪十多年。

有人說，他半輩子都被貼上詐騙犯的標簽，最后入了土還是沒翻過來。

或許能讓黃振揚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在他過世后，兒子黃梟騰從他手中接過棒，繼續(xù)走他生前未走完的路。

錫錠買賣

案情追溯至36年前。

事情發(fā)生在湖南省東南邊陲，郴州市東部的桂東縣。

1948年出生于桂東縣的黃振揚，是原桂東縣郵電局職工。

1985年，正值改革開放，號召開放搞活經(jīng)濟。那年35歲的黃振揚想借改革開放紅利補貼家用，便利用工作之余干點介紹業(yè)務的活兒，那時俗稱“提籃子”。

1984年12月，黃振揚與福建壽寧縣外貿(mào)局的業(yè)務員張世民結(jié)識，張世明希望能讓黃振揚幫其介紹錫錠資源，黃振揚在得知桂東城關鎮(zhèn)李太余、黃兆康、胡石誠有錫錠存貨前提下，遂幫張世民提供貨物。

黃振揚父子

1985年6月，黃振揚通過胡石成等人拿到貨源，雙方簽訂了供貨合同，并預付了定金，只是后來因為規(guī)格、含量、價格等因素不符合張世民的要求而沒有成交。

因貨源的特殊性，須現(xiàn)款才能提現(xiàn)貨，所以黃振揚就要求張世民先預付貨款，然后再由黃去找貨源。張世民同意先將現(xiàn)款匯到桂東，但要求款項需進國營單位賬戶。

為了順利匯款，經(jīng)桂東縣法院食堂工作人員的同意，在合同文本上加蓋了法院食堂的公章，但該印章并未被張世民認可，隨后又補蓋了桂東縣飲食服務公司的公章。最后簽訂了一份銷售錫錠15噸，總金額54萬元的合同。

第二天張世民和證人胡昭榮一同辦理了54萬元貨款的進賬手續(xù)。

在案卷中，張世明本人證實雙方簽訂合同的目的，是為了獲取信息費和業(yè)務費。

在54萬元貨款到帳后，黃振揚為了履行交貨的義務，又先后托黃舒平、羅正松、黃義光、吳志敏、胡石成、黃兆康等去尋找貨源，并根據(jù)黃舒平、羅正松、吳志敏等提供的貨源情況向衡陽供貨單位匯款36.5萬元，同時又派黃義光、吳志敏去衡陽辦理提貨手續(xù)。

由于所尋找的貨物均不符合張世民的要求，張世明于8月5日從衡陽發(fā)電報給黃振揚“有貨都不要了，立即退款”，最后提出終止合同。

黃振揚在第二天就主動地退還了賬戶上的貨款15.5萬元。由于桂東縣飲食服務公司欠銀行貸款，其帳戶上的38萬元資金被銀行凍結(jié)，最后由桂東工商局處理退還，一共退還了壽寧縣外貿(mào)局53.5萬。

最后還有5000元無力退還，但這不是揮霍的結(jié)果。黃振揚認為，這筆錢是所托之人為貨源支出的購貨定金及差旅費用之需。

另外，黃振揚自己還了3100元，最后只差1900元沒能清還。

上述事實說明，黃振揚與張世民簽訂合同，不是為了得到54萬元貨款，而是為了獲得信息中介費和業(yè)務費；在54萬元貨款到賬后，黃振揚沒有拿走了之，而是積極得履行合同；在張世民提供終止合同后，更沒有將貨款據(jù)為己有，而是退還給張世民。

同時表明，黃振楊積極主動退還貨款。當購貨方經(jīng)過折騰后，提出就是有合格的貨源也不再要了，第二天黃振楊便積極主動地退還了貨款，只剩1000多元沒有退到位（當時余款完全可以到位），沒有因黃的行為給購貨方造成損失。

1985年8月下旬，桂東縣工商局作出處理，查收桂東縣綜合供銷公司營業(yè)執(zhí)照、公章；罰壽寧縣外貿(mào)局2.6萬元；罰桂東縣飲食服務公司胡某300元。

1985年12月28日，黃振揚因詐騙一案被逮捕；1986年11月26日，桂東縣法院作出判決，黃振揚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

從判刑的那一天起黃振揚就不服并從未停止過申訴。

人大代表和法學專家的關注

該案進入司法程序之后，幾經(jīng)反復。

黃振揚曾不止一次地向桂東法院申訴。

為了盡快昭雪伸冤，黃振揚在獄中努力表現(xiàn)。1993年服刑7年零6個月（期間減刑2年6個月）后，他走出監(jiān)獄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原審判機關桂東縣法院寫申訴信，但遭到駁回；

1997年又給桂東縣法院寫申訴信，又被駁回。

不止給法官寫信，黃振揚的信還寄到了時任郴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歐陽杰的案頭。

歐陽杰看到黃振揚的信后，批示給郴州市中院，但直至歐陽杰退休時，仍舊毫無結(jié)果。

出獄后的十多年間，但凡是黃振揚覺得有機會幫助自己申訴的人，他都寫過信。

時任湖南工程學院副院長、湘潭市民商法學會常務副會長的朱培立教授曾持續(xù)關注此案，得知黃振揚的冤屈后，朱培立教授在“湖南在線”發(fā)表《建議郴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黃振揚案糾錯》的文章，想為黃振揚討回公道。

在該文發(fā)表后，郴州市中院發(fā)現(xiàn)案情確有冤屈，并啟動再審。

湖南省檢察院回復陳建教的函

“我寫的文章，經(jīng)過調(diào)查黃振揚的案件，不管何時何地何人，我還是敢講真話的，也敢負責任，案件確實如我所寫的一樣。”朱培立對黃梟騰說。

2009年10月14日，郴州中院決定“黃振揚犯詐騙罪一案”另行組成合議庭進行再審。開庭再審后，郴州市中院審判委員討論通過無罪，本以為案件已經(jīng)出現(xiàn)轉(zhuǎn)機，沒想到的是，案件上報湖南省高院后，2010年7月6日判決依舊維持原判；

黃振揚對郴州中院維持原判的決定不能接受，2011年向湖南省高院申訴，2011年3月又被駁回；

黃振揚案件也同樣引起了時任湖南省人大代表陳建教的重視，陳建教曾因解救山西“黑磚窯”民工等事件而聞名。

他在2013至2015年期間，先后三次給湖南省檢察院、湖南省高院、省委政法委最高領導寫信，希望“黃振揚”案能引起高層重視，啟動重審程序，還原事實真相。

陳建教的“三封信”

陳建教認為：“卷中材料表明，黃振揚事前、事中及事后都沒有非法占有的動機。黃振揚當時具有履行合同的意愿和實現(xiàn)合同目的的可行性：當時黃找的單位確實有貨源，只是因為雙方在辦理出口等“五證”上發(fā)生分歧而未成交。”

在收到陳建教的三封信后，湖南省檢察院于2014年3月24日將案件移交郴州市檢察院辦理，2015年3月24日申訴再次被駁回。

朱培立教授對此案發(fā)表七點意見：

第一，卷中材料表明：黃振揚事前、事中及事后都沒有非法占有的動機，也就是講他沒有犯罪的故意。

第二，卷中材料表明：黃振揚當時具有履行合同的意愿和實現(xiàn)合同目的的可行性：當時黃找的單位確實有貨源，只是因為在由供方辦理出口等“五證”還是由需方辦理出口等“五證”問題上發(fā)生了分歧而未成交。

第三，卷中材料表明：黃振揚到福建去見需方業(yè)務員前，就已接到了桂東發(fā)來的“確定有貨”的電報。回到桂東簽訂合同的前后，黃振揚亦多次從李大如、胡昭榮等處得到確有貨源信息；黃振揚還在兩個地方付了定金共一千多元。

第四，卷中材料表明：事態(tài)出現(xiàn)變故后，黃振揚積極主動退還貨款，當需方經(jīng)過折騰后，提出就是有合格的貨源也不再要了時，第二天黃振揚便積極主動地退還了貨款，只剩1000多元因銀行凍結(jié)而沒有主動退款到位，沒有因黃的行為給購貨方造成損失。此時，并非是所謂的“本案已經(jīng)案發(fā)”。因為當時，公安并未立案、工商也未立案。有一部分錢款被銀行凍結(jié)的原因是該錢款從需方匯來時的帳號與需方業(yè)務員要求匯回去的帳號不一致；而且該錢款在桂東縣飲食服務公司的帳號上（黃振揚做生意掛靠的公司），桂東縣飲食服務公司欠該銀行近百萬巨款，所以遭到銀行凍結(jié)了。

第五，法院認定假冒其他單位公章的事實是錯誤的，合同擔保蓋的公章是法院食堂真實印章的部分顯現(xiàn)，蓋章時法院食堂管公章的人在場操作，事實上不經(jīng)其同意是不可能蓋這顆印章的；而且該印章自始至終就未被認可，隨后又補蓋了合符需方要求的公章，所以不存在假公章一說。

第六，卷中材料表明：黃振揚未向購貨單位的業(yè)務員隱瞞自己是郵局職工的身份和“提籃子”做生意的行為；購貨單位的業(yè)務員是明知黃的身份的，當時完全是利用黃的人際關系進行中介、“過橋”獲取貨源和防止風險。所以更加談不上黃振揚有詐騙的故意。

第七，黃振揚案和法院食堂擔保蓋章的問題，當時已被工商管理部門作了處理，給購、銷雙方和黃振揚以及法院食堂管印章人都進行了處罰。

從我國犯罪構成理論分析：主觀上要有犯罪的故意，客觀上有侵害的事實，黃振揚一案中犯罪構成的兩項基本要件都不具備，自然犯罪應不成立。

嚴格來說，黃振揚有多次翻案的機會，當他每次受到社會人士的幫助時，次次滿懷希望，罪名變得若隱若現(xiàn)，卻又奈何逃不過一次次的駁回落敗。

根據(jù)案情分析，黃振揚只是一種中介行為，既沒有欺騙雙方的主觀故意，更沒有導致雙方財產(chǎn)損失的客觀事實，僅是一起簡單的經(jīng)濟合同糾紛案，并不構成詐騙罪。

對黃振揚來說，申訴這條路，前方是翻案的希望，身后則是替自己申訴多年的妻兒，這條路看起來太長，自己已經(jīng)無力前行。

一宗在1985年就“塵埃落定”的案子，是什么原因?qū)е路磸蜕暝V35年無果？阻礙此案35年真正因素是什么？是有人怕因此被追責？還是為了護住當年相關人員？

有人說：“當失去的歲月無法挽回的時候，正義早已失去了意義”，但對于黃振揚而言，或許遲到的正義仍然有它的正面意義。

黃振揚每年的忌日，黃梟騰在墳前默想：父親的案子會有昭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