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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的臺北車站,M7出口的自動扶梯還在吞吐著歸家的人潮,中山商圈的霓虹剛漫過人行道。
27歲的張某像個精準執行程序的機器:
揮刀、轉向,再揮刀。
直到被見義勇為的余姓老人踹倒在地。
張某爬起來時,刀刃精準刺穿了老人的左肩肺葉,這致命一擊讓他得以繼續逃竄。
他換乘交通工具去換裝休整,補充好兇器后再度出發,目標是捷運中山站的路面人群,而后又闖入誠品南西店。
警方后來在他的酒店房間搜出23枚汽油彈、5把刀,還有一份規劃詳盡的殺人計劃書,從縱火挑釁到密集人群襲擊,每一步都經過周密推演。
這場持續近三小時的預謀犯罪,最終以4死5傷收尾。
3 名無辜民眾、1 位見義勇為者,還有墜樓身亡的張某自己。
12月23日,臺北地檢署的法醫中心外,鏡頭像密集的針,扎向兩個佝僂的身影。
張某的父母戴著口罩和帽子,父親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哽咽著宣讀致歉聲明:
對不起。這三個字重復了四遍。
老兩口還下跪道歉,母親全程沉默,連抬頭看鏡頭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是退休的竹科工程師和傳產會計,家境優渥,常年給兒子打錢,卻沒想到自己與兒子已斷聯兩年,更不知道他失業一年,犯案前賬戶里只剩39塊新臺幣。
張某的人生軌跡,像一條不斷向下墜落的拋物線。
學生時代的他成績優異、屢獲嘉獎,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后來成為空軍志愿役士兵,卻因自導自演酒駕被軍方汰除。
再后來做保安,失業后徹底失去生活支點。
2025年7月,因未申報戶籍遷移導致教召令無法送達,被桃園地檢署以妨害兵役罪通緝,就業、開戶等社會活動全被限制。
每一次墜落,都伴隨著社會聯結的斷裂,從軍方到職場,從家庭到主流社會,他像被不斷剝去外殼的蝸牛,最終暴露在生存的狂風里。
臺灣兒福聯盟2025年的調查顯示,37%的青少年長期面臨情緒困擾,而有求助需求的青少年中,選擇向AI傾訴的比例竟高出專業心理人員3倍之多。
張某的異常心理狀態長期處于無人察覺、無人干預的真空,正是這一體系失效的直接體現。
警方排除了恐襲和政治動機,將張某的行為定性為:
挾怨報復社會。
這份怨恨,源于他對人生挫敗的外歸因:
把酒駕被汰除歸咎于制度嚴苛,把失業歸咎于社會不公,把通緝后的邊緣化歸咎于社會拋棄,卻從未正視自身行為的代價。
他在平板與云端留存的殺人計劃書,不僅是行動指南,更是自我說服的心理腳本,反復推演的過程中,他將自己塑造成:
被壓迫的復仇者。讓報復行為獲得了病態的合理性。
作案時的冷靜與從容,中途換裝補充兇器的縝密,都印證了他的心理早已固化在報復邏輯中,而非一時沖動。
極端的惡,往往是極端無助的鏡像。
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里的李曉明,同樣是年輕人,同樣選擇無差別攻擊,同樣讓家人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劇中李曉明的父母隱姓埋名、躲躲藏藏,妹妹被迫改名換姓。
現實里張某的父母,在道歉后被警方護送匆匆離去,面對記者追問只能緘口不言,等待他們的,是:
養不教,父之過,是鄰里親友的避嫌疏遠,是網絡上隨時可能襲來的人肉搜索與辱罵。
劇中媒體為流量大肆渲染血腥細節,放大家屬隱私。
現實里,鏡頭對準下跪的老人,將他們的無助與愧疚無限放大,成為公眾情緒宣泄的出口。
現實與劇的精準重合,并不是巧合。
《我們與惡的距離》里,律師王赦的追問振聾發聵:
我們到底要如何面對這些人,如何預防下一次悲劇?
這個問題,同樣拋給了臺北的這場悲劇。
有人說張某是天生的惡魔,可惡魔從來不是憑空產生的。
臺灣青年低薪、階層固化、貧富差距擴大的社會現實,讓年輕人的發展空間不斷收窄。
教召政策的失衡,津貼微薄卻要求嚴苛,讓本就困頓的張某雪上加霜。
社會對精神疾病的病恥感,讓求助成為奢望。
對邊緣群體的漠視,讓他們在絕望中越陷越深。
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將張某推向了深淵。
正如王赦在劇中所說:
如果我們只追求報復,那我們和兇手有什么區別?
事件發生后,臺北市升級了全市商圈和人流密集處的巡邏戒備,給見義勇為者設立紀念牌、提供600 萬元新臺幣撫恤金,聯動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協助申請補償金。
這些舉措固然能撫慰人心,卻難以填補深層的制度漏洞。
就像《我們與惡的距離》最終指向的,真正的進步不是制造更多對立,而是用共情和理性修補裂痕。
臺灣社會需要的,不是對兇手家屬的道德審判,不是對邊緣群體的進一步排斥,而是完善的心理救助體系、精準的社會支持機制、嚴密的公共安全網絡,是讓每個困境中的人都能看到希望,而非只有絕望可選。
當個體被社會孤立、被困境裹挾,本心便可能被怨恨吞噬。
張某的行為不可饒恕,他帶給受害者家庭的傷痛永生難愈,但我們不能止步于譴責。
劇中最終,宋喬安走出喪子之痛,李家人鼓起勇氣面對受害者,王赦堅持了法律的底線,達成了艱難的和解。
現實里的和解,或許更加漫長。
我們與惡的距離,從來不是隔著一場犯罪、一個兇手,而是隔著對他人苦難的感知,隔著對社會漏洞的修補,隔著對人性復雜性的接納。
當我們不再簡單地給惡貼上標簽,不再把責任全盤推給個體,或許才是遠離惡的開始。
文|蛙蛙和洼
圖片來自《我們與惡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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